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1章 就在那
砰——！
毫无征兆地，整个大厅的灯光骤然熄灭。
在宾客们一阵小小的骚动中，一道雪亮的聚光灯从天而降，精准地打在了舞台中央。
方源一身剪裁得体的纯白西装，纤尘不染，从后台的阴影中缓缓走出。
他面若冠玉，嘴角是一抹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举手投足间都散发着一股浓郁的斯文与艺术气息。
那副气质，那股子斯文劲儿，竟与当年风华绝代的宋怀瑾有七八分神似。
他走到舞台中央，拿起麦克风，对着台下微微鞠躬。
“感谢各位叔叔阿姨、哥哥姐姐，在百忙之中前来参加我母亲的生日。”
“也同样感谢大家愿意来参观我的个人蜡像展。”
方源声音清润，通过音响传遍了整个大厅。
一番滴水不漏的客套话后，他话锋一转，眼底闪过一丝无人察觉的幽光。
“想必在座的各位都已经知道，我并非母亲方令仪的亲生骨肉……”
“这二十七年，我一直以方家少爷的身份生活，借用了本该属于别人的人生，享受了本不属于我的父爱母爱，以及方家给予我的一切。”
“现在，哥哥回来了。”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第一排许辞的方向，笑容愈发真诚。
“哥哥比我优秀一万倍，也比我更有资格站在这里。”
“我只是个借住的客人，如今真正的主人归来，做弟弟的，自然该把一切都还给他。”
“所以，今天的这场蜡像展，是我为母亲准备的生日礼物。”
“同时也是我作为方家人的身份，最后一次站在公众面前。”
“过了今天，我将彻底离开方家，将这个我占了二十七年的位置还给我的哥哥许辞。”
他微微垂下眼帘，声音里充满了被命运捉弄的无辜与成全他人的大度。
“我非常感谢父亲母亲二十七年来的养育之恩，此生无以为报。”
“唯一的愿望，就是希望我的离开，能够弥补他们对亲生儿子的亏欠，能让这个家……重新归于圆满与平静。”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感人肺腑。
攻击性？
不，他没有半点攻击性。
他只是用最卑微、最懂事的姿态将自己塑造成一个为了家庭和睦而甘愿牺牲的受害者。
那么，那个逼得他不得不离开的人，自然就成了没有容人之量的恶人。
台下第一排，方令仪和宋怀瑾根本没听出这番绿茶发言背后的险恶用心。
方令仪当场就红了眼眶，捂着嘴，眼泪无声地滑落，嘴里不停地念叨着。
“我的小源……我苦命的小源……”
宋怀瑾也是一脸动容与愧疚，看着台上那个“懂事得让人心疼”的孩子，心都快碎了。
然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从头到尾甚至没有往台上瞥过一眼。
许辞只是死死地盯着身旁的软软。
表情一点一点地变得凝重，难看，最后甚至带上了一丝无法掩饰的惊恐。
小家伙从坐下的那一刻起，就一直仰着小脸。
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小嘴在一张一合，不停地诉说着什么。
而她头顶那个血红色的光圈已经从最开始一下一下的闪烁，变成了此刻如同心脏般剧烈地跳动！
仿佛下一秒就要炸裂开来！
许辞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慌，像无数只冰冷的手死死扼住了他的心脏。
台上，方源的演讲结束了。
两个工作人员推着一个巨大的拖车从后台缓缓走出。
拖车上是一个被巨大红布严密遮盖的物件，看轮廓像是一个巨大的柜子。
等拖车被稳稳地推到舞台正中央，方源走上前，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捏住了红布的一角。
“爸爸。”
软软的小手用力握紧了许辞的大手。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解脱，和浓得化不开的眷恋。
“软软要带爸爸来见妈妈。”
“因为妈妈……一直在等爸爸。”
舞台上，方源举着麦克风，脸上带着艺术家般的激情与骄傲，声音陡然拔高。
“接下来，为大家展示我本次艺术展的第一件作品！”
“唰——！”
他猛地掀开了红布！
一个巨大的玻璃柜出现在众人的视野中。
那一瞬间，许辞不敢置信地猛然转头。
当他看清台上那个玻璃柜里的东西时，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的眸子瞬间被血色吞噬。
那根本不是一尊蜡像。
而是两尊！
一大，一小。
一个女人，和她的孩子。
晶莹剔透的玻璃柜里，底座是铺满碧绿青草的景观。
一个女人穿着一件纯白色的连衣裙，赤着一双光洁小巧的脚，修长的双腿微微蜷曲，安静地坐在草地上。
她的五官柔和得像一捧江南的春水，嘴角噙着一抹恬静而柔和的微笑。
她那双总是带着破碎感的眼眸里，此刻盛满了对整个世界的爱意与满足。
陈意晚。
而在她的怀里，正紧紧抱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
小女孩扎着两根可爱的羊角辫，同样赤着脚，身上穿着一件淡黄色的连衣裙。
她正咧着小嘴，对着这个世界傻乐，甚至还调皮地冲着外面吐舌头做鬼脸。
那副模样和许辞第一次在巷子口见到她时，一模一样。
“爸爸……”
软软的小眼睛也红了，蓄满了泪水，两行清澈的泪珠滚滚而下。
她突然抬起软乎乎的小手，指向舞台，声音清脆，却带着泣音。
“妈妈……就在那！”
轰！
当全场宾客看清柜中那一大一小两尊蜡像的瞬间。
沈莉莉、周雨馨……所有知道内情的女人，脸色瞬间惨白。
她们几乎同时看向许辞和软软。
琪琪愣住了。
方玉兰也愣住了。
她看着柜子里那张与软软如出一辙的小脸，手中的佛珠“啪嗒”一声断开，滚落满地。
许辞死死盯着舞台，早已目眦欲裂。
他额角青筋暴起，手背上每一根血管都绷得狰狞。
就在这时。
肉嘟嘟的小手轻轻捧住了他的脸。
软软没有哭出声。
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从那双大眼睛里滚落。
她还在笑。
笑得灿烂，笑得很甜，笑得令人心碎。
“爸爸，你终于找到我们了。”
她顿了顿，声音里充满了浓浓的不舍。
“可是……软软好舍不得爸爸呀……”
“不要！”
许辞红着一双眼，猛地回过神，声音嘶哑地从喉咙里挤出来。
“软软，不要！”
他怕了。
这个天不怕地不怕，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男人，在这一刻怕得浑身冰冷。
“别走。”
“爸爸求你。”
“别走……”
软软的小嘴一瘪，眼泪掉得更凶。
可她还是努力笑着。
“爸爸不要怕。”
“软软只是……要去找妈妈了。”
许辞眼底猩红，几乎崩溃。
“不行！”
“你哪里都不许去！”
“爸爸给你买最大的棉花糖，三个球的冰淇淋也买。”
“游乐园你想去多少次，爸爸都陪你去。”
“软软，听话。”
“别走。”
他说到最后，声音已经碎得不成样子。
然而，软软的身体开始变了。
从那双穿着粉色小皮鞋的脚丫开始，一点一点化作金色的光点。
光点向上飘散。
像星星。
也像一场无法挽留的梦。
许辞彻底慌了。
“不！！”
他猛地伸出双臂，不顾一切地想把女儿抱进怀里。
可是他的手穿过了她的身体。
空的。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虚无。
“哇——！”
直到这一刻，软软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
哭声凄厉，绝望，充满了对这个世界最深的不舍。
“爸爸！软软爱你！”
“呜呜呜……软软真的好爱好爱爸爸呀！”
“软软走了以后，爸爸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要按时吃饭……”
“不要总是抽烟……”
“要天天开心……”
许辞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汹涌而出。
他像个疯子一样拼命去捞那些不断从指缝间溜走的金色光点。
“不！”
“软软别走！”
“爸爸还没有……”
他哽住了。
不！
抓不住！
什么都抓不住！
他什么都抓不住。
软软小小的身体越来越透明。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对着这个她爱到了骨子里的父亲露出了一个混着眼泪、最甜最美的笑。
“爸爸……”
“再见。”
“不——！！！”
许辞最后一次扑上去。
依旧空空如也。
那个总是喜欢抱着他脖子撒娇，喜欢腻声腻气喊他“好爸爸”的小女孩彻底消散在空气中。
只剩下点点金光在聚光灯下盘旋了一瞬。
然后归于虚无。
一切都结束了。
舞台上，方源完全没有察觉台下第一排发生了什么。
他举着麦克风，脸上洋溢着意气风发的笑容。
用一种近乎咏叹的语气，向全世界宣告——
“这件作品，我给它取名为——”
“《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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