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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戏子和书生


大雾渐渐散去,萧辞忧抬眼,前面是戏台,左边是后台,不少人正在换装。

她站在台子侧面,像个没钱买票,只能躲在这里偷看的人。

清冷咿呀的唱腔随风传来:

“苏三离了洪洞县,

将身来在大街前。

未曾开言心好惨,

过往的君子听我言——

那一位若往南京转,

与我那三郎把信传。

只说苏三把命断,

来生犬马当报还。”

萧辞忧不大懂戏曲,但也听得出女人唱的极好,清冷的声音像是深秋的井水,又像是高悬的明月淌下的一丝柔光。

满堂喝彩声过后,角落里传来呜呜的哭声。

比她先走过去的,是刚刚下了台,还没卸完妆的那个唱戏的姑娘。

“哎,本姑娘唱的不好吗?你哭什么呢?”

角落里窝着个男人,很瘦,戴着一副黑边眼镜,长衫洗的发白,袖口和裤腿都磨破了。

他抹了下眼泪,起身作揖:“不是不是,姑娘唱的极好。

我是听到这戏里唱的苏三含冤负屈,被抛弃、被冤枉、被押解上刑场,还对那负心人念念不忘,感慨世道不公,还有……还有……”

“还有什么?”

女孩的妆没卸干净,脸上还带着胭脂的一抹残红,那双眸子璨若星辰,凑上前时,惊的男人耳根发烫。

“还有……我自己两次落榜,店家催债,没脸回乡,一时心有所感,我……是个走投无路的人。”

女孩“噗嗤”一笑:“你一个读书人,对我一个戏子哭诉走投无路,是不是搞反了?”

男人连连作揖:“不不不,姑娘虽身在红尘,但如今已是民国,律法大改,早已没有贱籍之说,姑娘靠自己的本事赚钱,比我这一事无成的大男人强多了!”

女孩怔了两秒,不自在的别过头去,问:“你刚刚说,店家催债?”

男人羞愧的低下头:“是,欠了一个月的房钱,明天就要被赶出来了。”

女人转身走回去,不一会,抓着一把铜板走了出来,塞在他手里。

“先把店家的钱还了,你要是实在吃不起饭,明天可以来戏班打打杂,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读书多在这没用,干不好活一样没饭吃。”

男人攥着那把铜板,手心滚烫,突然扬声喊道:“在下沈文清!江洲福台镇人士!”

女孩的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粲然一笑:“我是春莺!春喜班人士!”

沈文清转身离开戏院。

萧辞忧则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拉向春莺,被迫跟着春莺往戏台后面走去。

镜子里的春莺跟她差不多大,十八九岁的年纪,杏眼灵动,双颊弹润,可仔细看,还是能将她和基坑里那个女鬼的容貌重叠在一起。

此时,外面柳树抽了芽,天朗气清,正是春季盎然的好日子。

春莺的眼角眉梢都是雀跃欢喜,怎么能变成厉鬼呢?

萧辞忧靠在桌边,看着春莺卸妆。

这次她不是幻境里的当事人,只是个被困在春莺身边的旁观者,那裴修砚呢?

他在哪里?

……

第二天,沈文清真的来了。

虽然是文弱书生的模样,但干活还算卖力。

只是戏班里的姑娘们凑近一些,他都会脸红。

若是开玩笑逗他,他还以为自己犯了什么错,一边作揖一边道歉,逗得大伙捧腹大笑。

有人问他:“你一个读书人,跟一群下九流混在一起,不怕别人笑话?”

他表情坦荡:“正是因为读了书,才知道人贵自重,何况律法都已废除贱籍。

春莺姑娘当日借钱给我,不问我的来路,也不打听我去往何方,甚至不在乎我能不能还得起,如此女子,文清自愧不如,又何谈笑话?”

春莺对镜描眉的手一抖,险些画歪。

沈文清白天帮着戏班台上台下搬东西,给客人上茶端点心。

晚上抱着书凑到路灯下,为今年的考试做准备,直到天蒙蒙亮才回房间休息。

房间门口总是放着一个食盒,有时候里面装着馒头咸菜,有时候是大饼,有时是点心……

这天外面下了雨,他就提早跑回来了,正好看见春莺蹲在他房间门口,把白天唱戏时客人赏的点心小心翼翼的拆开,一样样摆进盒子里。

“这个好吃,这个也好吃,这个……这个太好吃了,我自己吃。”

沈文清没忍住,在她背后笑出了声。

春莺回头看到他,脸蛋“唰”的涨红,拔腿就跑。

沈文清不知道哪来的胆子,一把拉住了她的手。

“你干什么?放开!快放开!”

沈文清磕磕巴巴道:“外面……外面下雨了,春莺,下雨了。”

春莺的脖子都红了:“下雨咋了?”

沈文清也涨红了脸:“我们……去看看雨吧。”

春莺一边骂他有病,一边被他拉着走到屋檐下。

春雨来的又急又凶,哗啦啦的往地上倒,两人安静的站桩,最后是沈文清先开口:“春莺,我教你写字吧。”

没等春莺回答,他就冒雨跑到院子里,折了一只杏花跑回来。

花枝沾了雨水,在青灰色的地面上一笔一划的写下“春莺”两个字。

春莺的眸子乌黑发亮:“啥啊?”

沈文清笑容温润:“春莺,春、莺。”

春莺像个好奇的猫,瞳孔微微变大了些:“我的名字这么多笔画啊?”

沈文清对上她黝黑的眸子,说:“春莺,我这次肯定能考中。”

春莺被他盯得脸颊滚烫:“考中就考中呗。”

沈文清踌躇了几秒,像是鼓足了所有的勇气:“我考中之后,回来娶你!”

他试探着伸出手,握住了春莺被夜风吹的冰凉的手,说:“春莺,你愿意等我吗?”

春莺抿了抿唇,轻声问:“那个……你教我写写你的名字吧,等你回来,我应该能学会了。”

沈文清怔了两秒,立刻回房间去拿纸笔。

萧辞忧倚在屋檐下,看着小情侣含羞带怯的模样,恨不得按下加速键。

日子一天天过去,再得到沈文清消息的那天,春莺已经写了厚厚一摞的“沈文清”了。

他真的考中了。

俩人凑了身上所有的钱,给春莺赎了身,春莺收拾了行李,和沈文清回了他的老家——江洲福台镇。

沈文清家境不好,父母也早早过世,只给他留下两件土坯房子。

没有八抬大轿,没有锣鼓喧天,两个人在镇上过了名目,回家对着两根红烛拜了天地。

……

时局动荡,沈文清中举后,因为没有家世背景,只在镇上谋了个教书的差事。

然而“娶了个戏子”这件事很快传开,学校辞退了他。

春莺将积蓄都拿出来补贴家用,沈文清也自信自己读了那么多书,难道还找不到工作?

可谣言像瘟疫一样蔓延,街头巷尾的小孩唱着“戏子从良,天上掉粮”这样的顺口溜。

春莺去井边打水,围在一起的妇人会撵她走,嫌她脏了井水。

她从街口路过,原本聚在一起聊天的人都会朝她啐一口。

哪怕是她出门去买菜,老板也会把找给她的铜板扔在地上,生怕沾上她的手。

春莺不害怕这些。

口舌之争而已,她偏要穿的最鲜亮,最漂亮,偏要跟几个妇人硬挤着打井水。

别人啐她的时候,她也狠狠啐回去,一点亏都不吃。

然而沈文清找工作屡屡碰壁,他们的女儿却在这个时候降生了。

萧辞忧坐在土坯房子外,听着屋内的婴儿啼哭,看着天边乌云密布,周围刮起阴风。

这是撑起幻境的厉鬼心念波动。

原来,命运是从这里开始转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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