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2章 682
以下非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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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往大队部的土路结着薄薄一层冻壳,踩上去咯吱轻响,细碎的霜尘被晨风吹起,落在几人的裤脚。冬日的北大荒原野空旷辽远,寒风凛冽,吹得人眉眼发僵,却吹不散众人心中沉甸甸的思虑。一路无话,唯有脚下的脚步声错落交织,衬得周遭愈发寂静,无声的压力萦绕在几人之间。
大队部早已人声鼎沸,全村的社员、老少村民尽数齐聚在土坯搭建的大院坝里。平日里散漫说笑的众人今日格外规矩,纷纷穿着干净整洁的旧棉袄,整齐站列,神情肃穆。正前方的土台子上,摆着一张长条木桌,老支书、大队长、大队会计以及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党员依次落座,桌上摊着厚厚的工分台账、年终考核表,钢笔、稿纸摆放整齐,昭示着这场评议的郑重与严肃。
知青一行人走进院坝,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一道道或打量、或好奇、或揣测的视线尽数落来,黏在几人身上,尤其在林晚、顾承彦与苏慧三人之间来回游走。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今日评议的核心,便是那唯一一个工农兵大学的推荐名额。
几人自觉站到知青队伍的末尾,身姿端正,垂手而立。阿强低着头,双手局促地放在身前,少年人心思藏不住,眼底的紧张几乎要溢出来。苏慧脊背挺得笔直,表面看似平静,放在身侧的手指却始终紧紧攥着,指节泛白,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每一秒等待都无比煎熬。
不多时,老支书抬手压了压,喧闹的院坝瞬间鸦雀无声。他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浑厚洪亮,带着常年扎根土地的沉稳威严,响彻整个院坝:“今天召集大家开年终大会,一是总结全年农事劳作,二是开展民主评议,敲定本年度知青工农兵大学推荐名额。规矩摆在明面上,公平公正,凭劳动说话、凭口碑说话、凭本心说话!”
话音落下,全场寂静无声。
大队会计率先起身,拿着台账逐一宣读全年工分统计。从春耕夏耘到秋收冬耕,从日常出勤到临时公差,每个人的工分高低、出勤情况、奖惩记录,一一清晰公示。
全村社员的工分尽数念完,轮到知青群体时,差距瞬间明朗。顾承彦常年抢干重活、公差积极,全年工分位列知青第一,无一次缺勤懈怠;林晚紧随其后,工分几乎持平,出勤满勤,农活质量次次评优,台账上满满当当全是好评记录。
反观其余知青,或多或少都有偷懒、误工、农活不合格的记录,工分差距肉眼可见。苏慧听着公示的内容,脸色一点点发白,心底的慌乱愈发浓烈。她勤恳不假,可干活只求速度不求精细,数次农活验收都被村干部标注瑕疵,工分虽不低,却始终差了林晚一截。
工分公示完毕,便是最关键的民主互评环节。按照大队规矩,由社员代表、老党员、村干部轮流发言,点评知青全年表现,择优举荐。
最先开口的是隔壁屯的老社员王大娘,她嗓门敞亮,性子耿直:“我推选林晚!这姑娘心性好、人踏实,干活细致没得说,深耕耙地、种菜收粮,样样规整到位。平日里屯里谁家老人孩子有难处,她都愿意搭把手,温和又善良,这样的孩子,值得这个名额!”
接连几位老社员纷纷附和,言语朴实却真诚,句句都是对林晚的认可。
紧接着,有人举荐顾承彦:“顾知青有担当、肯吃苦,大田重活、修渠开荒、守夜护粮,最难最累的活永远冲在前头,思想端正、作风正派,是个靠谱的好青年!”
赞誉之声此起彼伏,两人的优势彻底凸显,几乎占据了所有人的举荐话语。
苏慧站在人群中,听着旁人对两人的交口称赞,只觉得心口堵得发闷,鼻尖酸涩难忍。她拼命压抑着眼底的泛红,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失态。两年的辛苦历历在目,可在众人眼中,她的付出始终不够亮眼,所有的努力都被他人的光芒掩盖。
就在众人几乎达成共识之际,村里的治保主任忽然开口,语气平缓:“林晚、顾承彦都是好苗子,无可挑剔。但按照往年推荐惯例,优先考虑无家庭背景、纯基层扎根的知青,同时兼顾男女名额轮换。前两年推荐的都是男知青,今年理应倾斜女知青。只是评议不仅看劳动,更看心性格局、集体意识。”
这话一出,全场瞬间安静,气氛陡然微妙。
所有人都听出了言外之意,天平看似向苏慧倾斜,却又留有余地。
苏慧眼底瞬间燃起一丝光亮,紧绷的身体微微一颤,心底沉寂的希望重新破土而出。她屏住呼吸,满心期待接下来的转机。
可下一秒,老支书便缓缓开口,一锤定音:“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名额举荐,唯贤是举,不搞刻板轮换。集体意识,看的是遇事格局,不是一时争抢。这一年,林晚数次主动帮扶落后社员,农忙时主动留守收尾,不争不抢、踏实奉献;顾承彦勇挑重担,带动知青队伍干活争先。二人格局心性,远超旁人。”
简短几句话,彻底击碎了苏慧心中的侥幸。
她身子微微一晃,眼底的光亮瞬间熄灭,浓郁的失落与不甘席卷全身,酸涩彻底漫上心头。她清楚,自己输了,输在心性急躁,输在功利心切,输在格局不够坦荡。
站在一旁的林晚将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悄然轻叹。她没有丝毫胜出的窃喜,只觉得满心沉重。这份名额的荣光背后,是同伴数年的青春苦熬,是无人甘愿的平凡坚守,残酷的竞争,终究隔开了朝夕相伴的情谊。
顾承彦神色依旧沉静,无半分骄傲自满,始终淡然伫立,坦然面对所有赞誉与评议。
经过一轮轮评议、举荐、讨论,大队班子短暂合议过后,老支书手持最终名单,朗声公示:“经工分考核、民主评议、支部决议,本年度工农兵大学推荐名额,授予知青——林晚!”
话音落地,院坝内响起阵阵热烈的掌声,真诚又热烈。
林晚微微一怔,心底翻涌起复杂的情绪,惊喜、动容、愧疚、释然交织在一起。她抬眸望向远方,眼眶微微发热,两年寒冬酷暑的坚守,无数个日出日落的劳作,终究不负初心、不负韶华。
掌声之中,苏慧默默低下头颅,眼底的泪水悄然滑落,又被她快速抬手拭去。不甘有之,委屈有之,可更多的是无力的释然。差距一目了然,她输得心服口服。
阿强长长叹了口气,没有半点嫉妒,只剩由衷的敬佩,真心为林晚感到高兴。
评议大会缓缓落幕,社员们陆续散去,议论声不绝于耳,人人都道这份名额实至名归。
寒风依旧吹拂着黑土地,冬日的暖阳穿透云层,轻轻落在林晚的身上,驱散了连日的阴霾与寒凉。她望着这片扎根两年的土地,望着身边并肩熬过苦难的同伴,心中百感交集。
前路光亮可期,可这片浸透汗水的黑土地,这段纯粹滚烫的知青岁月,终将成为她一生最珍贵的珍藏。而那些并肩吃苦、暗自竞争、彼此包容的同伴情谊,也将留在北大荒的风霜里,岁岁绵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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