第330章 令支支
暗室的门在身后合上,将外头那场风雪隔绝在外。
长明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将满室陈设照得忽明忽暗。
阿萝迦躺在石台上,还是原来的样子。
蓝裙,白肤,眼睫低垂,嘴唇没有血色,像一尊被时光遗忘的瓷娃娃。
令支支走到石台边,低头看着她。
长明灯的火苗在烛台里轻轻跳动,光晕一胀一缩,一胀一缩,像一颗缓慢跳动的心脏。
令支支看着那团光晕看了很久,久到眼眶开始发酸,酸得她不得不眨眼。
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那光晕在她视线里化开,变成一团模糊的、发虚的亮斑。
她没有移开目光,就那么盯着那团亮斑。
盯着它从模糊变得清晰,从清晰变得模糊。
反反复复。
思绪被那团光晕吸了进去,穿过烛火,穿过石壁。
穿过那些她以为已经忘记,却始终藏在骨头缝里的记忆。
拾荒老人在风雪交加的夜晚捡到一个女婴。
那晚的风刮得比今晚还大,雪下得比今晚还厚。
老人裹着破棉袄,蹲在垃圾堆旁边,翻出一个纸箱。
纸箱里有个孩子,脸冻得发紫,连哭都不会哭了。
老人把孩子揣进怀里,用破棉袄裹住,颤颤巍巍地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回他那间漏风的棚屋。
老人捡了一辈子破烂,没见过这么小的孩子。
他不知道怎么喂,不知道怎么养,不知道孩子哭了,是要换尿布还是因为饿了,又或是病了。
他把孩子揣在怀里,揣了一整夜。
孩子在他怀里慢慢暖过来,小声地哼唧了两声,他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他给孩子喂米汤,用筷子撬开她的嘴,一点一点往里灌。
孩子呛了,咳了两声,又哼唧了两声,还是没哭。
老人养了她几年,养到自己实在养不动了。
腰弯了,腿瘸了,手也抖了,连捡破烂都捡不动了。
他把孩子送到孤儿院门口,敲了敲门,等里面传来脚步声,就转身走了。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挪,走了很久,始终没有回头。
孤儿院可以吃饱穿暖,确实生活不错。
院长妈妈是个胖乎乎的中年妇女。
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说话声音不大,语气很温和,从不打骂孩子,也从不偏心。
她发现女孩和别的孩子不一样。
别的孩子会笑,会哭,会撒娇,会打架,会抢玩具,会告状。
女孩不会。
她什么都不会。
她把饭菜吃完,把碗洗干净,把被子叠整齐,做完自己的事就坐在窗前发呆,不哭不笑不说话。
院长妈妈花了很多时间教她。
教她什么是高兴,什么是难过,什么是生气,什么是害怕。
她像教一个没有乐感的人唱歌,一遍不行就两遍,两遍不行就十遍,十遍不行就一百遍。
女孩学得很慢,可她记住了。
她没有感受,可她记住了。
高兴的时候应该笑,难过的时候应该哭,生气的时候应该皱眉,害怕的时候应该发抖。
她记住了这些,像记住一道数学公式,觉得记住了就能用。
院长妈妈还教了她一件事:
即使没有感受也不能伤害他人。
女孩也记住了。
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伤害他人,可她知道不能。
所以她离所有人都远远的。
不走近,就不会伤害。
这份平静的生活只持续了几年。
直到院长妈妈走了。
换了新的院长。
新院长……是畜牲。
那是她第一次违背院长妈妈说的话。
也是令支支第一次杀人。
那时候的她,9岁。
再后来的一个冬天,比今年还冷。
一个自称是她亲哥哥的男人出现在孤儿院门口,说要带她回家。
她看着那张和自己在某些角度确实有几分相似的脸,摇了摇头,不说话。
男人没有勉强,笑了笑,转身走了。
第二天晚上,孤儿院失了火。
火是从仓库烧起来的,仓库里堆着棉被和旧衣服,火势蔓延得很快。
等发现的时候,整栋楼都烧起来了。
四十七个孩子。
没一个长大。
令支支。
令,可指美好。
支,为支撑。
支支,叠字,可强化字意。
……
烛火又跳了一下。
令支支从思绪里抽出来,眨了眨眼,眼眶酸涩得厉害。
眼角有什么东西滑下来,凉凉的,她伸手抹了一下,低头看着指尖那点湿痕。
看了片刻,在衣摆上蹭了蹭。
她低下头,又看了一眼阿萝迦。
“你很快就能回来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醒什么,“很快。”
阿萝迦没有回答。
她躺着,长发散在石台上,面色苍白,嘴唇青紫。
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第一天一样。
烛火跳了一下,将令支支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
“副将?公主嫁副将?那不跟咱们家白菜让猪拱了一样嘛。”
早市上,卖豆腐的老王头听见传言时,没忍住嘴角抽了抽。
卖烧饼的刘婶被他这话噎了一下,半晌没接上话来。
老王头见她那副模样,也不在意,继续往模子里舀豆浆。
舀满了,把模子压上,擦了擦手,从案板底下摸出一块烧饼,掰了一半递给刘婶。
刘婶接过烧饼,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忽然摇了摇头。
“你说这皇帝还病着呢,宫里就张罗着办喜事,这不是……”
她把后半句咽回去了,竖起的食指在嘴边比划了一下。
老王头啃着烧饼,含混不清地说:
“冲喜嘛。宫里好久没喜事了,办一场冲冲喜,说不定皇帝就好了。”
“冲喜?拿公主的婚事冲喜?”
刘婶把烧饼掰成小块,往嘴里塞了一块,嚼了嚼,“我怎么听着那么不靠谱呢。”
老王头三两口把烧饼啃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
“靠不靠谱的,跟咱也没关系。咱还是操心操心今天的豆腐卖不卖得完吧。”
然而,茶肆里的议论就没那么含蓄了。
靠窗那桌坐着几个常客,打头的姓孙,在城南开了间布庄,嗓门大得能掀屋顶。
他端着茶碗,也不喝,就在那儿转碗沿,转了两圈,往桌上一搁。
“九公主要嫁人了!嫁给一个副将!周威!你们听说过吗?边关那个……就是屠城那个!”
他的声音大得整间茶肆都能听见。
旁边桌一个瘦高个儿端着茶碗的手抖了一下。
茶水溅出来几滴,烫得他嘶了一声,连忙放下碗,甩了甩手。
“孙老板,您小点声,皇家的事,瞎议论什么?”
孙老板哼了一声:“嘴长在我身上,我说什么还要看人脸色?再说了,我说的不是事实?公主嫁副将,这还不是新鲜事?”
对面一个穿灰布短褂的中年汉子放下茶碗,摇了摇头。
“副将怎么了?副将也是将。人家在边关打仗,出生入死的,娶个公主怎么了?”
孙老板看了他一眼,满脸不屑。
“出生入死?你是不知道那个周威是什么人吧?攻城屠城,老幼妇孺一个不留。这种人,也配娶公主?”
一休悦读(原:阅读宝)偷接口死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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