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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春莺,慢慢活


沈文清给女儿取名叫“明月”。

自从小明月呱呱坠地,整个土坯房子都鲜活起来,沈文清恨不得用黄泥把房子重新抹一遍,生怕漏风冻着闺女。

夜里,他翻来覆去,终于下定决心去城里打工。

进了城,没人认识他们,闲言碎语也少。

他走的时候,春莺刚出月子,抱着明月送他。

沈文清还像两年前一样,坚定的握着她的手:

“春莺,你等我把工作定了,站稳脚跟之后,就把你和明月接过来!”

春莺就这样在家里等。

沈文清每个月往家里寄钱,但不寄信,因为她不识字。

小明月会抬头了,会爬了,会扶着妈妈的手站起来了……

沈文清一直都没回来。

街头巷尾的歌谣又变了,那群孩子唱着:

“从良从良,十年戏子九年娼,还剩一年装良家,装完还得回戏箱。”

人人都说,沈文清不要她了,八成是因为她这孩子是野种,给沈文清戴了绿帽子。

她还是一样,抱着小明月该啐人啐人,该骂架骂架。

“春莺,你还嘚瑟呢,你男人早在城里娶妻生子了!”

“我早说了,谁能跟戏子过一辈子啊?前脚进门,后脚丢人。”

“当初狐媚勾引读书人,现在人家清醒咯,找了县政厅的岳丈!”

当天,沈文清又给她寄了钱,还附带了一封信。

她不认字,哀求书局的人念给她听,为此还给了人家两个铜板。

“休书——立休书人沈文清,系江洲福台县人士。

今因门第不合、志趣各殊,实难偕老,情愿立此休书,任从发妻春莺改嫁,永无争执。

恐后无凭,立字为据。

另附银二……二十两!以资度日,彼此两清,各安天命。

民国十八年九月初八日……”

春莺怔了一会,一把扯住对方:“你唬我是吧?看老娘不识字,你也跟街上那些长舌妇似的胡说八道!你一把年纪了,缺不缺德啊?!”

老头被扯得衣领都变形了,生气的把书信塞给她。

“你自己让我念的!我还能骗你不成?!喏,休——书——别的字不认识,你男人的名字认识吧?沈、文、清!

我要是唬你,你该把你那二十两骗走!你知道二十两能买多少米吗?”

春莺坚持道:“不可能,你肯定是看错了!他不会休我的,你念错了,你重念!”

“你这个妇人怎么不讲理呢?说了是休书!休书!再念一百遍也是休书!”

春莺气愤的像一头母牛,夺过书信,说:“你这个缺德的老东西,我找别人去念!”

她又去了报社,去了学堂,凡是认字的,她都给两个铜板帮她读信。

“休书,立休书人沈文清……”

“门第不合,志趣各殊,实难偕老……”

“任从发妻春莺改嫁……彼此两清,各安天命……”

春莺像是被抽了魂魄,行尸走肉般往家里走。

街口的人又在啐她:“哟,这不那谁吗?今个又没等到你男人啊?”

“谁说她非得等自家男人,不一定从谁家被窝出来呢!”

春莺瞪着黝黑的眼睛,说:“姑奶奶我刚从你家出来,你男人现在还没提裤子呢,你不回去看看?”

女人急了眼,冲上了扯她头发,嘴里不干不净的骂着。

周围的人借机泄愤,拽衣裳的拽衣裳,扇耳光的扇耳光,要不是下了雨,她今天恐怕得被打死。

春莺带着一脸的伤,淋的浑身湿透,一瘸一拐的回了家。

小明月刚睡醒,迷迷糊糊往她怀里钻着要奶吃。

春莺解了衣襟,抱着她哄,眼泪一滴滴往下砸。

“明月,我带你去找你爹吧。”

“明天咱娘俩进城去。”

“他是一等一的好人,不会休我的,肯定是弄错了!

“戏文里经常这么唱,穷书生被公主看上了,公主强迫他休了发妻,他不肯,公主就替他写信,你娘我唱了这么多年的戏,还能被这招骗了吗?”

春莺在炕上坐了一夜,天不亮就到镇上去等牛车,摇摇晃晃二十多个时辰,她抱着明月到县城时,天已经黑了。

可她不知道沈文清在哪工作,只听那些长舌妇议论沈文清在县政厅找了岳丈。

她问了路,抱着沈明月走到县政厅,向门房打听沈文清。

门房狐疑的看她:“你是沈主任什么人啊?”

春莺犹豫了两秒,说:“表妹,我妈让我来奔亲戚的。”

门房这才给她指了路。

她在县城东街找到了那个两进的宅子,青砖黛瓦,门口摆着两尊石狮子,门槛很高。

秋日大雨过后,院里飘出桂花香。

她用力拍门。

砰砰——砰砰——

开门的是下人,也问她是沈主任的什么人。

她挺了挺腰板,说:“我是他老婆!这是他亲闺女!让他给我滚出来!”

她没等太久,沈文清就出来了,她差点没认出来。

沈文清穿着时兴的西装,腕上戴着金表,连眼镜都换成了金边的。

他将春莺扯到一边,表情不悦:“我不是给了你二十两吗?你怎么还找到这来了?让人看见怎么办?!”

春莺看着眼前陌生的男人,问:“什么怎么办?我丈夫太久没回家了,闺女想他,你说怎么办?”

沈文清不耐烦道:“春莺,我知道你怨我,但世道就是这样。

你是戏子出身,外面容不下你,也容不下明月,我找不到工作,难不成全家一起饿死吗?

现在北方闹饥荒,南方也大旱,你知道每天饿死多少人吗?你知道我能进县政厅工作有多不容易吗?”

春莺望着他身后那两尊石狮子,摇了摇头:“比休妻还不容易吗?你是一个人住,还是……”

沈文清叹了口气:“我有幸得王老爷赏识,他家是开钱庄的,人脉广,认识县政厅的人。

要不是他一手扶持,拉我进权贵圈子,你以为普通人能在短短半年坐上县政厅主任的位置?”

春莺还是问:“你是一个人住吗?”

沈文清气的瞪她:“不是!不是!行了吧?

王老爷只有一个女儿,嫁过人,丈夫死了,守了两年寡,否则哪轮得到我?”

春莺木木的点了下头:“哦,你也教她写字吗?也像当年跟我许诺那样,永远不负她吗?”

沈文清忍无可忍:“当年是当年!现在是现在!我好不容易走到今天,我不想回福台镇被人指指点点!你能忍,我忍不了!

我再给你十两,你赶紧走,要是再找来,影响了我升迁,我就不客气了!”

春莺没走,找了家店住下。

她要跟着沈文清去县政厅,她要去大闹一场。

她过不好,沈文清也别想过好!

第二天,她吃饱喝足,抱着明月去了县政厅,没等到沈文清,却看到了几个闹事的工人。

警署的人来的很快,大棍子砸上去,要是不服,就掏手枪。

春莺看着怀里只有半岁的女儿,转身走了。

回到福台镇,她再也不敢跟人呛声了。

人家骂她啐她,她就低着头,避着人群走过。

家里没水了,她就等天黑之后再去井边打水。

她把自己蜷起来,守着明月慢慢活。

她会浆洗缝补,会绣花种菜,没了沈文清,她一样能活下去。

可萧辞忧看着黑气丝丝缕缕缠绕在春莺身上——

她的命就要滑进深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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