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章:合作共赢
墨尘静静俯瞰整座沦陷的越州城,眼底清冷如故,唯有眸光深处藏着一丝化开冰层的微光。
人族千年桎梏,终于被撕开一道无可逆转的裂口。
战场腹地,石芽拄着沉渊微微喘息。厚重刀身沾染的血珠顺着刃脊缓缓滴落,砸在焦黑泥土上,晕开点点暗红。
他肩头战甲碎裂大半,皮肉翻卷的伤口还在渗血,却始终腰背挺直,如同扎根战地的磐石,目光沉沉望着远方王城的方向。
不远处,墨衍负手而立,身形依旧轻盈飘忽,衣衫虽被炮火燎出数道破损,周身却纤尘不染,不见半分狼狈。
他微微偏头,狭长的眼眸半眯,视线锁定城池最西侧的官道尽头,敏锐的神魂早已捕捉到数道刻意隐匿、却根本无处遁形的修士气息。
“有人来了。”
墨衍嗓音清淡,不带丝毫波澜,指尖无意识轻轻摩挲着指节,是他洞察异动、思虑推演时的细微习惯。
石芽闻声抬眸,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厚重的眉峰微微蹙起。
他神藏全速运转,扫过远方来人,只感知到几道内敛温润的修为波动。
“看着像是王城来的人,修为不弱,却没有带兵甲,也无杀伐气息,不像是来开战的。”
石芽沉声开口,声线带着战后的沙哑,眼底满是疑惑,“越州刚破,王庭不遣大军反扑,反倒派使团前来,意欲何为?”
墨衍眸光微凝,神魂念头飞速铺开,拆解着来人的气息特质与行路轨迹,缓缓开口解答。
“领头那人,我曾在坊间传闻中听过名号,是王庭如今权柄极重的肱骨大臣。”
“何人?”石芽握紧刀柄,下意识往前半步,身形悄然绷紧,进入戒备姿态。
“裴行川。”
墨衍吐出这三字,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讽,转瞬便消散无踪。
石芽眉头皱得更紧,脑海飞速搜刮记忆,却全无印象,只能坦诚发问。
“此人很有名?我极少关注王城朝堂琐事,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你专注武道厮杀,不识朝堂风云,实属正常。”
墨衍缓缓收回视线,依旧盯着那队缓缓靠近的隐秘人马,语速平缓,将所知信息娓娓道来。
“孟怀瑾陨落之后,王城群龙无首,朝野动荡不安。如今朝堂大权尽数掌控在摄政王孟凡羽手中,而这裴行川,便是孟凡羽最器重、最信任的心腹,是王庭眼下实打实的军政第一人。”
石芽眼底诧异更甚,微微愕然。
“摄政王的心腹肱骨,不在王城稳定朝局、整顿兵马,反倒孤身冒险,隐秘前来刚刚沦陷的越州战地?”
“正因他位高权重,此行才耐人寻味。”
墨衍手指轻轻抬起,虚虚点向远方官道,眼神通透。
“王庭大势已去,孟怀瑾一死,旧朝的天就彻底塌了。裴行川精明半生,最善审时度势、趋利避害,他比谁都清楚,腐朽王庭早已无力回天。如今悄然离王城私下对接玄盟,用意已然昭然若揭。”
石芽沉默片刻,紧绷的身躯稍稍松弛,眼底浮现恍然之色,随即又生出几分冷厉。
“是来谈退路?还是谈投诚的?”
“准确来说,是谈交易。”墨衍轻轻纠正,语气平淡却一针见血,
“此人从不是愚忠之辈,半生钻营皆为权柄私利。他不等到兵临王城、大势彻底倾覆,便提前暗中接洽,是想为自己、为麾下势力,谋一份新世道的安稳与筹码。”
两人对话之间,远方那队人马已然稳步靠近。
为首的裴行川一身素色锦袍,无风自动,身姿挺拔儒雅,面容温润谦和,周身法力内敛至极,无半分盛气凌人的高官姿态,反倒透着一股刻意收敛的谦卑与从容。
他刻意屏退了所有仪仗护卫,仅带数名贴身随侍,步伐沉稳,径直朝着高空墨尘、黄权的立身之处行去。
而此刻的千里之外,人族中州王城,早已是一片人心惶惶的动荡景象。
往日里庄严肃穆、威压万方的紫金朝堂,今日气流凝滞得令人窒息。
殿外长风呼啸,卷起檐角铜铃,却发不出半分清脆声响,沉闷的风声撞在殿宇梁柱之上,如同末日来临的低吟。
文武百官分列两班,往日里井然有序、肃穆规整的朝堂阵列,此刻人人神色慌张、交头接耳,再也维持不住半分朝堂威仪。
无数道慌乱的视线频频投向殿中高位,压抑的恐慌如同潮水般淹没整座大殿。
越州沦陷的急报,方才传入王城,瞬间击碎了王庭上下自欺欺人的安稳假象。
“越州……真的丢了?”
一名白发老臣嗓音发颤,双手不自觉攥紧朝服袖口,指节泛白,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惧。
“那可是我中州东部的第一道门户,是王城的屏障!此地一失,接下来无险可守,玄盟兵锋便可径直西下,一路畅通无阻直抵王城城下!”
另一员武将眉头死死拧起,胸腔剧烈起伏,语气满是不甘与惶恐。
他半生戍守边疆,深知越州郡的战略要害,清楚这一座雄关沦陷,对王庭意味着灭顶之灾。
“周凛乃是正统御天大修,镇守越州数十年,稳如磐石,怎么会短短一日之内,兵败城破、身死道消?”
“化神境逆伐御天境,玄盟那两人的战力,早已超脱常理,颠覆修行道理!”
人群之中,有人低声颤语,声音里透着深入骨髓的恐惧。
“孟大人陨落之后,王庭镇世根基尽失,天地大势已然偏移。旧法腐朽,新道崛起,我们固守的正统,好像……真的要覆灭了。”
恐慌的情绪如同瘟疫般飞速蔓延,席卷整座大殿。百官神色各异,有人惶惶不安、手足无措,有人暗自盘算退路、心神浮动,有人悲叹大势倾颓、无力回天。千年王庭的威严与底气,在越州沦陷的噩耗面前,碎得彻底。
高居摄政王座的孟凡羽,静静俯瞰着下方乱象丛生的文武百官。
他一身玄色摄政蟒袍,面容俊朗清冷,眉眼间自带王室贵胄的沉稳威仪。
身姿端端正正,脊背挺直如松,面上无半分慌乱神色,看似从容镇定、稳握全局。
可若是细细观察,便能看见他垂在身侧的双手,正反复摩挲着掌心纹路,细微的动作泄露了他心底极致的波澜。
眼底深处藏着难以压制的震骇与焦灼,只是被他极强的心智死死压住,未曾外露半分。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越州沦陷的致命后果。
越州郡扼守东海咽喉,屏障中州王庭,是拱卫王城的第一道、也是最重要的一道天险壁垒。
门户洞开,东部尽失,玄盟的革命大势便如同燎原烈火,再无任何力量可以阻拦。
孟怀瑾殉道,是王庭失去了镇世天柱。
越州沦陷,是王庭彻底失去了立身屏障。
“够了。”
良久,孟凡羽淡淡开口,声线不高,却带着摄政者的绝对威严,瞬间压下满朝嘈杂慌乱。
殿内瞬间死寂,所有议论声戛然而止,百官纷纷垂首屏息,不敢再肆意妄言。
孟凡羽眸光沉沉扫过下方众人,清冷的声音回荡大殿,字字厚重。
“不过失一州之地,便慌至此等模样?诸位世受王庭俸禄,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平日里满口忠义正统,如今大敌当前,只剩惶惶鼠态?”
无人敢应声,满朝文武尽皆垂首,面色惨白。
孟凡羽收回冷厉视线,抬眸望向殿外灰蒙蒙的天际,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疲惫与无力,转瞬便被凛冽的决绝覆盖。
“至尊新陨,国本动荡,玄盟趁乱作乱,本就是意料之中的事。越州虽失,但我王庭底蕴尚存,王城禁卫、宗室修士、四方边军犹在,并非绝境。”
他沉声安抚朝野,实则是在强行稳固摇摇欲坠的朝局,心底却早已清明,旧朝大势已然江河日下。
“传我政令,即刻收拢四方边军,固守王城防线,严查朝野异动,凡乱言惑众、私通叛逆者,斩!”
威严政令落下,满朝文武躬身领命,却无人能真正心安。不少人都清楚,这不过是垂死挣扎的固守,千年王庭的崩塌,已然只是时间问题。
没人知晓,此刻朝堂之上被孟凡羽寄予全部厚望、视作救国柱石的裴行川,早已悄然脱离王城漩涡,孤身踏入了沦陷的越州大地。
越州高空,长风猎猎,卷动残余硝烟。
裴行川止步于百丈之外,适时停住身形,不贸然逼近,也不刻意疏远,姿态拿捏得恰到好处。
他微微躬身,行出一个不卑不亢的平和礼节,温润的目光直视前方的墨尘与黄权。
“两位先生,久仰大名。”
黄权垂眸注视着下方来人,屠刀斜垂身侧,血色刀气隐隐内敛,周身杀伐气场不掩不发,只是眼底带着几分冷冽审视。
他不喜朝堂文人的迂回虚伪,直来直往的开口,声线沉冷。
“裴大人身居王城中枢,孟凡羽的心腹,权柄滔天,不在王城安稳坐镇,跑来我玄盟新取的越州战地,意欲何为?”
裴行川闻言轻笑一声,神色坦然,抬手轻轻拂去袖口沾染的微尘,动作从容淡然。
“世道倾覆,旧序崩塌,聪明人自当审时度势。我此来无恶意,只为与二位,谈一桩两全其美的机缘。”
墨尘静静立在风中,青衣翻卷不休,眸光清冷透彻,如同看透了对方心底所有算计。他悬浮身前的玉简微光流转,淡淡道韵萦绕周身,声音清冽通透。
“你是孟凡羽最倚重的心腹肱骨,此刻私会叛逆,就不怕传回王城,落得通敌叛国、株连的下场?”
这话直击要害,没有半分迂回试探。
裴行川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随即化为通透的释然,轻轻摇头,语气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淡漠。
“摄政王虽有守旧之心,却无回天之力。王庭积弊千年,腐朽深入骨髓,非一人一力可以挽救。孟大人已逝,旧朝的气运早已燃尽,我若死守旧规,不过是为覆灭的王朝陪葬,毫无意义。”
他抬眸直视墨尘与黄权,眼神坦荡,字字诚恳。
“我不愿做腐朽帝制的陪葬品。玄盟举旗革命,破旧立新,大势磅礴无可阻挡。今日我来,愿弃旧朝官身,携麾下部分朝堂势力与边军人脉,归顺玄盟,辅佐新世。”
黄权唇角勾起一抹冷锐弧度,眼底掠过一丝嘲讽。
“归顺?谈不上。”
“你不过是走投无路来投靠,是看准我们能成大势,来赌一场前程、保一身权柄,各取所需罢了。”
裴行川不恼不怒,坦然颔首,无半分遮掩,眼底坦荡外露,不再刻意伪装谦卑。
“没错,就是各取所需。”裴行川语气沉稳笃定,不卑不亢,彻底撕开虚伪的归顺说辞,直面这场交易的本质,
“我存私心,想在新世站稳脚跟。但二位更该清楚,眼下的玄盟,善战却不善治,能破城却难安天下。”
“若是大军西下强攻王城,千里战线战火纷飞,苍生流离、修士喋血,纵然最终推翻帝制,人族也会元气大伤,你们辛苦开创的新世,只会满目疮痍、根基虚空。”
“而我,就是补齐你们短板的那枚棋。朝堂人脉、边军布防、宗室派系、地方治理,这些你们没有的东西,我尽数掌握。”
“我出手,可保中州无大战、王城不流血,让新世平稳落地。我拿我的筹码换新世一席之地,你们用我的人脉换苍生安稳,这本就是一场对等交易。”
墨尘静静凝视着他,眸光深沉难辨。
“你想要什么?”
裴行川腰背微挺,眼中掠过一丝精准的野心,语气依旧平和沉稳。
“新世建立,废除帝制、开启共和,我不求称王称霸,但求身居要位,以毕生所学,辅佐玄盟安稳治理人族大地,护佑苍生安定。”
黄权嗤笑一声,周身杀伐气息微微翻涌,戒备分毫未减,
“你的筹码确实诱人,但也藏着祸心。你精通朝堂权术、深耕势力多年,若是借我们的大势站稳脚跟,反手重操旧权、裹挟新世,谁能制衡你?”
“我有私心,但我无逆天之力。我的一切筹码,都依托于朝堂体系与旧朝人脉。玄盟掌杀伐兵权、握人道新规,只要二位牢牢把控新世根本,我便永远只能借势而行,无权反噬、不敢作乱。”
裴行川语气笃定,字字铿锵,自带说服力。
“我深知王庭布防、朝堂软肋、宗室弊端,知晓四方边军虚实。我归顺之后,可暗中游说旧朝官员归降,瓦解边军抵抗,避免战火蔓延全境,让千年人族免去连年战乱之苦。”
“我助你们兵不血刃定天下、安苍生;你们容我身居高位、施展所长。我们互相借力,亦互相制衡。于二位、于我、于天下苍生,皆是最优解。”
风过长空,硝烟漫卷。
墨尘与黄权对视一眼,二人眼底皆是了然,无声互通了心念。
二人心底清明,玄盟起兵只为终结乱世、废除帝制、安定人族,绝非为权柄杀伐。裴行川所言句句属实,他手握玄盟最稀缺的治理与朝堂资源,可最大程度减少战乱伤亡;但此人野心深沉、精于算计,绝非真心归顺,只能用、不能信。
这场合作从不是归顺臣服,而是一场精准的双向博弈。无需过多试探,这场合作本就是双向奔赴、一拍即合。墨尘收回眸光,清冷声线落定长空,敲定这场乱世交易。
“可以容你归顺。”
裴行川神色微松,眼底掠过一抹喜色,依旧躬身静听后续。
“可以容你合作。”墨尘话音一转,语气陡然凌厉,身前道纹微光骤然炽亮,制衡之意直白落地,
“但你要永远记住,新世的根基是人道公理、是苍生百姓,绝非朝堂权术、私人势力。我们需要你的能力安定天下,便会给你舞台;可你若敢恃权谋私、培植私势、重蹈旧朝腐朽覆辙,今日这场交易,便是你的葬身之契。”
裴行川心神一凛,连忙正色躬身,语气恭敬诚恳。
“行川谨记教诲,此生为公,辅佐新世,绝不敢有半分私心妄念。”
黄权收敛起周身杀伐,屠刀缓缓归鞘,声线粗粝冷冽,落下最终定论。
“先留在越州,梳理旧朝残余、协助新世治理。你的功过、真心与假意,我们全程把控、日日核验。你可借势成事,不可借势作乱,这是目前合作唯一的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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