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捡来的小姑娘 十五
第二天清晨,欢欢是在一片暖意中醒来的,肚子不疼了,甚至还有些暖暖的,舒服得让人不想起床。
她迷迷糊糊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然后碰到了一只手,欢欢愣了一下,整个人瞬间清醒过来。
低头看去一只修长宽大的手掌正放在自己的小腹上。
掌心依旧温热而手的主人,正靠在旁边睡着,呼吸均匀眉眼间带着几分少见的放松。
欢欢怔怔地看着,然后轻轻把自己的手放到那只手背上。
没有惊动他,只是轻轻地覆盖着,心里忽然变得很安静。
就是这只手,当年把她从灾民堆里拉出来。
也是这只手给她端来第一碗热粥。
也是这只手,在她第一次进宫的时候,半夜发现她肚子疼得冒汗。
一边给她揉肚子一边坐在旁边看书。
后来还是这只手握着她教她骑马,教她规矩,教她做人。
也是这只手在所有人都觉得她胡闹的时候。
支持她种地,支持她研究粮食。
支持她去做那些别人眼中的怪事。
这么多年好像只要这只手还在,她就什么都不害怕。
想到这里,欢欢忍不住弯了弯眼睛,心里忽然变得特别踏实。
就在这时,弘历也慢慢醒了。
睁开眼,发现小姑娘正低头研究自己的手。
忍不住笑了一声,随后手掌一翻,直接把她的手包进掌心。
十指交扣,动作自然得不能再自然。
欢欢脸一下红了。
“王爷!”
弘历挑眉。
“嗯?”
欢欢瞪着他。
“你昨天为什么在这里睡觉?”
弘历一脸理所当然。
“在这里睡觉怎么了?”
“我不在这里。”
“你害怕怎么办?”
“肚子疼怎么办?”
欢欢张了张嘴,忽然想起什么。
小声说道:“可是女子来月事......不是说不吉利吗?你不能待在这里的。”
弘历听完,直接笑出了声。
“谁说的?”
“大家都这么说啊。”
弘历伸手弹了一下她额头。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再说了,规矩本来就是强者制定给弱者的。”
说到这里,弘历慢悠悠补了一句。
“而本王是强者,本王说了算。”
欢欢顿时被逗笑,捂着肚子在床上打滚。
“哎呦——太厚脸皮了。”
弘历立刻不服。
“本王厚脸皮?我看某个小姑娘比本王更厚。”
欢欢眯起眼睛,斜着看他。
“我跟谁学的?”
弘历憋着嘴,一本正经地说:“跟我学的,我教导出来的。”
欢欢立刻笑得更开心了。
屋里充满了两人的笑声。
连门外守着的松月和松亚都忍不住偷偷跟着笑。
过了一会儿,两人一起用了早膳。
欢欢因为刚病愈又赶上第一次来月事,被勒令继续卧床休息。
她只能抱着书本,委委屈屈地窝在床上。
一边看书一边偷偷往窗外看。
弘历看得好笑。
“别想着下地。”
欢欢立刻装无辜。
“我没有。”
弘历冷笑。
“你每次撒谎都这样。”
欢欢立刻低头看书,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弘历失笑,替她掖了掖被角。
这才起身离开。
今天农业司的人都在皇庄马铃薯和红薯的事情,关系重大,容不得半点马虎。
而另一边,欢欢抱着书,坐在床上,看着弘历离开的背影,嘴角忍不住慢慢扬起。
阳光透过窗户落进来,照在书页上,也照在她弯起的眉眼间。
屋外,弘历已经带着农业司官员走向田地。
而屋内,欢欢低头翻开种植书, 这是王爷从南方收集过来的。
接下来的三天,欢欢过得十分痛苦,因为她被强制卧床了,是宝亲王要求的,还让陈太医天天过来把脉调养。
第一天,欢欢试图偷偷下床,被抓回来。
第二天,欢欢试图偷偷去看红薯田,被抓回来。
第三天,欢欢试图去粮仓转一圈,结果刚走到门口,就看见弘历站在那里,笑眯眯地看着她,于是又被抓回来了。
到了第四天。
太医终于宣布。
“可以下床走动了。”
欢欢高兴得差点蹦起来,结果刚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回床上。
弘历眼疾手快,一把把人扶住,哭笑不得。
“让你老实躺着,现在知道了?”
欢欢理直气壮。
“我又不是猪,天天躺着当然没力气, 再说就算是猪也是能在自己的猪圈转悠”
弘历失笑,伸手替她整理好衣服,又仔细检查了一遍披风,确定不会着凉,这才带着她慢慢往院子里走。
秋日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在人身上格外舒服。
欢欢深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这些天被关在屋里,她都快发霉了。
两人慢慢走着。
弘历顺便说起正事。
“农业司已经验过了,产量没有问题。”
欢欢点头,这些事情她早有心理准备,真正让她高兴的是,这些粮食终于能推广出去了。
弘历继续说道:
“本王准备派人跟农业司一起。”
“再带上那几个老农。”
“他们亲手种出来的。”
“比谁都清楚怎么种。”
欢欢立刻点头。
“这样最好,我负责种出来,至于怎么推广,交给专业的人。”
弘历笑着看她。
“难得听你说这种话。”
欢欢理直气壮。
“因为我本来就不会,不会的事情交给会的人做。”
“这不是很正常吗?”
弘历听完,忍不住点头,这丫头有时候比朝堂上那些大臣都明白。
两人又走了一会儿,弘历忽然停下脚步。
“对了,有东西给你。”
说完,从袖子里取出一个锦盒。
欢欢顿时眼睛一亮。
“礼物?”
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支簪子,红宝石雕成的牡丹花,花瓣层层叠叠,鲜艳夺目,旁边还镶着碧绿的翡翠叶子。
红得耀眼,绿得发亮。
欢欢沉默了。
弘历期待地看着她。
“怎么样?”
欢欢嘴角抽了一下,内心十分复杂,她真的很喜欢自家王爷,看见他就开心。
可对于他的审美......她一直觉得十分费解。
别人家的文人雅士喜欢什么?
月白。
浅青。
烟紫。
自家王爷喜欢什么?
大红。
大绿。
越鲜艳越好,越喜庆越高兴。
而且弘历自己也知道,自己的审美和皇上不太一样,所以平时还偷偷摸摸地喜欢。
整个京城,知道这件事的。
除了她就只有李玉。
欢欢看着那支红绿相间的簪子,沉默了一会儿。
最后还是认真说道:
“好看。”
“红色牡丹。”
“绿色叶子。”
“特别喜庆。”
弘历瞬间高兴了,整个人都精神了。
“是吧?”
“本王就知道你会喜欢!”
欢欢默默看了他一眼,心想,你到底从哪里看出来我喜欢的?
弘历已经开始兴奋介绍。
“江南那边那些首饰铺子,一个个都喜欢淡颜色。”
“什么烟青色,月白色,看着一点都不喜庆。”
“做人就该轰轰烈烈,花团锦簇,红红火火。”
“本王逛了好多天,才找到一家跟本王眼光一样的铺子。”
说到这里,弘历甚至有些得意。
“虽然生意不好,但是掌柜很有品位,本王已经邀请他来京城了,准备给他开家首饰铺子。”
欢欢听得目瞪口呆,她现在终于知道,为什么那家铺子生意不好了。
原来全天下只有两个人喜欢这种风格。
一个掌柜一个弘历。
欢欢忍不住提醒。
“你是不是忘了,我喜欢粉色?”
弘历顿时一愣,随后理直气壮。
“本王当然知道,可粉色平时买太多了,偶尔戴红色多好看。”
说着,甚至已经开始规划起来。
“等你彻底养好了,本王再亲自设计 让掌柜给你做几个。”
“最好红宝石的再配金子,红红火火。”
欢欢听得眼前发黑,终于忍不住歪了歪嘴。
“王爷。”
“嗯?”
“有没有一种可能,红色配红色,会像过年挂出来的灯笼?”
弘历愣了一下,认真想象了一会儿,然后眼睛更亮了。
“那不是更喜庆了吗?”
欢欢:“......”
完了,彻底没救了。
而旁边的李玉默默低下头,肩膀抖得厉害,憋笑憋得快要内伤。
整个大清大概也只有欢小姐敢当面嫌弃宝亲王的审美,偏偏宝亲王还觉得自己眼光天下第一。
阳光下。
欢欢捏着那支红绿相间的牡丹簪,虽然无奈地叹了口气,但是嘴角悄悄扬了起来。
虽然审美确实奇怪,可她还是小心翼翼地把簪子收了起来。
因为她知道,这人是真的认真挑了很久,认真到看见这种颜色的时候,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送给自己。
想到这里,欢欢偷偷看了一眼旁边正满脸得意的弘历。
心里忽然软了一下,算了,审美差一点就差一点吧。
这份心意是真的,经常戴一戴,也不是不行。
不过......欢欢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个画面,头上戴着红牡丹簪,耳朵挂着红宝石耳坠,再穿一身大红色旗装。
然后弘历站在旁边满脸欣慰地鼓掌。
“好看!”
“喜庆!”
“富贵!”
欢欢顿时打了个寒颤。
不行,绝对不行,她虽然愿意偶尔迁就一下王爷的审美,但绝对不要变成一盏红灯笼。
想到这里,欢欢立刻补充一句。
“王爷。”
弘历低头看她。
“嗯?”
欢欢一脸严肃。
“我可以戴。”
弘历眼睛一亮。
“真的?”
“真的。”
欢欢点头,随后话锋一转。
“但是。”
弘历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但是什么?”
欢欢抱紧盒子,认真说道:
“不能全部都是红色。”
“也不能红配绿。”
“更不能一身都红。”
弘历皱起眉,明显有些不理解。
“为什么?”
欢欢深吸一口气,艰难解释:“因为会像灯笼。”
弘历愣住,脑海里认真想象了一下,然后坚定摇头。
“不像。”
“很像。”
“不像。”
“很像。”
“不像。”
“很像。”
两个人谁也不服谁,旁边的李玉,松月, 松亚 全部默默低下头,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因为他们知道,这种时候谁敢插嘴,谁就得倒霉。
争论半天。
弘历忽然说道:
“这样吧,下次本王让铺子打两套,一套按本王的眼光一套按你的眼光。”
欢欢立刻高兴起来。
“好呀。”
弘历又补充一句。
“然后让李玉选。”
李玉:“???”
原本正在装死的李玉猛地抬头,整个人都懵了,为什么受伤的总是他?明明旁边还站着两个人呢?
欢欢瞬间笑出声,弘历也笑了。
院子里的气氛轻松极了,暖洋洋的阳光落在两人身上。
欢欢低头摸了摸锦盒里的簪子。
其实红一点也没关系,绿一点也没关系,甚至像灯笼一点也没关系。
因为送簪子的人比簪子本身更重要。
只是这句话绝对不能说。
因为别人被夸一句,可能只是高兴。
弘历被夸一句……他会直接理解成:“本王的审美果然天下第一!”
然后彻底放飞自我。
可以说欢欢这些年已经摸索出一套完整的“宝亲王驯养手册”。
对于弘历,必须讲究方法。
夸一点压一点再同意一点。
这样才能保持平衡。
比如:簪子很好,这是夸一点。
颜色太红了,这是压一点。
偶尔可以戴,这是同意一点。
这样最好。
既不会打击王爷的积极性又不会让他的审美彻底失控。
想到这里,欢欢默默点头,觉得自己很聪明。
旁边的弘历还不知道,自己这些年送出去的礼物之所以还能维持正常范围。
不是因为他审美进步了,而是因为欢欢一直在努力纠偏。
不远处,弘历还在跟李玉交待午膳的菜单。
阳光落在他身上,意气风发。
欢欢看了一眼又默默移开视线。
心里补充,王爷这个人也是一样,不能全顺着,全顺着容易飘。
不能全打压,全打压会委屈。
最好就是夸一点,压一点,再顺着一点。
这样他最高兴,也最听话。
想到这里,欢欢忽然愣了一下然后眨了眨眼。
不对啊,自己什么时候开始这么熟练了?
好像从很久以前开始,她就已经在这么干了。
王爷写字好看,夸一句,王爷骄傲了。
马上提醒一句:“最后那个字写歪了。”
王爷生气了。
再补一句:“不过还是比我写得好。”
然后王爷就高兴了。
王爷骑射厉害,夸一句,王爷得意了。
再说一句:“但是今天最后一箭没中靶心。”
等王爷不服气的时候。
再补一句:“不过别人都射不中。”
然后王爷又高兴了。
这么多年下来,欢欢忽然发现,自己好像已经把宝亲王摸透了。
于是,欢欢看着手里的大红牡丹簪。
默默做出决定。
今天夸过了,明天该打压一下了。
不然按照王爷这个趋势,下次送来的,可能就不是红牡丹而是一整套红牡丹了。
而远处正在说话的弘历忽然打了个喷嚏。
李玉立刻紧张:“王爷着凉了?”
弘历摆摆手。
完全不知道。
欢欢已经开始琢磨怎么控制他的审美发展方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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