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3章 铁盾班（11）
“但是……”
这两个字像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许辞心中刚刚燃起的最后一丝侥幸。
詹姆斯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那双湛蓝色的眼睛里甚至还带着几分纯真的残忍。
他用一种陈述事实般的平淡语气开口。
“我的家族给了我一场考核。”
“我需要在这场战争中亲手猎杀二十个敌人，才能回去和其他兄弟争夺唯一的家主之位。”
许辞的目光一瞬间冷得像淬了冰的刀。
他死死盯着眼前这张英俊得不似凡人的脸，喉结艰难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你还差多少个？”
“嗯……”
詹姆斯似乎很享受许辞此刻的模样。
那种混杂着仇恨、绝望，却又被迫死死压抑的眼神，真是一件不错的玩具。
他脸上的笑容更盛，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
“我还差两个。”
两个。
许辞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下意识回头，目光扫过铁盾班的众人。
老马还在咳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声响。
瘦猴眼神涣散，身体摇摇欲坠。
李大勺因为失血和剧痛，正不受控制地抽搐。
霍云森白的骨茬扎在每个人的眼球上。
马小燕跪在泥地里，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他们……
许辞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里面所有翻涌的情绪都被他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片死寂般的空洞。
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全身力气才让那句话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来。
“让你杀两个人。”
“你是否会放剩下的人离开？”
詹姆斯脸上的笑容瞬间灿烂得如同正午烈阳。
“当然。”
他回答得干脆利落，不带一丝犹豫。
然而下一秒，话锋猛地一转，那双蓝眼睛里满是戏谑的光。
“但不包括你。”
“而且……”
他慢悠悠地俯下身，像是在欣赏许辞脸上一寸寸裂开的表情。
“我需要你帮我选出……那两个人。”
轰——！
许辞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瞬间炸开。
他浑身剧烈一颤，双手死死抓进身下的泥土里。
那股被强行压下去的滔天杀意再也无法抑制，化作怨毒的火焰从他血红的眼底喷涌而出。
他要杀了眼前这个人。
他要把他撕碎！
就在这时，一只冰冷的手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腕。
力气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许辞猛地转头，对上那双因为剧痛而布满血丝的眼睛。
霍云的脸色比纸还白，额头上全是豆大的冷汗。
可他却扯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用尽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小许，答应他。”
许辞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整个人都僵住。
似乎是看出了他的震惊，霍云又咳了一声，声音微弱却清晰。
“我会英语……”
“当年，邱秋出国，我也偷偷去了……”
“只是……她不知道。”
短短几句话，像几把钝刀狠狠扎进许辞心口。
他反手死死抓住霍云冰冷的手，嘴唇颤抖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知道吗？”
霍云的眼神突然变得无比温柔。
“昨天，邱秋说了……”
说到这里，他突然剧烈咳了几下，鲜红的血沫直接从嘴角溢出来。
“她说，等回国……就嫁给我。”
许辞的眼眶“唰”地一下红了。
喉咙里像是被灌满了烧红的铁水，发不出声音。
“呵……”
霍云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满足，一丝遗憾，更多的却是解脱。
“我终于……等到她了。”
“但是……我……我快不行了。”
许辞浑身一震，颤抖着开口。
“你……”
“我不仅腿断了。”
霍云猛地打断，声音越来越低，气息也越来越弱。
“内脏……好像也破了，活不了了。”
“不！”
许辞再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去他妈的秘密！
去他妈的暴露！
要救霍云。
必须救！
他猛地抬起另一只手，就要去抹自己后脑勺上那道还在流血的伤口。
然而，手腕却被男人死死拽住！
那只手明明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此刻却爆发出了一股令人心惊的力量。
霍云的脸因为用力而涨得通红，甚至微微发紫，青筋在他惨白的额角突突狂跳。
他死死盯着许辞，用尽气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喷出的血沫。
“他只是要我们两条命而已！”
“只要死两个人，其他人都能活！”
“你千万不要用你的血救我们！”
“如果你落到他们手中，他们一定会灭口，大家都会死！”
“国家……国家也会陷入被动！”
他什么都知道。
肯定是邱秋告诉了他。
可许辞做不到！
他眼睁睁看着霍云嘴角的血越流越多，看着他眼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
“可你……可你真的会死！”
许辞的声音终于冲破喉咙的禁锢，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霍云却笑了。
“我知足了，我等到她了，已经够了……”
“小许，你答应我！”
他的眼神陡然变得凌厉，抓着许辞手腕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
“你现在就发誓！”
“绝对不会用你的血救我们！”
“不……”
许辞痛苦地摇头，眼泪在眼眶里疯狂打转。
“你发誓！”
霍云突然咆哮起来，那声音嘶哑得像是要把自己的声带撕裂。
“快发誓！！”
“你不发誓，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他死死抓着许辞，像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可他要救的……却不是自己。
铁盾班其他人虽然听不懂英语，可霍云后面的话，他们听懂了。
他们之中必须死两个人，剩下的人才能活。
霍云快死了。
许辞的血救他，甚至能救他们所有人的伤势。
可一旦救了，后果只会更加惨烈，所有人都会死。
风从林子里刮过，吹得树叶沙沙作响。
没有人说话。
李大勺低着头，脸色惨白，血从断臂大滴大滴砸进泥里。
瘦猴清醒了一些，张了张嘴，喉咙滚了半天却只发出一声破碎的喘息。
老马把马小燕往身后推了推。
可女孩没动。
她满是泥污的小脸白得吓人，眼泪无声地往下掉，两只手死死攥着膝盖。
詹姆斯听不懂中文。
但他似乎也不急，像看一场戏一样，饶有兴致地等待着。
沉默压得人喘不过气。
终于，李大勺缓缓抬起头。
这个壮得像黑熊一样的男人，眼睛红得吓人。
他看了一眼霍云，又看了一眼许辞。
然后用仅剩的那只手撑着地，往前挪了半寸。
“许哥。”
他的声音闷闷的，却异常坚定。
“发誓。”
瘦猴也挣扎着抬起头。
他嘴唇哆嗦着，眼泪和污泥混在一起，狼狈得不像样。
可他还是咬着牙冲许辞喊。
“许……许哥。”
“我不逃了！这次我不逃了！我操他娘的，我不逃了！”
“你发誓啊！”
“快……快发誓！”
“小辞哥！”
马小燕通红的双眼死死盯着许辞，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她满是泥污的脸颊砸落下来。
“你发誓！”
“你发誓啊！”
她没有再结巴了。
老马看了一眼身旁抖成一团的闺女，又看了一眼地上那摊刺目的血。
他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泪也落了下来。
“许老弟……”
老马的声音哑得几乎不像自己的。
“发誓吧。”
一声声近乎哀求的催促，像钝生生的锈刀在许辞的心尖上疯狂搅动。
他死死咬着牙，咬得满嘴都是血腥味才没让自己嘶吼出声。
看着霍云那张青筋暴起的脸。
看着他眼里的决绝与哀求。
许辞又转过头一个一个看过去。
李大勺。
瘦猴。
老马。
最后，看着那个哭得快要昏死过去的马小燕。
他们每一个人都在用命去填他那个不能说的秘密。
终于，许辞缓缓地、缓缓地闭上眼睛。
一滴滚烫的泪顺着他脸上的伤疤决堤而下。
他的声音里，每一个字都在剧烈打颤。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口撕扯出来的，带着野兽般压抑的怒吼。
“我……许辞，发誓！”
“今天……无论发生任何事情！”
“无论谁受伤，无论谁生谁死！”
“我都不会……用我的血……去救他！”
誓言落下。
霍云笑了。
紧紧抓着许辞手腕的五指一寸寸松开，苍白的唇角勾起一抹如释重负的弧度。
“小辞……”
“帮我……转告邱秋……”
“我不等她了。”
话音未落，他不知从哪生出最后一丝力气，猛地一把推开许辞！
随后，他转头朝着詹姆斯的方向，面目狰狞地咆哮。
“来啊！”
“开枪啊！”
“不——！！”
许辞目眦欲裂，嘶吼着伸出手，指尖却只抓到了一手虚无的冷风。
“砰！砰！砰！”
刺耳的枪声连成一片在林间轰然炸响。
霍云的身躯剧烈颤了颤，视线在硝烟中渐渐模糊。
在那震耳欲聋的枪声里，他耳边听到的却是一道清脆的“嘶啦”声。
是剥开糖纸的轻响。
那一刻。
他仿佛又看到了二十多年前的那个秋天。
他失足落水，生了一场大病，只能天天躺在床上。
母亲牵着她的手走到床边，笑着说。
“小云啊，这位就是你的未婚妻，邱秋，秋天的秋。”
“你要快点好起来。”
“人家多可爱的小姑娘，就等着你把她娶进门呢。”
小团子挣脱了大人的手，走到床边，从口袋里摸了半天，摸出一颗用糖纸包着的糖。
她也许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嫁、什么是娶。
但她知道，眼前这个哥哥生病了。
她要鼓励他快点好起来。
于是，她撕开糖纸，懵懂地把那颗糖递到他嘴边，声音奶声奶气。
“哥哥，快点好起来。”
“等我长大，你娶我进门。”
好甜啊。
然后他笑了。
笑着倒在冰冷的泥地里。
渐渐涣散的瞳孔里映着满天晨光，再也没有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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