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二章:被遗忘
紫金大殿的死寂,沉重得胜过万千雷霆。
裴行川立于殿心,身姿挺拔,目光平静地望着王座上的身影。满朝文武垂首屏息,无人敢抬眼直视这颠覆王朝的一刻,整片大殿只剩风吹殿帘的细碎声响,衬得周遭愈发荒芜冰冷。
孟凡羽静静伫立在最高处,玄色蟒袍的华贵纹路在此刻形同虚设。
滔天的怒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疲惫与空洞,像是紧绷数年的弦骤然断裂,连愤怒都成了多余的情绪。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的王座扶手,触感坚硬刺骨,一如他坚守数年的王权执念。
“退位让权,解散王庭。”
他低声重复着裴行川的诉求,嗓音沙哑干涩,没有暴怒,没有挣扎,只剩一抹浓浓的自嘲缠绕喉间。
“我孟凡羽摄政数年,日日夙兴夜寐,收拢残军、稳固边防、安抚朝野,自以为凭一己之力,尚能护住这人族千年基业。”
他垂下手,肩膀微微垮塌,那股支撑他对抗大势的挺拔气场,彻底烟消云散。眼底的清冷威严尽数褪去,只剩无尽的落寞与荒凉。
“到头来倒是显得可笑。”
孟凡羽偏过头,视线扫过殿内一众噤若寒蝉的文武百官,扫过那些享尽朝廷供奉、危难之际却尽数袖手的宗室大修,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讥讽,既是嘲讽满朝庸碌,也是自嘲半生愚执。
“我守着一堆腐朽枯枝,拼尽全力想要挽天倾颓,可树下之人,尽数盼着树倒枝散。我以为自己是力挽狂澜的摄政支柱,原来只是独自演戏的可怜人。”
裴行川神色未变,语气平和依旧。
“大势如此,非殿下之过,是帝制积弊太深,早已无药可救。”
“无需宽慰。”孟凡羽轻轻摇头,眼底彻底归于平静,所有执念尽数落地,
“胜败存亡,本就是天地常道。我只不过是刚好站在了旧朝覆灭的最后一刻,做了这场乱世落幕的陪葬。”
他缓缓抬手,解下头顶象征摄政权柄的玉冠。
玉冠落地,轻响清脆,却像一声重锤,砸碎了人族千年帝制的最后尊严。
“准奏。”
“自今日起,本王退位放权,解散人族王庭所有建制,废除帝制旧规。中州王城放弃所有权柄,归还秩序于人族苍生。”
短短数语,轻飘飘落下,却终结了延续无数年的人族统治体系。
没有轰轰烈烈的血战收官,没有寸土必争的悲壮死守,这座当今屹立的人族正统王朝,最终在内核腐朽、人心尽散的颓势里,安静落幕。
孟凡羽抬眸望向殿外灰蒙蒙的天际,眼底一片空茫。
“裴行川,你赢了。玄盟赢了。旧朝的一切,尽数归尘。”
裴行川微微躬身,姿态恢复温和,无半分得胜的骄矜,只剩尘埃落定的淡然。
“非是臣赢,是苍生赢,是新道赢。”
当日,一纸退位诏文从中州王城飞出,以最快的速度传遍整座苍玄大陆。
各州郡城池、边关要塞、山野宗门、市井街巷,所有人族修士与百姓,尽数听闻了这震古烁今的消息。
南疆边关,戍守修士手持传讯玉符,怔怔望着王城方向,低声喃喃。
“王庭解散了……帝制,真的没了。”
邻身战友放下手中兵刃,眼底满是恍惚与释然,紧绷多年的心弦骤然松弛。
“难怪数月以来,朝廷调令频发,却始终不见援军主力,原来朝堂早已分崩离析,连摄政王都已然退位放权。”
内陆大宗山门之内,长老们齐聚殿中,凝视着悬浮的诏文灵光,神色复杂难言。
“越州郡陷落是失屏,王庭解散是失根。从此苍玄无帝制,人族天地换新颜。”
“玄盟以人道立新秩序,终结桎梏,往后这天地,便不再是王室独尊,而是众生共主。”
市井之间,无数百姓奔走相告,压抑数年的惶恐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新生的期盼。
旧时代的风,彻底吹尽。
新时代的晨光,遍洒苍玄。
而这片天地翻天覆地的更迭之中,一桩无人察觉的诡异异变,正在越州玄盟驻地悄然滋生。
越州新筑的高台旁,清风缓缓拂过,卷起满地细碎的灵草花瓣。
墨衍立在原地,原本闲散眺望远方的目光,骤然死死定格在身侧虚空。
他瞳孔猛地收缩,周身气息瞬间紊乱,原本松弛的身躯骤然绷紧,五指猛地攥紧,指节泛出青白。
身侧那道素来挺拔硬朗的身影,正在缓缓变得透明。
那人依旧维持着伫立的姿态,目光平静望着远方新生的城池烟火,身形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化。
血肉肌理一点点变得空灵,衣袍纹路渐渐失去色彩,周身玄气流转尽数消散,像是被天地缓缓剥离、慢慢抹去。
不是陨落崩塌,不是道基溃散,是一种更为诡异、更为无解的消融。
“你……你怎么了?!”
墨衍声音骤然发颤,语速急促慌乱,往日里冷静推演、万事不惊的心态彻底崩塌。
他下意识伸手去抓对方的手臂,指尖却径直穿透那片虚幻的光影,触碰到一片冰凉虚无的空气。
掌心空空如也,无半点实体触感。
那人依旧站在原地,意识清醒,眼神澄澈,甚至能清晰看见墨衍惊慌失措的模样,可身躯却愈发虚幻,整个人如同成了游离在世间的虚影。
他没有坠落,没有溃散,更没有如同前几次那般卷入狂暴的时间长河之中消失无踪。
他只是被这片天地无声剥离。
“稳住!你赶紧稳住心神!”
墨衍脸色惨白,脚步踉跄上前,神魂全力铺开,想要稳住对方飘摇的身形,可所有神魂力量尽数落空,根本无法触碰对方半分躯体。
极致的恐慌涌上心头,他语速极快,满是焦灼,“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透明虚影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苦涩,却无法开口言语,连声带都已然化作虚无。
他能看,能听,能思,却再也无法干预世间分毫。
墨衍不敢耽搁,瞬间捏碎紧急传讯玉符,璀璨的灵光冲天而起,穿透层层云层,直奔正在处置新政的墨尘与黄权。
此刻的墨尘与黄权,正坐镇越州中枢大殿,日理万机,处理着新世制度更迭、旧朝势力整编、四方民生安抚的诸多繁杂事务。
人道新规刚刚落地,百废待兴,无数政务堆积如山,二人早已全身心投入新政布局之中。
感应到紧急传讯波动,二人几乎同时放下手中事务,身形一闪,瞬息降临人道高台之上。
黄权落地的瞬间,杀伐气息下意识铺开,扫视四周,沉声道:“出什么事了?是残余旧朝势力反扑?”
墨尘眸光清冷,瞬间扫过全场,敏锐察觉到这片空域紊乱的时光波动,眉心微微蹙起。
墨衍转过身,脸色依旧惨白,呼吸急促,抬手死死指着那道愈发透明的虚影,语气极致焦急。
“不是外敌!是石芽!你们快看他的状态!他的身体在一点点消失,我根本无法稳住他的身形,神魂触碰不到半点实体!”
二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目光瞬间锁定那道悬浮在风中的淡薄虚影。
虚影轮廓依旧熟悉,身姿挺拔,依稀是常年随军冲锋、悍不畏死的模样,可周身气息彻底隔绝于世,介于虚实之间,仿佛从未存在于这片天地。
黄权盯着虚影看了数息,眉头紧紧拧起,沉声开口,语气满是疑惑。
“这是什么情况?也不像是时间放逐,像是……被天地刻意抹去存在痕迹。”
墨尘上前一步,身前玉简微微发光,秩序道纹缓缓铺开,试图解析这诡异的状态。可万千道纹落在虚影之上,尽数穿透而过,无法捕捉半点本源气息。
“他的存在,正在被天地法理剥离。”墨尘声音微沉,带着几分罕见的凝重,
“我从未见过这般异象,不沾因果,仿佛是更高维度的时光抹除。”
“你们快救救石芽,哎,他是谁来着?”
看到黄权两人面露茫然的模样,墨衍急促开口,试图唤起二人清晰的记忆,语气愈发慌乱。
“就是一直跟着我们征战,每一场硬仗都冲在最前,越州攻城、沙场突围全都在场的那个人!你们应该记得他!”
黄权微微颔首,眼底带着认同,可脑海深处却像是蒙着一层厚厚的白雾,模糊一片。他明明清晰记得这道身影,记得此人悍勇善战的模样,记得无数次并肩浴血的画面,可唯独卡在了最关键的地方。
他张了张嘴,下意识想要唤出对方的名字,话音却骤然卡顿在喉间。
“他……”
黄权皱紧眉头,抬手揉了揉眉心,心底莫名生出一阵烦躁与茫然。
“我记得这个人,绝对记得。冲锋陷阵最猛的那个,性子刚烈,作战悍不畏死,跟着我们推翻旧朝一路打过来。但……他叫什么来着?”
一旁的墨尘眸光微动,清冷的眼底掠过一丝诧异。
他的心智远超常人,神魂稳固通透,过目不忘,可此刻脑海中关于此人的姓名印记,竟也变得模糊虚幻,像是被无形的力量一点点蚕食剥离。
“我也想不起来了。”
墨尘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凝重。
“记忆画面清清楚楚,并肩作战的每一幕都历历在目,可他的名讳,偏偏从脑海里消失了。”
墨衍身躯一震,心底骤然升起一股刺骨的寒意。
他死死盯着眼前两人,又转头看向那道愈发透明的虚影,喉咙微微发紧。
“怎么会……怎么会想不起来!我们朝夕并肩,出生入死无数次,他的名字怎么会凭空忘掉!”
他自己拼命回想,脑海中同样只剩一片空白。
越是用力追忆,那道姓名的印记便越是模糊,仿佛这片天地从一开始,就从未存在过。
风掠过高台,无声无息。
半空之中,那道近乎透明的虚影静静悬浮着。
石芽依旧清醒,所有记忆尽数留存。他记得自己的姓名,记得自己一路走来的所有厮杀与坚守,记得和墨尘、黄权、墨衍并肩作战的每一场战役,记得推翻帝制、守护苍生的所有初心。
可他彻底沦为了与世隔绝的旁观者。
他看得见众人的焦灼与茫然,听得见三人疑惑的对话,清晰感知到昔日并肩浴血的战友,正在一点点彻底遗忘自己的存在。
没有剧烈的痛苦,没有撕裂的煎熬,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寒凉与孤寂,缓缓浸透他的神魂。
从前数次异变,他被卷入时间长河,是漂泊不定的流离。
而这一次,是天地岁月,要彻底将他从人族的历史里,温柔且残忍的彻底抹除。
他看着墨衍满脸慌乱、极力回想的模样,看着墨尘清冷眉宇间的凝重与茫然,看着黄权皱眉思索、一无所获的困惑姿态。
昔日生死与共、托付后背的战友,如今再也记不起他的名字。
虚影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酸涩,却无能为力。
他无法出声提醒,无法抬手示意,无法留下任何存在的痕迹。
只能静静悬浮在新生的人道天地里,做一个无人记得、无人挂念的局外人,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整个世界彻底遗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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