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路上
出了京城,高无庸很快察觉一件事,头皮一阵阵发麻。
这一路,顺得过头了。
他原先还悬着一颗心。王爷年纪小,俩人是偷偷溜出来的,没侍卫,没路引,真遇上事,哭都没地方哭。
谁知道刚离京城不远,路边就有人候着。一身寻常百姓打扮,看见叙钦,恭恭敬敬屈膝行礼。
“主子,马匹已经备好。”
叙钦淡淡颔首。
“换马,接着走。”
高无庸盯着那几匹膘肥油亮的骏马,整个人都懵了。
这是什么情况?马都提前安排好了?
他还没来得及张嘴问,就被人引着去换马。
到了正午,路边早备好了吃食清水。
夜里落脚的地方,房间、热水、换洗衣物,样样齐全。
第二日赶路,沿路依旧有人接应。
这些人明显不是临时凑来的。
见了叙钦礼数周全,做事干脆利落,一句多余的话都不问。
高无庸越看心里越慌。
他跟在四爷身边多少年了。当初内务府挑贴身太监,原本定的是苏培盛。
四爷看过名单,直接一句话定了他。
“爷要高无庸。”
就这么一句话,他才分到四爷跟前伺候。
四爷读书,他磨墨;四爷打坐,他守在一旁;四爷推演阵法,他备物件;就连炼丹,他都得时时刻刻提防丹炉炸锅。
四爷平日里的日子,他自认看得清清楚楚。
可他压根不知道,自家爷什么时候在外头养了这么一批人手。
还不止一两个。从京城往蒙古去,一路都有接应。
这得提前筹划多久?得有多大的能耐?
高无庸冷不丁想起出宫那天。
当初四爷说要走,他还以为有什么周全门路。结果七拐八绕,最后领着他钻了皇宫的狗洞。
堂堂雍郡王,钻狗洞出宫。
那会儿他趴在洞里往外爬的时候,心都凉透了,只觉得这下彻底完了。
可现在回头一想,不对劲。
四爷既然在外头布下这么多人,怎么会找不到一个体面出宫的法子?
莫非…… 那个狗洞,根本就是四爷故意选的?故意这样做的?
高无庸越琢磨,后背越发凉。
他抬眼望向前方骑马的叙钦。
七岁的小郡王一身粗布便服,稳稳坐在马背上,神色安安静静。
看着还是个孩子模样,可整条路线,每一处接应点,换马休息的时辰,全都拿捏得丝毫不差。
高无庸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好像从来就没看懂过这位主子。
以前只当四爷只是天资过人,爱佛道,书读得好,嘴皮子厉害。
现在才明白,事情远不止这么简单。
细思极恐。
真的是细思极恐。
他正脑子里乱糟糟的,前头的叙钦忽然勒住缰绳,回头看他。
“高无庸。”
高无庸浑身一激灵。
“奴才在!”
叙钦的声音平平淡淡的。
“有些事,不必刨根问底。学着闭嘴。”
高无庸吓得魂都飞了,慌忙翻身滚下马,跪在地上。
“爷!奴才什么都没看见!”
“奴才什么都不知道!”
“奴才打小跟着爷,这辈子都是爷的人!”
他急急忙忙补了一句。
“爷放心,奴才嘴紧!就算刀子架在脖子上,半个字都不会往外漏!”
叙钦垂眸看了他片刻,轻轻点了下头。
“起来吧。”
高无庸刚松了口气,还没站稳,叙钦抬手朝旁边招了招。
一个黑衣汉子快步走过来。
身形高大,脸上没什么表情,腰间挎着佩刀。
走到叙钦跟前,单膝跪地。
“主子。”
叙钦看向他。
“黑一。”
“属下在。”
“高无庸跟着本王多年,往后也一直跟着。”
叙钦语气没起伏,“只是他久居深宫,很多规矩不懂。你带一带他,教他该懂的东西。”
黑一低头应下。
“属下明白。”
高无庸整个人僵住。
等等,教导?
教什么?
黑一站起身,看向他。
“高公公,请。”
高无庸下意识往叙钦身边挪了挪。
“爷……”
叙钦瞥他一眼。
“放心,不会为难你。”
“往后跟着本王,不能事事都大惊小怪。”
“黑一会教你分寸。”
高无庸心里稍稍踏实一点。
可看着黑一冷沉沉的脸,还是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是,奴才遵命。”
黑一领着他走到一旁。
叙钦重新拿出路线图翻看,不再管这边。
有些事,早晚要让高无庸接触。这人伺候自己多年,还算尽心。
既然敢跟着他逃出皇宫,就不能只做一个端茶递水的普通贴身太监。
该守的规矩,必须学。
另一边,高无庸小心翼翼跟在黑一身后。
走出去一小段,他实在按捺不住好奇。
“黑一大人,咱们爷…… 这些人手,都是……”
黑一脚步一顿,转头看他。
高无庸立马把话咽回去。
黑一淡淡开口。
“主子方才跟你说了什么?”
高无庸连忙应声。
“要学会闭嘴!”
“记住就好。”
黑一继续说道。
“你只记一条。主子的事,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主子吩咐什么,踏踏实实做好。”
高无庸认真点头。
这个他懂。
在宫里伺候这么多年,谨言慎行是本分。
只是从前,他眼里的四爷,不过是个爱打坐炼丹、琢磨阵法的古怪小王爷。
现在才看清,自家主子藏得太深。
他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远处叙钦已经收好图纸,准备继续赶路。
黑一提醒他。
“高公公。”
高无庸猛地转回头。
“在!在!”
“往后别总一惊一乍。”
高无庸苦着脸叹气。
“黑一大人,奴才也想沉住气。”
“可奴才昨天还在皇宫钻狗洞,今天转头就看见爷在外头藏着这么多人……”
“奴才实在是……”
话说一半,他猛地想起规矩,抬手捂住嘴。
“不说了!奴才不问了!”
黑一看着他这模样,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这位高公公不算蠢,就是胆子太小。还需要练习练习。
不多时,所有人重新上马。
高无庸安分了不少。
只是沿路再看见有人前来接应,还是会下意识瞪圆眼睛。
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压回去。
要闭嘴。
叙钦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微微颔首。让黑一教教他,确实管用。
他抬眼望向远方。官道直直伸向天边,越往前,草木越开阔,离草原越来越近。
叙钦心情轻快。
只要路上不出岔子,七日赶到达尔罕王府不成问题。
一想到欢欢看见他的时候,会是什么模样,他嘴角悄悄扬起来。
“走吧,继续赶路。”
众人齐声应下。
马蹄声再次轰隆隆响起来。
高无庸骑在马上,心里已经想通透了。
他悄悄抬眼望了望天上。
皇上啊。
奴才真的啥都不知情。
等哪天您发觉了,可千万别怪罪奴才。
奴才就是个跟着主子钻狗洞的小太监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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