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3章 铁盾班（1）
1953年7月12日。
第47军139师417团3营。
天阴沉沉的，像糊了层发霉的旧报纸。
刚下过一场大暴雨，满地都是泥泞，一脚踩下去能陷掉半条腿。
“让开！都他娘的给老子让开！”
葛二蛋和钱进抬着一副简易担架，像两头急红了眼的公牛在人挤人的营卫生所里硬生生撞出一条路。
“医生！邱医生！救命啊！！”
整个卫生所乱得像一锅烧开的水。
穿着带血白大褂的卫生员和轻伤员来回奔走，压抑不住的痛苦呻吟声几乎要掀翻帆布帐篷顶。
苏本昌和叶华死死护在担架旁。
看着担架上的人，苏本昌眼珠子憋得通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小辞，撑住！马上就到了！你给老子撑住！”
担架上，许辞出气多进气少，意识已经模糊了。
他那身军装早被暗红色的血浸透，干涸结块的地方混着黑泥，根本看不出本来的底色。
左手无名指和小指的位置空空如也，伤口狰狞。
右脸那道从眉骨贯穿到下颌的伤疤更是触目惊心。
最惨的是他的右腿。
此刻被一条黑红色的破布条死死扎着，大腿中段往下空荡荡的，什么都没了。
温热的血还在顺着布条缝隙往外涌。
显然，这条腿刚断没多久。
“这边！往这边抬！”
一道清亮焦急的女声响起。
邱秋戴着口罩，听到外头的动静，一把掀开营帐门帘冲了出来。
当看清担架上那个血肉模糊的人影时，她那双向来锐利泼辣的眼睛瞬间就红透了。
“快！抬进来！”
葛二蛋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脚下生风，在几个卫生员的搭把手下，七手八脚地把许辞抬进了那间相对独立的简易手术帐。
“哐当！”
许辞被重重安置在手术台上。
邱秋只扫了一眼那条还在飙血的断腿，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声音尖锐得破了音。
“怎么回事？！到底怎么回事！小辞怎么会伤成这样？！”
葛二蛋傻愣在一旁，嘴唇直哆嗦。
他的眼泪早流干了，满眼全是化不开的悔恨和自责，半个字都蹦不出来。
“你来说！”
邱秋一把死死攥住叶华的胳膊。
叶华看了一眼丢了魂似的葛二蛋，后槽牙咬得咯咯直响，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
“小辞的侦察组跟南边的侦察兵撞上了……二蛋杀红了眼追太深，小辞为了救他……踩了地雷。”
“哇——！”
听到这话，葛二蛋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他蹲在地上嚎啕大哭，双手攥成拳头拼命往自己脑袋上砸。
“哭！哭！哭！你他娘的就知道哭！”
邱秋猛地回头，红着眼冲葛二蛋就是一顿劈头盖脸的痛骂。
“现在哭有个屁用！能把他的腿哭回来吗？都给我滚过来帮忙！准备手术！”
……
许辞费劲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泛黄发黑的帆布帐篷顶，破了几个小洞，正漏着几缕刺眼的阳光。
他心里自嘲一笑。
本以为这回终于能领盒饭回家了，没成想……又特么被阎王爷给退货了。
“你醒啦？”
耳边传来一道憨厚的声音。
许辞费力地偏过头，视野里出现个穿着军装、壮得跟头黑熊似的汉子。
这汉子正坐在马扎上，双手捧着个烤红薯，吭哧吭哧啃得正香。
见许辞醒了，汉子憨笑着咧开嘴，露出一口沾着红薯瓤的大白牙。
“你叫我李大勺就行。”
“邱医助说卫生所这两天忙疯了，让我过来搭把手照顾你。”
许辞试着撑起身子，却发现自己浑身软得像滩烂泥，半点力气都挤不出来。
几乎同时，右腿断口处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疼得他冷汗“唰”地就冒了出来。
妈的……
他在心里疯狂吐槽。
怎么特么的又是右腿！
老天爷这是逮着我这一条腿死命薅羊毛是吧？
能不能换条腿坑啊！
李大勺见他疼得龇牙咧嘴还想动，赶紧把啃了一半的红薯小心翼翼揣进兜里，三两步跨过来。
他动作还算麻利，在许辞背后塞了两个破枕头，帮着他挪了挪身子，勉强靠在床头。
“谢了兄弟。”
许辞喘了口粗气，打量了一下四周。
帐篷不大，就他这一张病床。
好家伙，看来是享受特殊待遇了。
“有水没？嗓子快冒烟了。”
“有有有！”
李大勺连忙从破木桌上抄起个瘪了一块的军用水壶，拧开盖子递到他嘴边。
许辞对着壶嘴就是一通“吨吨吨”的牛饮。
冰凉的井水顺着食道灌下去，总算把五脏六腑那股火烧火燎的焦躁给压了下去。
“我躺多久了？”
他用手背随意抹了把嘴。
“三天了。”
李大勺老老实实答完，又把那半个宝贝红薯掏出来，继续津津有味地奋斗。
许辞侧耳听了听，能隐约捕捉到远处沉闷的炮声。
这里是营卫生所，离前线阵地不算远。
“现在外头局势怎么样了？”
李大勺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含糊不清地嘟囔。
“金城打起来了！这两天前线送下来的伤兵一批接一批，邱医助他们都没合过眼。”
金城战役。
许辞心里咯噔一下，脑子里的历史时间线瞬间对上了。
南边那个姓李的老登不当人，公然撕毁战俘遣返协议，强行扣押了两万七千多名战俘编入南朝军队。
这口恶气，上头绝不可能咽得下去！
所以就在他重伤昏迷的第二天。
这最后一战，也是最惨烈的一战彻底打响了！
这得硬生生打到7月27号。
直到把对方彻底打残、打痛，打得他们乖乖趴在停战协议上签字画押为止！
……
许辞的体质异于常人，恢复力堪称变态。
到了第二天。
虽然断腿的地方依旧一阵阵抽疼，但他已经能架着两副木拐下地蹦跶，提前适应只有一条腿的生活。
负责伺候他的，还是那个走哪都宝贝似地抱着半块红薯啃的李大勺。
“哗啦——！”
帐篷门帘被人一把掀开。
邱秋顶着一身化不开的血腥味和刺鼻的消毒水味大步走进来。
她戴着口罩，眼底是化不开的疲惫和血丝。
“外头伤员太多，实在挤不下了，不能再让你占着单间搞特殊了。”
她开门见山，声音哑得厉害。
“我让大勺带你去他们那儿养伤。”
“成。”
许辞知道这时候不能添乱，答应得很干脆。
“秋姐，其实我一个人待着也行，真不用专门派人照顾我。”
“你行个屁！”
邱秋毫不客气地甩了个白眼过来，语气冲得很。
“你自己是个什么宝贝疙瘩你心里没点数啊？”
“要是再出半点岔子，没了你这个血包，这几天得有多少兄弟挺不过去？！”
许辞嘴角狂抽。
“行行行，你是大佬听你的，我这就挪窝。”
他无奈地举起手投降。
邱秋转头看向李大勺，眼神瞬间变得严厉。
“你把他领回去，照顾好了！”
“他要是少了一根汗毛，老娘拿你是问！”
“好嘞，邱医助您放心！”
李大勺把最后一点红薯皮也塞进嘴里，胡乱在裤腿上抹了抹手，凑上前就要背许辞。
“别介，我自己能走。”
许辞摆了摆手，谢绝了这头黑熊的好意。
“你在前面带路就成。”
两人刚磨蹭到帐篷门口，邱秋突然又出声叫住了他。
“等等！”
她快步走过来，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一包用油纸仔细包好的药片，不由分说地塞进许辞上衣口袋。
“每天必须吃一片，敢忘了试试！”
这女人，主打一个刀子嘴豆腐心。
许辞心里淌过一丝暖意，嘴上却习惯性地开始犯贱。
“知道了知道了，怎么比我妈还啰嗦。”
“嘿！你个小瘪犊子！”
邱秋气笑了，抬手就在他后脑勺上不轻不重地呼了一巴掌。
“没大没小的！赶紧滚去歇着！”
“哎哟卧槽！”
许辞极其夸张地捂着脑袋叫唤。
“我可是伤员！你居然还下得了手？”
“回头等你找了对象，我非得在他面前狠狠告你一状！”
说完，也不等邱秋发飙，他架着那两根破木拐，一瘸一拐地跟着李大勺飞快地溜了。
邱秋站在帐篷门口，没去追。
她静静看着许辞那单薄却依旧挺直的背影，看着他那条迎风晃荡的空裤管。
视线模糊了。
眼眶不知不觉又红得一塌糊涂。
许辞架着拐，跟在李大勺身后，在泥泞不堪的营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
“大勺，你们那边什么情况？哪个连，哪个班的？”
李大勺回头，咧嘴一笑。
那笑容憨厚又透着股灿烂的生机。
“嘿嘿，咱们就是营卫生所直属的。”
“铁盾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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