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街角的对话
PL-669流放星的环境，比林墨想象的更糟。
这里没有大气调节系统，天空永远是灰蒙蒙的，空气里混杂着尘土和金属锈蚀的气味。
街道是夯实的土地，两侧是低矮的、用废弃金属板和复合材料拼凑起来的棚屋。
人们穿着打满补丁的衣服，眼神大多麻木，只有看到苏晚晴时，才会亮起一点微弱的光。
林墨没有大张旗鼓地来。
他换了身不起眼的灰色斗篷，遮住脸，在零的陪同下，悄悄降落在星球背面的一处隐蔽山谷。
然后步行进入聚居区。
苏晚晴的“医疗站”，设在聚居区边缘的一处废弃仓库里。
说是医疗站，其实只是用几块破烂的防水布隔出了几个区域，放了几张简陋的病床，和一些最基本的医疗器材。
但这里，却是整个流放星唯一能看病的地方。
林墨到的时候，是傍晚。
医疗站里还有几个病人在排队，苏晚晴正蹲在一个发着高烧的孩子面前，用听诊器检查他的肺部。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制服，外面套了件沾着污渍的围裙，头发简单地束在脑后，额角有汗，脸颊上也蹭了灰。
但她的眼神很专注，动作很轻，很稳。
“是肺炎，有点严重，但还能治。”她对旁边焦急的母亲说，“我先给他打一针退烧，再开点药。晚上注意保暖，多喝水。”
母亲连连点头，千恩万谢。
苏晚晴直起身，准备去配药，一抬头，就看到了站在门口的林墨。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林墨少公爵？”
林墨掀开兜帽，点了点头。
“苏同学。”
“您怎么来了？”苏晚晴有些惊讶，但还是礼貌地欠了欠身，“这里……条件不太好，您稍等，我给他们处理完。”
“不急。”林墨说，“你忙你的。”
他退到门口，靠墙站着，安静地看她工作。
苏晚晴很快配好药，给那孩子打了针，又仔细交代了用药的注意事项。
送走最后一个病人，她才洗了手，擦了擦额角的汗，走到林墨面前。
“抱歉，让您久等了。”
“没事。”林墨摇头，“找个地方，聊聊？”
苏晚晴看了看天色，点头。
“好。”
她脱下围裙，和医疗站里帮忙的另一个年轻姑娘交代了几句，然后带着林墨，走出了医疗站。
两人沿着街道，慢慢走着。
零远远跟在后面，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天色渐暗，街边的棚屋里陆续亮起了昏暗的灯光。
是那种最老式的化学灯，光线昏黄，勉强能照亮方寸之地。
“这里没有稳定的能源系统，晚上只能用这个。”苏晚晴轻声解释，“白天靠太阳能板蓄电，但功率太小，只够医疗站和学校的照明。”
她说的“学校”，是另一处废弃仓库改造的。
林墨路过时，透过破掉的门板，能看到里面坐着十几个孩子，正借着昏暗的灯光，认真地在石板上写字。
“这里的孩子，以前都不识字。”苏晚晴说，“我来了之后，教他们认字，算术，还有一些简单的卫生常识。现在，他们已经开始教更小的孩子了。”
她的语气很平淡，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林墨能听出，那平淡下的满足。
“你在这里待多久了？”他问。
“两个月。”苏晚晴说，“本来计划待一个月就走，但这里的情况比想象的更糟，就多留了一个月。”
“接下来去哪？”
“还没定。”苏晚晴摇头，“可能会去更偏远的星域，或者……战乱区。”
她顿了顿，看向林墨。
“少公爵今天来，是有什么事吗？”
林墨沉默了一会儿。
两人走到街道的尽头，那里有一小片相对干净的空地，旁边堆着些废弃的金属零件。
苏晚晴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拍了拍旁边。
“坐这儿吧，稍微干净点。”
林墨依言坐下。
零在远处停下，没有靠近。
夜风吹过，带着凉意。
远处传来隐约的咳嗽声，和孩子的哭闹声。
“我就是想来看看。”林墨说，“看看你到底在做什么。”
“现在看到了。”苏晚晴笑了笑，“很普通，很琐碎，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治病，救人，教书。”林墨顿了顿，“这样做，到底有什么意义？”
苏晚晴没立刻回答。
她抬起头，望着天空。
PL-669的夜空，看不到星星，只有厚厚的云层，和偶尔划过的、拖着尾焰的太空垃圾。
“宇宙很大，大到我们终其一生，也走不完万分之一。”她轻声说，“一个人的力量，很渺小，小到连一颗星球都改变不了。”
她收回目光，看向林墨。
“我知道，就算我再怎么努力，世界也不会因为我有丝毫改变。明天太阳照常升起，战争、饥荒、压迫、不公……依然存在。”
“那为什么还要做？”林墨问。
“因为如果我不做，那就永远不会有一点改变。”苏晚晴说得很平静，“我知道我救不了所有人，但至少，我今天救的那个孩子，能活下来。我知道我教不了所有孩子，但至少，我今天教的那几个，能识字，能算数，能多一点选择的机会。”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某种温柔而坚定的光。
“就像星星。一颗星星的光，照不亮整个宇宙。但如果没有星星，宇宙就真的只剩黑暗了。”
林墨沉默了。
他看着苏晚晴，看着这个在昏暗街灯下，依然挺直脊背的姑娘。
她明明那么普通，那么渺小。
但此刻，她身上有种让人无法直视的光芒。
“我佩服你。”他低声说。
“谢谢。”苏晚晴笑了，“但我做的，其实很少。真正厉害的，是那些在更黑暗的地方，依然坚持的人。”
她指了指远处那间亮着灯的“学校”。
“比如那里的孩子，他们明明可以放弃，可以麻木，可以像他们的父辈一样，浑浑噩噩地活着。但他们没有。他们抓住每一丝机会，努力学习，努力改变。”
她又指了指医疗站的方向。
“比如那里帮忙的姑娘，她叫小雅，今年才十六岁。父母都死在叛乱里，她本可以自暴自弃，但她选择留下，跟我学医，想以后也做个医生，救更多的人。”
苏晚晴转头，看向林墨。
“少公爵，这个世界很糟糕，我知道。但总得有人，去相信它还能变得更好。也总得有人，去为那个‘更好’努力，哪怕只是一点点。”
林墨没说话。
他忽然想起苏晚晴在学院时，那双清澈、坚定的眼睛。
想起她离开时，那干净、满足的笑容。
想起她走过的一个个贫瘠、战乱、被遗忘的星球。
“你……不累吗？”他问。
“累。”苏晚晴点头，“有时候累得站都站不稳，累得想哭。但睡一觉，第二天太阳升起，看到那些孩子的笑脸，听到病人说‘谢谢’，就又觉得，还能再坚持一下。”
她笑了笑，笑容里有疲惫，但更多的是坚定。
“而且，我不是一个人。有很多人，在和我做一样的事。我们也许永远见不到面，但我知道，他们就在那里，在别的星球，别的星域，默默地点亮一点光。”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
“天色不早了，我得回去了。晚上还有几个病人要复查。”
林墨也站起来。
“我送你。”
“不用了，很近。”苏晚晴摇头，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
“少公爵，谢谢您今天来看我。也谢谢您……之前拍卖会上的帮助。”
她顿了顿，轻声说：“希望有一天，我们不要成为敌人。”
林墨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我也希望。”
苏晚晴也笑了，朝他挥挥手，转身走进了昏暗的街道。
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林墨身边。
“主人，要回去吗？”
“嗯。”林墨点头，最后看了一眼苏晚晴消失的方向。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隐约的读书声。
是那些孩子，在复习今天学的字。
声音稚嫩，但很认真。
林墨转身，和零一起，走向停在山谷的飞船。
身后，PL-669的夜晚，依旧昏暗。
但那间小小的医疗站，和那间小小的学校，亮着灯。
像两颗微弱的星，在无边的黑暗里，固执地闪烁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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