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4章 铁盾班（12）
那个说回国后要娶邱秋的男人，死了。
那个为了守住他的秘密，逼着他发誓的战友，死了。
许辞喉咙里像堵着一团烧红的铁，咽不下，吐不出。
他不能救。
甚至连冲上去跟这群畜生同归于尽都不能。
因为剩下的人还活着。
老马还在咳血。
马小燕还跪在泥里。
李大勺断臂处的血已经洇黑了半边军装。
瘦猴摇摇晃晃，眼神像快要碎掉。
詹姆斯却只是低头看着霍云的尸体，眼底没有半分波动。
他甚至笑了笑。
“还差一个。”
轻飘飘的四个字，像一把钝刀狠狠捅进许辞心口。
还差一个。
霍云用命换来的只是一个名额。
“我操你大爷——！”
瘦猴突然爆发出一声撕裂般的怒吼。
这个瘦得像竹竿一样的男人不知道从哪里榨出了最后一股力气，踉跄着爬起来，朝詹姆斯扑了过去。
没有枪。
没有刀。
甚至连脚步都是歪的。
可他眼睛里烧着火。
那是一个曾经说自己怕死、说自己逃了的人，最后一次冲锋。
“瘦猴！”
许辞嘶吼出声，整个人几乎要扑过去。
可他断了腿。
泥地像一只冰冷的手把他死死按在原地。
“不要——！”
砰！砰！砰！
三声枪响干脆利落。
瘦猴的身体猛地一顿，随后重重砸进泥里，溅起一片污水。
这一次，他没有再爬起来。
许辞闭上眼，死死咬着牙，咬到嘴里全是血腥味才没有让自己失控。
再睁眼时，那双眼睛红得吓人。
“两个！够了！”
他的声音哑得几乎不像自己。
詹姆斯偏了偏头，像是听见了什么有趣的话。
“不算。”
许辞浑身一震。
“不算？”
他缓缓抬起头，盯着詹姆斯那张带笑的脸。
“为什么不算？”
詹姆斯用枪口随意点了点瘦猴的方向，语气温和得近乎残忍。
“他是自己冲上来送死的。”
“我要的是——”
他看向许辞，笑意更深。
“你选的人。”
这四个字比枪声更狠。
许辞脑子里那一根紧绷的弦骤然断裂。
“杀我。”
他一字一顿，声音低得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
“我就是最后一个，放他们走！”
“不。”
詹姆斯蹲下身，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我喜欢你现在的样子。”
“痛苦，愤怒，又什么都做不了。”
他说着，抬手拍了拍许辞满是血污的脸，动作轻慢得像在逗弄一条狗。
“你死了，这场戏就不好看了。”
许辞的指甲再次深深抠进泥里。
“许老弟……”
老马颤抖的声音响起。
他听不懂英语，只能看着许辞，看着詹姆斯手里的枪，看着地上的尸体，眼里满是恐惧和茫然。
“他说什么？”
“他……会放咱们走吗？”
许辞没有回答。
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就在这时，詹姆斯像是终于失去了耐心。
他忽然抬起枪。
砰！
枪声响起。
李大勺庞大的身体猛地一震，随后直挺挺倒了下去。
这个前一刻还说想找媳妇的憨厚汉子，就这么睁着眼，看着灰蒙蒙的天，再也没了声息。
许辞没有喊。
也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詹姆斯。
那双眼睛里的怒火沉了下去，变成一种冰冷到极致的死寂。
“你到底想干什么？”
詹姆斯笑着把枪口移向马小燕。
女孩跪在冰冷的泥水里，那张总是带着点婴儿肥、怯生生的小脸，此刻白得像是一张被揉碎的纸。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死死咬着发白的下唇，眼泪混着血污，大颗大颗地砸进泥泞里。
“我的时间有限。”
詹姆斯轻声说，仿佛死神的低语。
“我数到三。”
“一。”
老马脸色瞬间惨白。
“二。”
这短暂的间隔里，风停了。
林间死寂得只剩下浓烈的血腥味和许辞粗重破碎的喘息。
马小燕绝望地抬起头，看向许辞。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没有怨，没有恨，只有面对死亡的恐惧，和一丝快要随风散去的求救。
“我选！”
许辞的喉咙里滚出血沫，爆发出一声困兽般的嘶吼
“我选！别开枪！”
林间再次安静下来。
詹姆斯满意地放下枪，眼底闪烁着欣赏一出绝佳悲剧的笑意。
老马僵硬地转过头看向许辞。
“许老弟……”
他的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
“他这是什么意思？”
“李大勺和瘦猴都……都已经……”
许辞死死阖上眼，不敢看老马，更不敢看马小燕。
眼泪灼烧着他脸上的伤疤。
他像个被抽干了灵魂的木偶，声音碎得不成样子。
“他说……他们不算。”
“他要我……再选一个。”
老马愣住了。
一秒，两秒。
他终于像明白了什么似的，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那口气里，有恐惧，有悲凉，但更多的是一个父亲为了护住幼崽做出的最后决断。
他看向地上的女孩，眼神忽然变得前所未有的柔软。
“燕儿。”
马小燕浑身剧烈地一颤，像是预感到了什么，疯了一样地扑过去。
“不要……”
她拼命摇着头，沾满泥巴的双手死死攥住老马破烂的衣角。
“爹，不要。”
老马想抬手摸摸她的头，可手刚抬到一半就无力地垂了下去。
“你娘走得早。”
“爹这辈子，就剩你这么一个小丫头。”
他笑了笑，嘴角却不断有血溢出来。
“爹本来想着，等仗打完了，就带你回家。”
“给你蒸白面馍，去集市上扯两尺红头绳。”
“再给我们燕儿……找个疼你的好人家。”
“我不要红头绳！我不要嫁人！”
马小燕哭得肝肠寸断，手忙脚乱地去捂老马嘴里的血，却怎么也堵不住那滚烫的鲜红。
“爹，我错了，我不该偷跑出来！”
“我以后都听你的，我再也不犟了！”
“你别死……”
“爹，求你了，你别死……”
老马没有再看女儿，而是深深地、深深地看向许辞。
“许老弟。”
他的声音很轻，却稳得出奇。
“我走以后，替我……照顾燕儿。”
那眼睛里没有怨恨，没有责怪。
只有一份沉甸甸的、毫无保留的生死托付。
“快点。”
詹姆斯不耐烦地用皮靴碾了碾地上的落叶。
“做出你的选择。”
“小辞哥，不要！”
马小燕猛地转头，满手是血地跪在地上，卑微到了尘埃里。
“我求你！”
“不要选我爹！”
许辞闭上眼，胸口像被人生生剖开。
他缓缓地、机械地抬起那只手。
这只手曾握过枪，曾撕碎过敌人，曾扛过米袋，此刻却重如千钧，在半空中剧烈地痉挛着。
短短几秒钟的时间，却像是耗尽了他一生的力气。
最终，指尖穿透了那层令人窒息的死寂，绝望地、定定地，指向了老马。
马小燕眼里的光在那一瞬间彻底碎了。
老马却笑了。
那张饱经风霜、沾满血污的老脸上绽开了一个极其温柔、近乎释然的笑意。
他看着许辞，轻轻地点了点头。
像是在说：没关系，活下去。
詹姆斯举起枪。
枪口对准老马的额头。
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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