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二十六年前的“沉默契约”
韩正洲。省委书记韩正洲。
1998年9月,站在沈怀远右手边第二个位置的副科长韩正洲。
萧凛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屏幕光映在车窗玻璃上,晃了一下。
“第二卷胶片的电子版,加密传到我邮箱。其余四十四卷暂停修复,等我指令。”
“明白。”顾清韵挂了。
老赵从后视镜里瞅了他一眼,没敢问。
车子拐进市区,萧凛靠在后座,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韩正洲和沈怀远站在同一张照片里,这意味着什么?
两种可能。
第一种,韩正洲当年就是甲字头的人,从副科长一路坐到省委书记,整条升迁路都踩在矿产改制的血钱上。
第二种,韩正洲另有身份,那张合影不是“入伙照”,而是“潜伏照”。
萧凛闭上眼,把两种可能各推了一遍。
如果是第一种,韩正洲不会让钟秘书长送那份四百七十一人的名单过来。自己人不会主动点火。
如果是第二种……
父亲的那一万二千块,就不是“启动资金”,而是另一回事。
回到住处,萧凛没开灯。打开笔记本电脑,登录加密邮箱,下载第二卷胶片的高清扫描件。
第十四帧。
七个人站在北川大坝工地上,背后是浇筑到一半的混凝土坝体。最左边的人举着安全帽,笑得很开。沈怀远站在正中间,穿灰色中山装,双手背在身后。
韩正洲站在沈怀远右侧第二个位置,瘦,年轻,白衬衫袖子卷到肘弯,手里攥着一个笔记本。
萧凛把照片放大到最大倍率,盯着韩正洲的左手。
笔记本封皮上有个标志,模糊,但能辨认~省纪委内部调查组的工作手册封面。
1998年的省纪委调查组工作手册,出现在一个省委政策研究室副科长手里。
萧凛把这个细节截图保存,关掉电脑。
第二天上午九点,他拨通了钟秘书长的电话。
“钟秘书长,我想见韩书记。今天。单独。”
电话那头顿了两秒。
“什么事?”
“私事。”
又顿了三秒。
“下午四点,省委院子里的老办公楼,三楼会客室。不带秘书,不做记录。”
下午三点五十,萧凛步行穿过省委大院。老办公楼是七十年代的砖混建筑,外墙刷了两遍白漆也盖不住年头。三楼会客室的门半掩着,里头没开大灯,只亮了一盏台灯。
韩正洲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摆着两杯茶,热气还没散。
萧凛进门,没坐。
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A4纸,搁在茶几上。
那是第十四帧合影的打印件,分辨率调到最高,七个人的面孔清清楚楚。
韩正洲低头看了一眼,端茶的手悬住。
“B~7仓库开了。”萧凛站在茶几对面,把话砸下去。“四十七卷微缩胶片,第二卷第十四帧,1998年9月,北川大坝工地。您站在沈怀远右手边,第二个位置。”
韩正洲把茶杯搁回茶几,杯底磕出一声轻响。
“您左手拿着省纪委内部调查组的工作手册。一个政策研究室的副科长,带着纪委的东西,出现在矿产改制的核心现场。”
萧凛的声线压得很平。
“韩书记,您欠我一个解释。”
台灯嗡嗡响着,灯泡老化,光线微微抖动。
韩正洲沉默了将近半分钟。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萧凛。
“1997年,省纪委接到矿产改制涉及国有资产流失的线索,决定秘密立案预查。但当时参与改制的人太多,层级太杂,纪委内部也不确定有没有漏风的口子。”
他转过身。
“所以设了双线。一条明线,安排在财政厅,负责从资金流上收集证据。一条暗线,安排在政策研究室,以参与政策调研的名义接近改制核心圈子。”
萧凛的脊背绷直了。
“明线是谁?”
韩正洲看着他,一字一字吐出来。
“你父亲。萧远山。”
会客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梧桐叶被风翻动的声响。
“暗线是我。”韩正洲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微微前倾。“我俩从头到尾没见过面,所有联络通过纪委一个老同志中转。你父亲在明处查账,我在暗处摸人。分工明确,互不知晓对方身份。”
萧凛的喉结滚了一下。
“那一万两千块呢?”
韩正洲的步子顿住。
“1998年9月,我母亲突发脑溢血,需要立刻手术。我当时的工资加存款凑不出手术费,又不敢跟任何人开口~沈怀远的人已经开始怀疑暗线的存在,正在排查身边所有人的异常举动。任何一笔来路不明的钱,都可能把我烧穿。”
他回到沙发前,但没坐下。
“你父亲不知道从哪条渠道察觉了这件事。他拿出一万二千块,走的是陆兆丰的私人账户,汇款单上写'借款,非公款,勿查'。”
萧凛的拇指按在公文包的金属扣上,扣齿硌进肉里。
“他为什么写'勿查'?”
“因为沈怀远的人在监控所有财政厅干部的银行流水。一笔一万二的转账,如果被查出收款方和纪委暗线有关,我就暴露了。”
韩正洲的两根手指捏着沙发扶手的皮面,指甲陷进去。
“'勿查'两个字不是写给别人看的,是写给将来可能翻查这笔账的审计人员看的~告诉他们这是私人借款,别顺着这条线往下追。你父亲用自己的清白做了一层壳,把我裹在里面。”
萧凛闭了一下眼。
二十六年。
父亲用六百块月薪攒下的一万二千块,不是青苗基金的启动资金。那张转账单背面的铅笔字是后来有人补写的,把这笔救命钱嫁接到基金的账目上,伪装成启动款。
目的只有一个~如果将来有人查到这笔钱,就会认定萧远山是甲字头的参与者,而不是调查者。
父亲被人偷换了身份。
活着的时候是一颗钉在暗处的钉子,死了以后被改写成同谋。
“你父亲在明处撑了三年。”韩正洲的声线压得很低。“2000年,沈怀远察觉明线的存在,开始收网。你父亲把手里所有证据打包封存进B~7仓库,然后……主动断掉了和纪委的一切联系。”
“为什么断?”
“因为沈怀远给了他两个选择~交出暗线的身份,或者永远闭嘴。”
韩正洲停了一拍。
“他选了闭嘴。一个月薪六百块的科员,扛住了所有压力,把暗线保了下来。从那之后,他在财政厅又待了十几年,一次都没提过这件事。”
萧凛的牙关咬了一下,松开。
父亲不是被动牺牲。
他是主动断后。
用自己余生的沉默,换暗线活下来。换韩正洲活下来。换一颗廉政的火种,在体制里一寸一寸往上长,长了二十六年,长成了省委书记。
韩正洲从裤兜里掏出一样东西,搁在茶几上。
一枚青铜小印,半截,断面锈迹斑斑,边缘打磨得很细。
“你父亲走之前,把这半枚印章托人转交给我。说另一半在他的遗物里,等该用的时候自然会拼上。”
萧凛愣了两秒。
然后他从公文包内袋里摸出一个旧棉布口袋,抽开系口的细绳,倒出来~也是半枚青铜印,断口处的锈色、纹路,和茶几上那枚一模一样。
这东西一直压在父亲书柜的最底层,他整理遗物时翻出来,以为是块废铜,差点扔掉。
萧凛把两枚半印推到一起。
断面咬合,青铜表面浮现出一个完整的篆刻字。
剑。
台灯的光落在那个字上,二十六年的铜锈被照得微微发亮,笔画一撇一捺,入石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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