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一章 归途·谍影
崇祯二十六年四月初五,镇北堡。火药厂的烟囱日夜不停地吐着黑烟,蒸汽机的轰鸣声从早响到晚,震得城墙上的砖缝都在微微颤动。第一批新火药已经造了整整三万斤,足够把建奴的大营炸上天好几次。但林穹的脸色一天比一天沉,因为火药厂里的配方,被人动过了。
孙铁匠蹲在配料车间的地上,手里捏着一把刚拌好的火药原料。硝石、硫磺、木炭,比例不对。硝石多了半成,硫磺少了一分。这样的火药炸不死人,只会炸膛。
“林大人,配方被人改过了。”孙铁匠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林穹蹲下来,用手捻了捻那堆粉末,凑近鼻子闻了闻。硝石的刺鼻味比他配的重,硫磺的甜味比他配的淡。不是无心之失,是故意。
“配料房的门,晚上锁了吗?”
孙铁匠点头。“锁了。钥匙只有俺有。”林穹看着他。“钥匙有没有离过身?”
孙铁匠想了想,脸色忽然变了。“前天晚上,俺喝了一碗粥。喝完之后就困得不行,趴在桌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钥匙还在身上。”林穹没有说话,走到配料房的门口,蹲下来,看了看门锁。锁是薪火钢铸的,没有撬过的痕迹。他站起来,望着那排配料桶,目光在桶沿上停住了。桶沿上有一道浅浅的痕迹,是铁器划过的痕迹。有人用钥匙打开锁,进来过,然后用铁器撬开桶盖,改了配方,再盖上,锁门,把钥匙塞回孙铁匠身上。孙铁匠喝的那碗粥里,被人下了药。
“查。查那天晚上谁进过厨房,谁碰过那碗粥,谁在配料房附近出现过。”
四月十五,查出来了。下药的是一个帮厨,姓钱,四十多岁,在工地上干了两年,从不惹事,从不多话。他的儿子在格物学堂读书,成绩很好。他弟弟在修路队干活,摔断了腿。他家里的田被水淹了,房子被火烧了,老婆病了,没钱治。有人给了他五十两银子,让他往粥里下药。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只知道是个商人,操着江南口音,戴着斗笠,看不清脸。
林穹蹲在钱帮厨面前,看着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你儿子的书,还要不要读?”
钱帮厨跪在地上,浑身发抖。“林大人,俺……俺对不起您。俺收了人家的银子,俺……俺不是人。”
林穹沉默了很久。“你老婆的病,治好了吗?”
钱帮厨愣住了。“没……没有。银子还没花,俺不敢花。”
林穹站起来。“带回去,交给锦衣卫。让他把知道的都说了,可以饶他儿子一命。他老婆的病,朝廷出银子治。”
四月底,锦衣卫审出了结果。那个商人,是温仁的余党。温仁虽然死了,但他的银子还在,他的人还在。他们躲在江南,躲在西洋人的商船上,躲在大明的阴影里。他们要毁掉火药厂,让大明的火药炸膛,让大明的兵自相残杀,让大明的城不攻自破。他们的计划不只是改配方,还有更毒的——在火药里掺沙子,在炮弹里灌铅,在引信里动手脚。
林穹看着那份口供,手攥得咯咯响。刘栓儿蹲在他身边,捧着那本簿子,不知道该记什么。
“林大人,他们还在。”
林穹点点头。“在。杀不完。但我们不能让他们毁了火药厂。从今天起,火药厂封厂。所有人只进不出,原料专人看管,产品专人检验,配方专人保管。谁敢再动手脚,诛九族。”
五月初一,火药厂封厂。匠人们被隔离在厂区里,不能回家,不能写信,不能见任何人。他们的家人由朝廷供养,孩子由格物学堂照顾。有人想不通,闹着要出去。林穹站在厂门口,看着那些人,一句话也没说。孙铁匠蹲在门口,替他把那些人挡了回去。
“林大人不让你们出去,是为了你们好。出去,被人害了,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五月初五,端午节。火药厂没有过节。匠人们蹲在车间里,吃着干粮,喝着凉水,望着那台轰鸣的蒸汽机。林穹端着一筐粽子走进去,一个一个递到他们手里。粽子是沈清澜包的,糯米、红枣、红豆沙,甜丝丝的。匠人们接过粽子,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跪在地上磕头。
“林大人,俺不怪您。俺就是……俺想家了。”
林穹蹲在那个匠人面前。“想家,就好好干。等建奴灭了,等西洋人走了,等天下太平了,就送你们回家。”
五月初十,西洋人的船队又出现在天津港外。这一次,他们没有靠近,只是远远地停在海面上,用望远镜观察着海岸线。传教士站在船头,手里握着那本镇北堡的布防图,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他看到了火药厂的黑烟,看到了那些忙碌的匠人,看到了那些新铸的火炮。他笑不出来。
“他们的火药厂,还在生产。”
船长走过来。“那我们怎么办?”
传教士沉默片刻。“等。等他们的人出错,等他们的火药出问题,等他们的城出裂缝,等他们的兵出叛徒。大明的人,不是铁板一块。他们有穷人,有富人,有读书人,有生意人。有人恨林穹,有人恨皇上,有人恨朝廷。我们有人,有银子,有耐心。我们等得起。”
五月十五,林穹在望楼里收到了一封从江南送来的密信。信是马骏写的,只有几句话:“林大人,江南有人暗中收购硝石、硫磺,数量巨大,去向不明。学生疑心,有人私造火药。请朝廷彻查。”
林穹把信递给刘栓儿。“你念。”
刘栓儿念完,脸色白了。江南有人私造火药,不是建奴,不是西洋人,是大明的人。他们想谋逆。他们想用林穹的法子,打林穹的城,杀林穹的人。
“林大人,是谁?”
林穹站起来。“不知道。但很快就知道了。”
五月二十,锦衣卫南下。他们在江南查了半个月,查出了一个人——张溥的孙子。张溥虽然死了,但他的孙子还在,还活着,还恨着。他恨林穹,恨朝廷,恨那些水车、铁犁、石桥、织机、纺车、学堂、报纸、火枪、战甲、火箭、铁甲舰、新城、望远镜、天问、格物监、蒸汽机、地火井、大坝、运河、路、城、火药。他恨那些东西毁了他爷爷的天下,他要毁了那些东西。
五月底,锦衣卫抓了张溥的孙子。从他家里搜出了火药配方、火枪图纸、建奴的密信、西洋人的银票。证据确凿,无可抵赖。崇祯没有犹豫。“斩。”
六月初一,镇北堡。林穹站在城墙上,手里握着那根钢钎,望着南方。天很蓝,没有一丝云。刘栓儿蹲在他身边,捧着那本簿子。
“林大人,张溥的孙子死了。”
林穹点点头。“死了。”
刘栓儿抬起头。“您难过吗?”
林穹沉默很久。“不难过。他活着,会害更多人。死了,就害不了人了。”
六月初五,火药厂复工。配方改了,管理严了,人也换了。孙铁匠亲自盯着配料房,钥匙挂在脖子上,睡觉都不摘。钱帮厨被流放了,他的儿子继续在格物学堂读书,他的老婆病好了。临走前,钱帮厨跪在林穹面前,磕了三个头。
“林大人,俺对不起您。”
林穹看着他。“你对不起的不是我。是你儿子。他以后会知道,他爹是个什么样的人。”
远处,归途学堂的钟声敲响了。孩子们在教室里读书,声音清脆。李书生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林穹的《格物入门》。他翻开新的一课,念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然有过不改,又复为过,则不可救药矣。”
孩子们跟着念,声音稚嫩,但很响亮。
林穹听着那读书声,笑了。“刘栓儿,你听,孩子们在读书。我们的书。我们的火种。传下去了。”
刘栓儿竖起耳朵,听了听,什么也没听到。但他点了点头。“听到了。传下去了。”
远处,海面上,西洋人的船队正在远去。传教士站在船尾,望着那片海岸线,眼睛里满是恨意。林穹活着,火药厂还在生产,建奴退到了更远的地方,张溥的孙子被砍了头。他输了。不是输在火枪,不是输在火炮,不是输在火药。是输在林穹。那个人,死了又活,活了又像永远不会再死。他等不到林穹死的那一天了。
“传令,回泰西。告诉教皇,林穹不死,我们永远没有机会。”
船队驶入深海,消失在天际线上。林穹站在城墙上,望着那片空荡荡的海面,知道西洋人还会回来。他们不会死心,就像建奴不会死心,就像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不会死心。但他不怕。他还活着,路还在修,城还在筑,火药还在造。只要他活着,火就不会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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