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老十
雍正一边把自己这些年搜罗来的贵重东西,一车一车地送进清西陵,一边开始亲自研究陵墓里的阵法。
金银珠宝要放。
古籍字画要放。
海外抢回来的稀奇东西,也要放。
但是只放东西还不够。
雍正觉得,陵墓这种地方,最重要的还是阵法。
毕竟他有七世经验。
所以,清西陵必须提前安排好。
防盗阵。
轮回阵。
避雷阵。
防水阵。
防止后代不孝偷偷挖坟阵。
能画的,全都画上。
工部官员站在旁边,看着皇上穿着道袍,拿着朱砂,在陵墓地面上一圈一圈画着谁都看不懂的东西,已经彻底麻木了。
最开始,还有人小心询问:
“皇上,这是什么?”
雍正头也不抬。
“阵法。”
“有什么作用?”
“防盗。”
工部官员看了一眼陵墓外面准备埋的地雷,又看了一眼地下厚重的石门。
沉默了一会儿。
“皇上,臣觉得,普通盗墓贼应该进不来。”
雍正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普通的进不来。”
“不普通的呢?”
工部官员:“……”
他也不知道什么叫不普通的盗墓贼。
但皇上既然说有,那就一定有。
画吧。
只要皇上高兴,别说阵法,哪怕皇上想在陵墓里修一个炼丹炉,他们也只能修。
……
这一天,雍正从清西陵回来以后,依旧穿着一身道袍。
他盘腿坐在殿内。
老十坐在他对面,正低着头数银票。
雍正盯着老十看了很久没有说话。
老十察觉到四哥的目光,也没有抬头。
反正这么多年,他已经习惯了。
四哥经常盯着他看。
有时候看他的脸。
有时候看他的脑袋。
有时候还会站起来,围着他慢慢走上一圈。
看完以后,便让他念一遍《清心咒》。
老十最开始还觉得害怕。
担心四哥是不是想杀他。
后来发现不是。
四哥就是单纯有病。
于是,他也懒得理了。
雍正看着眼前的老十,心里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情。
在欢欢跟弘历在一起的那一世,他最后的时间实在不够了。
安排陵墓的时间也紧。
再加上老十的命格确实好,雍正思来想去,最后干脆把老十和自己安排进了同一个棺材。
当时他觉得没什么。
两个人都是男人还是亲兄弟,一起葬就一起葬了。
可现在仔细想想……太影响名声了。
他跟老十葬在一个棺材里,后世的人会怎么想?
万一欢欢知道了呢?万一欢欢以为自己和老十之间有什么不能说的关系呢?
万一欢欢误解自己的真爱是老十, 心里有想法怎么办?
万一欢欢因为心里误解导致转世的心里也误解怎么办?那可真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欢欢本来就喜欢脑洞大开的想事情。
到时候知道他和老十同棺,万一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再来一句:“原来如此。”
那他还活不活了?绝对不行,这一世必须提前安排。
所以,雍正在清西陵外面,按照阵法的位置,特意给老十安排了一块墓地。
距离不能太远。
太远了,压不住阵法。
也不能太近。
太近了,容易让人误会。
最好隔着一道墙。
既能借到老十的八字和命格,又不至于让后人产生什么奇怪的猜测。
雍正觉得自己的安排十分完美。
于是,他继续盯着老十。
只是看着看着,又觉得有些不太满意。
这么多年,他天天带着老十。
自己看《道德经》,让老十跟着看。
自己念佛经,也让老十坐在旁边听。
自己穿道袍,老十在旁边。
自己扮和尚,老十还在旁边。
按照道理来说,耳濡目染这么多年,老十怎么也应该有点高人气质了。
可如今再看。
老十坐没坐相。
衣服领口松着。
一条腿盘着,一条腿支起来。
手里还拿着一沓银票,沾着口水,一张一张地数。
“一百两。”
“两百两。”
“三百两。”
“五百……”
老十数到一半,忽然停下来。
重新数。
雍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怎么看,都没有半点大师的样子。
雍正记得清清楚楚,欢欢是安陵容的那一世,老十是真的成了一方大师。
穿着僧衣,手持佛珠,面容慈悲,走到哪里都有信徒跪拜。
开口便是佛法,闭口便是因果。
那一世的老十,很有梦想的是想成为释迦摩尼一样的人物。
结果这一世,他带了老十这么多年。
每天讲经。
每天念咒。
每天熏陶。
怎么越熏陶,老十身上的铜臭味越重了?
别说大师。
这副模样,去寺庙门口卖香,别人都得担心他缺斤少两。
雍正终于开口。
“老十。”
老十继续数钱。
“嗯。”
“放下银票。”
“不放。”
雍正看了他一眼。
老十这才不情不愿地把银票收进怀里。
“四哥,弟弟这是正当收入。”
“没有偷,也没有抢。”
雍正面无表情。
“有人贿赂你。”
老十一点也不心虚。
“他们不是贿赂弟弟。”
“他们只是想知道四哥今日心情好不好。”
“弟弟每日陪在四哥身边,付出了时间,也承担了风险。”
“收一点消息费,不是应该的吗?”
雍正沉默了。
老十觉得自己说得特别有道理。
其实老十刚开始被安排在四哥身边的时候,并不觉得这是一份好差事。
恰恰相反。
他每天都生无可恋。
别人都有正经官职。
大哥和十四弟领兵打仗。
三哥和七哥负责全国学堂。
五哥是蒙古区区长。
八哥和十三在总务部门掌握天下调度。
九哥管理商务部,天天跟金山银山打交道。
十二掌管内务府,想抄谁就抄谁。
只有他。
每天跟着皇上。
皇上上朝,他跟着。
皇上批奏折,他坐在旁边吃点心。
皇上去看火器,他继续跟着。
皇上穿着道袍去清西陵画阵法,他还得跟着。
皇上哪天突然想当和尚,他就得站在旁边听木鱼。
四哥坐着。
他坐着。
四哥念经。
他听着。
四哥算卦。
他镇着。
有时候老十看着自己站在皇帝身后的样子,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这和太监有什么区别?
太监也是天天跟着皇上。
皇上去哪里,太监就去哪里。
皇上要什么,太监就递什么。
皇上不说话,太监就老老实实在旁边站着。
他现在除了没有拿拂尘,没有尖着嗓子喊“皇上起驾”,和御前太监几乎没有任何区别。
老十越想越悲凉。
他堂堂皇子,堂堂亲王。居然混成了四哥身边最大的太监。
有一天,老十实在忍不住,小声问高无庸:
“你说,爷和你有什么区别?”
高无庸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王爷是身份高贵,奴才不敢与王爷相比!”
老十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你至少还有个正经职位,爷连自己是干什么的都不知道。”
高无庸沉默了,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总不能说,王爷,您确实比奴才更像皇上的贴身太监,那样容易没命。
所以老十最开始,是真的生无可恋。
每天进宫的时候耷拉着脑袋。
每天出宫的时候拖着脚步。
看见别的兄弟有自己的衙门、有自己的下属、有自己的公务,心里还有些羡慕。
尤其是看见九哥每天抱着商务部的账本,意气风发地从他面前走过去。
老十更难受了,九哥至少知道自己在挣钱。
他呢?他在跟着四哥念经,这日子还有什么意思?
可是慢慢地,老十发现,事情好像不是他想的那样。
他虽然没有正经衙门,但他的身份,似乎比所有正经衙门都好用。
最重要的是,满朝上下,只有他能在皇上面前随便说两句。
别人面对雍正的时候,连喘气都不敢太大声。
奏折上的字写错一个,都要担心皇上会不会当场冷脸。
说话之前,更是要在心里反复想三遍。
这句话能不能说?
这个时候适不适合说?
皇上今日到底是信佛还是信道?
可老十不一样。
他没事就能在旁边说两句。
“四哥,今日这身道袍不好看。”
雍正最多抬眼看他一下。
“四哥,你这个假头皮戴歪了。”
雍正会伸手扶正。
“四哥,弟弟饿了。”
雍正便让人传膳。
有时候老十实在无聊,还会坐在旁边打哈欠。
换成别人,早就被拖出去了。
雍正只是皱着眉,让人给他搬一张软榻。
“困了就睡。”
老十躺下以后,心里突然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差事……好像也没有那么差。
他不用每天看半人高的账册。
不用去边疆吃沙子。
不用跑遍全国查学堂。
不用在蒙古草原骑一个月的马。
也不用天天跟内务府那群包衣斗智斗勇。
每天只需要跟着皇上。
皇上坐着,他也坐着。
皇上念经,他就在旁边吃点心。
皇上算卦,他偶尔伸个手,帮忙压住被风吹起来的黄纸。
一点都不累。
关键是,他还莫名其妙成了铁帽子王。
理亲王的铁帽子,是因为他以前当过太子,那是皇上对前太子的优待。
可他老十的铁帽子不一样。
他是因为八字好。
皇上亲口说的。
他的八字能压邪。
能镇阵。
还能旺皇上。
虽然老十,一直没想明白,自己堂堂亲王,最大的功劳为什么是八字好,但这并不妨碍铁帽子是真的。
别人立军功。
他靠八字。
别人出生入死。
他跟着四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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