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三章:矛盾
墨衍僵在原地,手掌还维持着徒劳抓取的姿态,脸色惨白如纸,胸膛剧烈起伏。
眼底的慌乱久久压不下去,心头那股空落落的失重感,前所未有地强烈。
他分明亲眼见证了那人从实体化为虚影,直至彻底消散的全过程,可脑海中的记忆却在飞速褪色、模糊。
那无数场并肩血战,那道永远冲在最前的挺拔背影,那人刚毅果敢的性子,每一次绝境托付后背的信任都开始从他的脑海中消散。
甚至包括那人的名讳。
“不对劲。”
墨尘眸光沉凝,身前悬浮的玉简缓缓敛去微光,清冷眉眼间覆上一层厚重的凝重。
他轻拂玉简表面,道纹在掌心悄然流转,却始终捕捉不到半分残留的本源气息。
“不是单纯的记忆模糊,是天地层面的抹除。此方世界的岁月轨迹,正在彻底剥离他的存在。”
黄权紧握刀柄,一身凛冽杀伐气息沉沉压落。他半生征战,见过战死道消、神魂俱灭,也见过时光放逐,却从未见过这般诡异的落幕。
活生生的人,打完乱世最硬的仗,见证旧朝覆灭、新世初生,却无声无息,被天地彻底遗忘。
“墨衍。”墨尘抬眸,声线沉稳果断,不带半分迟疑,“去把你大师兄叫来。”
墨衍心神剧震,瞬间领会其意。
若只是他们三人记忆模糊,尚可归于心神受扰。可若是连大师兄也毫无印象,便坐实了这是无可逆转的岁月除名。
他不敢耽搁,身形一闪,转瞬掠出高台,飞速传讯寻人。
片刻之间,一道矫健身影踏风而来。赵山河一身利落战服,身上还带着练兵残留的风尘气息,落地之后立刻拱手行礼,神色端正。
“师尊唤我,可是军中出了变故?”
他目光扫过高台之上凝重的几人,察觉气氛压抑肃杀,下意识绷紧身躯,做好待命备战的姿态。
黄权盯着他,语气低沉直白,带着一丝试探的凝重。
“你仔细回想,当初与我们一同起义,征战越州、逢硬仗必冲锋在前,数次身陷绝境依旧死战不退的那名悍将。你可有印象?”
赵山河闻言蹙眉,凝神思索,神魂细细翻找所有征战记忆。
他脑海中沙场画面万千更迭,尸山血海、烽火狼烟历历在目,无数战友身影清晰浮现,可唯独黄权口中的这个人,空空如也。
没有轮廓,没有痕迹,没有半点相关记忆留存。
数息之后,他缓缓抬头,眼底满是茫然与困惑,轻轻摇头。
“我回想许久,并无此人印象。自玄盟起义以来,所有参战将领、死战士卒,属下皆有记忆,从未遗漏任何一人。”
话音落下,高台之上彻底死寂。
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破灭。
连日赵山河都全然无知,足以证明那人的存在,已被彻底擦拭干净。从今往后,世间再无一人记得他的浴血厮杀,记得他为新世铺垫的滚烫热血。
风再次吹过高台,卷起细碎灵花,温柔却残忍。
众人心底都浮起一缕莫名的空洞与怅然,仿佛神魂深处缺了一块至关重要的碎片,偏偏无从溯源、无从填补,只能任由这份虚无的空落静静沉淀心底。
而千里之外的中州王城,旧朝覆灭的余波尚未散尽。
王城镇妖狱,深锁地底千丈,终年不见天日,瘴气弥漫,法理封禁。
这里是旧朝囚禁重犯、叛臣的绝境,无数年以来,从未有人能全身走出。
厚重的玄铁狱门布满斑驳锈迹,层层禁制死死封锁四方,压抑的死寂足以磨灭任何人的意志。
洛长风盘膝坐在冰冷的石地之上,衣衫破旧,满身血污,四肢经脉皆被封禁,修为死死锁在丹田之内,无法调动分毫。
他抬眸望着头顶漆黑狱顶,经年累月的黑暗早已磨尽心底戾气与不甘,只剩一潭死寂,不起半点波澜。
自打入狱那日起,他便清楚自己早已是死人一枚。此前他与大师兄赵山河孤身闯王宫,刺杀摄政王,欲以一己之力掀翻旧朝中枢、为师尊突围创造契机。
最终刺杀落败,他孤身断后拖住四尊御天大修与满城卫兵,拼死送赵山河突围,自己力竭被擒。
他此行心怀殉道之心,以化神躯壳硬撼御天威压,赌上性命刺杀权柄核心,从未奢求活路。
落败被擒,不是输了胆识,是输了境界鸿沟。心底有憾,憾自己未能一举破局、白白牺牲,却无半分悔意。漫长的黑暗禁锢磨平了所有棱角与戾气,只剩一份静待裁决、坦然赴死的麻木。
早已放下所有虚妄奢求,静静等候最终裁决到来,了结这场始于王宫刺杀的宿命残局。
就在这时,沉重无比的玄铁狱门,发出沉闷的转轴轰鸣。
紧锁的禁制层层解开,灵光次第消散,一缕久违的阳光顺着门缝洒落,刺破终年不散的黑暗。
洛长风眼眸微颤,下意识抬眸望去。
一道温润挺拔的身影缓步走入镇妖狱,素色锦袍不染尘埃,步履从容,周身气场平和沉稳,正是刚刚稳住王城局势的裴行川。
裴行川抬手轻挥,一股温和法力拂散周遭瘴气,涤清周遭污浊,原本死寂冰冷的狱室,瞬间通透几分。
洛长风怔怔望着来人,睫毛微微颤动,眼底翻涌着浓重的错愕与警惕。
他了解过裴行川的行事风格。此人步步算计、唯势而行,从不做无用之举。
自己是刺杀摄政王的重犯、墨尘亲传弟子,是旧朝重点拿捏的棋子,对方断然不会专程踏入镇妖狱,无故探视他这个必死之人。疑虑层层滋生,让他下意识绷紧了残存的心神。
未等他开口问询,裴行川指尖轻点,数道柔和灵光落入他周身封禁穴位。
咔嚓数声轻响,禁锢经脉、封锁修为的禁制尽数瓦解,积压许久的淤塞气息瞬间通畅。
自由的法力重新流淌四肢百骸,久违的力量感重回身躯。
洛长风身躯巨震,猛地起身,五指死死攥紧,掌心掐出深深的压痕。久违的气血冲刷四肢百骸,松动的经脉带着细碎酸胀的痛感,真实的生机触感,让他一时恍惚失神。
他早已做好赴死的万全准备,看淡了荣辱生死,可绝境之中骤然逢生,巨大的落差依旧狠狠冲击着他的心神。
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恍惚,更藏着挥之不去的戒备。这份突如其来的自由太过虚妄,让他不敢轻易信服。
“为何……放我出来?”
洛长风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声音沙哑干涩,带着长期不见天光的虚弱,眼神紧紧锁定裴行川,藏着满心疑惑与戒备。
裴行川立于他身前,神色平和,语气淡然无波。
“旧朝已亡,王庭解散,帝制不复存在。昔日罪责,随旧朝黄土一同掩埋,自然无需再囚你于此。”
洛长风瞳孔骤缩,呼吸骤然滞涩,胸腔猛地一空,像是被无形的大手攥住了心脏。
他被困镇妖狱与世隔绝,却不曾想外界早已天翻地覆,自己拼死对抗的王庭,已然彻底覆灭。滔天冲击砸得他头脑空白,良久都无法回神。
“你说什么?”
他下意识上前半步,语气带着难以克制的急促,
“王庭解散?孟凡羽……认输了?”
裴行川微微颔首,缓缓转身,望向狱门外洒落的天光,轻声诉说着这数月以来翻天覆地的巨变,字句清晰,层层递进。
“你入狱之后,天地暗流涌动。魔族暗中布局算计,设下绝大阴谋,诱骗孟怀瑾入局,最终让他陨落星域,断了人族王庭唯一的镇世根基。”
洛长风身躯一颤,心底翻涌起彻骨寒意。
他清楚记得当日落晖城战局,孟怀瑾坐镇人族至尊之位,是人族最后的镇世根基。
师尊与黄师叔逆伐法相境,为自己与大师兄刺杀孟凡羽创造机会。可他拼死奔赴的死局、以身殉道的布局,到头来竟毁于魔族的暗中算计。
“至尊一死,王庭根基崩塌,朝野人心涣散,弊端尽数暴露。”
裴行川语速平稳,将乱世更迭娓娓道来。
“玄盟顺势揭竿而起,墨尘与黄权二人引领人道新道,以化神逆伐御天,破越州雄关,一路势如破竹,无人可挡。我深知旧朝腐朽根深蒂固,无力回天,故而顺势而为,逼宫退位,终结帝制,让人族免于无尽战火屠戮。”
短短数语,道尽数月风云变幻。
“玄盟?”
“哦,倒是忘了和你说,当时焚庭义社大部分弟子战死,黄权他们两位在落晖城成立了玄盟。”
洛长风静静伫立,默然不语,胸腔中万千情绪剧烈冲撞、彼此撕扯,层层矛盾堆叠心头,压得他胸口发闷,心绪彻底失衡。
他入狱之前,王庭还是看似稳固,短短数月光阴,天地局势已然倾覆,快得让他猝不及防。
而最荒唐、最讽刺的悖论,也在此刻死死缠上他的神魂。
他曾以身犯险、孤身刺王,以性命为赌注对抗腐朽王庭、死守人族人道大义,毕生以魔族为不共戴天之仇,早做好殉道赴死的准备。
入狱之后,他唯一的不甘,是自己舍身断后的牺牲、拼死一搏的刺杀,终究没能换来战局翻盘。可他从未想过,自己绝境翻盘的生路,竟会来自最憎恶的魔族。
若非魔族布局弑杀孟怀瑾、颠覆王庭秩序,旧朝规制稳稳存续,他最终只会落得血溅刑场、神魂俱灭的结局,绝无半分活路。
是他最憎恨的魔族,打碎了囚禁他的死局,给了他第二次性命。
这份生机肮脏又荒诞,让他心底极致割裂。他恨魔族祸乱苍生、倾覆王朝,让千万百姓流离失所;可他又不得不承认,这场席卷天下的大乱,阴差阳错打碎了他的死局,救了他的性命。
半生殉道、舍身刺王的忠义执念,在这荒诞的乱世悖论面前轰然破碎,显得廉价又可笑。
他敢以化神搏御天、以性命弑权柄,熬过镇妖狱无尽黑暗,最终却要靠着死敌的阴谋捡回残命,自己轰轰烈烈的殉道牺牲,竟沦为乱世棋局的无心副产品,极致的自嘲与无力感浸透全身。
过往所有的执念、不甘与忠义坚守,尽数沦为一场荒唐笑话。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洛长风低声喃喃,眼底交织着自嘲、悲凉与庆幸,万千矛盾情绪拧成死结盘踞心头。
缓缓闭上双眼,长长吐出一口淤积数年的浊气,浑浊厚重的气息落地,仿佛吐尽了半生荒唐,也卸下了大半执念。
裴行川看穿他心底所有复杂思绪,却并未点破,只是淡淡开口。
“过往皆为序章,旧朝已然归尘。新世将立,正是用人之际,随我前往越州。”
洛长风沉默良久,眼底翻涌的激烈情绪渐渐沉淀,归于一片沧桑通透。
大势倾覆,旧局归零,他早已无立足旧朝的缘由。与其困在过往的遗憾与矛盾中内耗,不如顺势前行,奔赴新生。
二人并肩踏出镇妖狱,久违的暖阳洒落周身,驱散长年累积的阴寒。一路行过王城街巷,满目皆是新生气象,再无往日森严压抑的王朝氛围。
裴行川行事稳妥有度,沿途安抚旧朝官吏、收拢散落边军人脉,一步步平稳整顿局势,不骄不躁,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两日之后,二人踏入越州地界。
此时的越州,早已彻底褪去战火痕迹。街巷规整,民生安定,修士与百姓各司其职,人道新风蔓延四方,处处透着蓬勃生机。
驻守城门的玄盟弟子见裴行川归来,尽数恭敬行礼,无人设防阻拦。这数月以来,裴行川治理越州的能力、稳定局势的功劳,所有人有目共睹。
踏入州府大殿,熟悉的身影尽数在列。
昔日师徒、同门师兄弟、并肩旧部,在此重聚一堂。
久别重逢的欣喜瞬间冲淡了殿内原本凝重压抑的氛围。
众人纷纷上前寒暄问候,言语热忱,气息和睦,满殿皆是鲜活的烟火气与人情味。
洛长风望着一张张熟悉的面孔,紧绷数年的心弦彻底松弛,眼底悄然漫上暖意。
昔日王宫死战、孤身断后的绝境历历在目,他以为自己早已沦为乱世枯骨,再也无缘与师门同门重逢。
乱世流离、大势倾覆,所幸旧日同伴皆安,师徒情义、同门羁绊未曾消散,给了他历经死局归来最踏实的安稳。
满堂鲜活热闹的重逢暖意,温柔抚平了高台之上残留的那缕莫名空洞与怅然。
墨尘、黄权一行人,尽数被眼前的同门重逢、人事新生牵动心神,全身心投入新世政务与人际寒暄之中。
心底那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残缺感,被温热的人情烟火与繁杂的新政事务一点点抚平、淡化,直至淡若微尘,再无人挂念。
无人再去纠结那个被天地抹除、无人记得的名字。仿佛那道浴血身影,从未在这世间出现过,从未为这片新生大地拼过命、淌过血。
黄权望着殿中和睦融洽的景象,再看裴行川稳妥处事、谦和待人的姿态,眼底深处的戒备悄然松动。
数月以来,裴行川治理越州安定民生、规整乱象,回归王城平稳逼宫、避免中州喋血,如今又悉心收拢旧朝人才、平稳新旧局势,每一步举措,都贴合玄盟止战安民、立新济世的初心。
此人深谙权谋、胸中藏私,却每一步都踩在人族存续的大势之上,以最小代价终结乱世战火,为新世安稳铺路。
墨尘静静看着满堂新旧相融的景象,清冷眸光平和淡然。
乱世更迭,新旧交替,本就是互相借力、彼此包容的过程。
裴行川以最温和平稳的方式终结千年帝制,稳住乱世残局,让人族避开了最惨烈的乱世浩劫。
利弊权衡之下,他身上那点私心算计,已然无伤大雅。
大殿之外,天光正好,人道清风拂遍满城街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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