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0章 680
以下非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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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寒霜过后,北大荒的天地彻底换了模样。
清晨破晓时分,浓雾平铺在广袤的黑土地上,白茫茫一片,吞没了田埂与远处的林带。气温骤降,空气冷得吸进肺里都带着刺骨的凉意,地上的薄霜尚未消融,踩上去簌簌作响,鞋底瞬间沾满细碎的冰碴。
今日是全队大田翻耕的日子,是入冬前最后一场最重、最熬人的集体农活。天刚蒙蒙亮,大队的钟声便哐当哐当响彻整个屯子,急促厚重,催促着所有社员、知青尽数出工。
知青点众人早早起身,没有人敢懈怠。往日晨起偶尔还有慵懒闲谈,今日所有人都格外沉默默契,快速穿戴好厚实的棉袄棉裤,系紧腰间布带,将磨得锃亮的铁锹、犁耙扛在肩头。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这场农活是年底评议前最后的关键考核,全程出工状态、干活勤恳度,都会被村干部、记分员一一记在台账上,直接影响那唯一的大学推荐名额。
众人匆匆啃了几口凉窝头,灌下一大碗凉水,便跟着大部队往万亩大田走去。
深秋的黑土地经过霜打,土质变得又硬又实,完全不同于夏秋松软的泥土。翻耕这种冻土,最是耗费力气,一锹下去震得虎口发麻,双臂酸胀,寻常社员干上片刻便气喘吁吁,更别说从未干过重体力农活的城里知青。
老支书站在田埂上喊话,声音穿透晨雾,清晰有力:“今天任务不轻松!整块地必须深耕八寸以上,土块敲碎、地面耙平,不留生土,不存硬块!年底最后一趟农活,各家各户、所有知青都打起精神,好好干!”
号令落下,全村人立刻散开,各自认领地块,弯腰埋头苦干。泥土与铁器碰撞的沉闷声响此起彼伏,在空旷的田野间连成一片。
顾承彦主动揽下了知青片区最硬、最偏远的一块地,冻土结块严重,最难深耕。他不多言语,弯腰沉身,铁锹狠狠扎进土层,借着全身力道下压、撬动,整块厚重的冻土轰然翻起,动作稳准利落,一气呵成。短短几日的沉淀,让他比往日更加沉稳,一举一动都透着担当。
林晚紧随在他身侧,挨着地块耕作。她身形纤细,却从不含糊,每一锹都扎得极深,翻起的土块大小均匀,随后弯腰抬手,精准将大块冻土敲碎,把地面耙得平整规整。冷风肆意刮过她的脸颊,吹乱鬓边碎发,鼻尖冻得通红,额前却不断渗出细密汗珠,顺着鬓角缓缓滑落。
她始终保持匀速劳作,不偷懒、不冒进,不刻意逞强博眼球,也绝不松懈敷衍。周围不少知青为了抢表现、攒印象分,起初拼尽全力猛干,没半个时辰便体力透支,动作逐渐拖沓迟缓,呼吸粗重紊乱。唯有林晚和顾承彦,节奏稳定,耐力绵长,自始至终不曾乱了章法。
一旁的苏慧心绪最为复杂。她心底极度渴望抓住这次上学回城的机会,这是她脱离农村、改变命运最好的出路。因此今日干活格外拼命,咬紧牙关不停翻土,手上速度极快,可体力终究有限,没过多久,掌心的茧子便被铁锹磨得发烫,隐隐作痛,双腿也开始微微打颤。
她看着前方始终沉稳耕作、毫无疲态的林晚,心底忍不住生出几分酸涩与不甘。
同是城里来的知青,同吃同住、并肩劳作两年,林晚平日里待人温和宽厚、不争不抢,可无论是日常农活、待人处事,还是心性耐力,永远稳稳压自己一头。若是真凭全年表现评议,自己未必能争得过她。念头滋生,心底便萦绕着一缕难以言说的郁结,干活的动作也不由得乱了几分。
年纪最小的知青阿强更是累得直喘粗气,少年人心性直白,起初满腔热血,此刻早已撑不住,忍不住低声抱怨:“这地也太硬了,比三伏天锄地累十倍,再干下去胳膊都要废了……”
话音刚落,不远处巡查农活的大队会计便看了过来,目光淡淡扫过他的地块,眉头微蹙,默默在小本子上记下一笔。
阿强瞥见这一幕,心里瞬间一慌,瞬间不敢再抱怨,咬着牙硬撑,哪怕动作变形、浑身酸痛,也只能埋头咬牙苦干。
整片大田之上,所有人的心思都藏在重复枯燥的劳作里。有人拼命硬撑博表现,有人焦虑忐忑乱了节奏,有人满心算计患得患失,唯有林晚与顾承彦,始终心无旁骛,只专注于脚下的土地、手中的农活。
日头渐渐升高,晨雾彻底散去,凛冽的寒风依旧不止。田野空旷萧瑟,一望无际的黑土在日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翻耕过的新土带着湿润厚重的泥土气息,在冷风中缓缓飘散。
临近正午,气温稍稍回暖,大队吹响了短暂歇息的哨声。
所有人瞬间瘫坐在田埂上,揉着酸胀的胳膊、酸痛的腰背,大口喘着粗气,无人还有说笑的力气。知青们围坐在一起,气氛沉闷压抑,往日融洽热闹的氛围荡然无存,那一个珍贵的推荐名额,像一层无形的薄冰,隔在了朝夕相伴的伙伴之间。
苏慧低头揉着发红的掌心,声音低沉沙哑:“拼尽全力也就这样,能不能选上,终究还是听天由命。”
阿强垂头丧气地叹气:“本来还心存念想,现在算是看清了,咱们几个里,最有希望的还是顾哥和林晚姐。”
这话直白却真实,无人反驳。众人纷纷看向两人,眼底藏着羡慕,也藏着无奈。
顾承彦靠着田埂坐下,抬手擦去额角汗珠,语气平和淡然:“评议看的是全年工分、日常表现和群众口碑,不是单凭这一天的活计。踏踏实实做事,对得起自己这两年的付出,就够了。”
林晚轻轻点头,抬手拂去衣角尘土,轻声附和:“是啊,我们日复一日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挣的每一分工分、吃的每一点苦,都不是白费的。无论结果如何,这段扎根土地、磨砺自身的经历,都是实打实的收获。”
她的语气从容平静,没有丝毫功利急躁,仿佛对那个人人渴求的名额,并无执念。可只有林晚自己清楚,她心底同样热切期盼着这次机会。她想念远方的家人,渴望重回课堂读书深造,想要摆脱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
只是她始终明白,争抢无用、焦虑无益,唯有本分坚守、踏实沉淀,方能无愧于心。
短暂歇息过后,众人再度起身劳作。午后的农活更加磨人,正午的日光不暖,寒风依旧刺骨,重复的动作枯燥又疲惫,意志力薄弱的人早已心生懈怠,地块翻耕得粗糙敷衍,土块杂乱、深浅不一。
唯有林晚的地块,从头到尾深浅一致、平整干净,每一寸土地都深耕到位,一丝不苟。老支书沿着田埂巡查一圈,目光在众多知青地块间掠过,最终落在林晚与顾承彦的地块上,眼底露出明显的赞许之色,默默点头,将两人的勤恳表现记在心底。
夕阳西沉,暮色浸染四野,漫天霞光铺满整片黑土地。
直到天色彻底擦黑,全队翻耕任务才终于全数完成。众人拖着极度疲惫的身躯,列队返程。双腿如同灌了铅,每一步都沉重无比,浑身肌肉酸痛僵硬,抬手抬肩都格外费力。
一路沉默走回知青点,众人放下农具,连洗漱的力气都没有,瘫坐在炕边,屋内静悄悄的,只剩粗重起伏的呼吸声。
晚饭依旧是玉米糊糊配腌白菜,往日吃得香甜暖胃的饭菜,此刻众人也没了胃口,草草吃了几口便放下碗筷。
窗外夜色渐深,寒霜更重,院落里的柴垛覆上了一层浅浅白霜,清冷的月光洒落,安静得近乎肃穆。
谁都知道,今日这场农活落幕,全年的劳动考核便彻底结束了。接下来等待他们的,就是全队公示、群众民主评议、大队最终决议。那一个回城读书的珍贵名额,很快便会尘埃落定。
有人满心忐忑期待,有人心怀不甘纠结,有人已然暗自放弃。艰苦的知青岁月里,这渺茫的机遇,是寒冬里唯一的星火,是无数年轻人挣脱命运枷锁的唯一希望,沉甸甸压在每个人心头,牵动着所有人的心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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