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9章 649
深秋的北大荒,晨风裹着刺骨的凉意,掠过一望无际的黑土地,卷起地上枯黄的苞米叶,簌簌作响。天刚蒙蒙亮,东方天际只洇开一抹浅浅的鱼肚白,村落里的炊烟便袅袅升起,混着泥土与秸秆的质朴气息,铺满了整个知青点。
林晚揉了揉微凉的手臂,将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外套又拢紧了几分。昨夜下过一场薄霜,院坝里的青砖地面凝着一层细碎白霜,踩上去咯吱作响,带着深秋独有的清冽寒意。知青点的土屋错落排布,土墙被经年的风雨冲刷得斑驳发黑,屋顶的茅草层层叠叠,边角已经微微泛黄卷曲,屋前晾晒的粗布衣裳被晨风吹得轻轻晃动,是这片贫瘠土地上最鲜活的烟火模样。
屋内,其余几名知青还沉在睡梦之中,此起彼伏的呼吸声混着窗外的风声,格外静谧。土炕烧得温热,抵挡住了深秋凌晨的寒气,是知青们一日奔波后最安稳的归宿。林晚轻手轻脚地端起炕边的搪瓷脸盆,提着暖好的温水走出房门,生怕动静太大惊扰了旁人休息。
秋日的晨光缓缓穿透薄雾,一点点洒落在广袤的田野上。远处的稻田早已收割完毕,只剩下整齐低矮的稻茬,密密麻麻铺在黑土地上,裸露的泥土黝黑肥沃,在微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田埂边的野草尽数枯黄,零星挂着几颗干瘪的野籽,偶有几只麻雀落在田埂间,低头啄食散落的粮食,听见人声便扑棱着翅膀飞向远处的林带。
再过几日,便是秋收收尾的日子,队里的农活也到了最忙碌的关头。这段时间,全队上下不分男女老少,日日扎根田间,抢收剩余的粮食、翻耕土地、堆积秸秆,只为趁着寒冬彻底来临前,把所有农活尽数收尾,安稳度过漫长的北大荒冬季。
林晚快速洗漱完毕,将脸盆里的水轻轻泼在墙角,转身便看见隔壁男知青宿舍的木门被人推开。陆承彦提着一把磨得发亮的镰刀走了出来,身姿挺拔利落,清晨的薄雾落在他乌黑的发梢,凝出细细的小水珠。他身上的军绿色褂子洗得干净挺括,袖口微微挽起,露出线条利落的小臂,眉眼清俊沉稳,自带一股踏实可靠的气质。
“今天要去后山收最后一片大豆,路远,早点走能赶在正午日头最烈之前多干些活。”陆承彦走到院坝中央,目光看向远方连绵的田野,声音低沉温和,带着几分清晨的清朗。
林晚点了点头,伸手拿起墙边立着的镰刀和竹筐:“我准备好了。听说后山的大豆倒伏得厉害,收割起来费力气,今天怕是要累上一整天。”
入秋之后,北大荒的白日越来越短,清晨寒意逼人,正午的日头却依旧灼人。倒伏的大豆枝秆贴在地面,需要弯腰逐一扶起收割,费时又费力,是秋收里最磨人的农活。两人说话间,其余几名知青也陆续起床,揉着惺忪的睡眼走出宿舍,简单洗漱过后,便扛起各自的农具,结伴朝着后山的方向走去。
乡间的土路崎岖泥泞,昨夜的薄霜融化后,路面沾着湿软的泥土,踩上去软软糯糯的,鞋底沾满黑泥。一行人踏着晨光前行,脚步声、说话声、农具碰撞的轻响,打破了山野清晨的寂静。路边的白桦树叶片尽数泛黄,风一吹,漫天黄叶簌簌飘落,铺了一路金色,萧瑟又壮阔。
抵达后山大豆地时,村里的社员们已经早早开工。黝黑的庄稼汉子、裹着头巾的妇女们分散在整片田地里,弯腰收割,动作娴熟利落,镰刀划过豆秆的“唰唰”声连绵不绝,此起彼伏。
生产队长看见知青们赶来,远远扬声喊道:“都抓紧些!这片大豆是最后一批秋粮,收完晾晒入库,今年的秋收就算圆满了!天冷得快,再拖几日落雪,粮食就冻在地里了!”
众人纷纷应声应答,各自散开找准地块,俯身投入劳作之中。
林晚熟练地蹲下身,一手扶住低垂的大豆枝干,一手握紧镰刀,贴着地面利落收割。经过一整个秋季日照滋养,豆粒饱满紧实,沉甸甸的豆荚压弯了枝秆,轻轻一碰便能听见饱满的颗粒碰撞的声响。
秋风阵阵吹过,带着成熟粮食的清甜香气,吹散了劳作的疲惫。只是长久弯腰劳作,脊背很快便泛起酸涩,双腿蹲得发麻,只能时不时直起身捶打腰背,短暂歇息片刻。
身旁的陆承彦动作沉稳迅速,收割的速度比旁人快上不少。他做事向来细致利落,收割过的地块整整齐齐,豆秆堆叠得规整有序,没有杂乱散落的枝叶。见林晚频频直腰,他收割完手边的一片地,便主动挪了过去,帮她收拾边角倒伏严重、最难收割的豆株。
“你歇会儿,这片低洼地湿气重,豆秆贴地太紧,不好割,我来弄。”陆承彦说着,手下动作不停,镰刀翻飞,片刻间便清理出一大片整齐的地块。
林晚没有推脱,直起身站在田埂上,抬手擦了擦额角的薄汗。晨光渐渐明亮,穿透薄雾洒在田野间,暖融融的日光驱散了清晨的寒意。她望着眼前一望无际的田地,遍地金黄,社员与知青们各司其职、埋头劳作,人人脸上都带着勤恳质朴的模样,心底涌起一股踏实的暖意。
来到北大荒下乡已有两年,从前在城里娇生惯养的青涩娇气,早已被日复一日的农活、四季流转的风霜尽数磨去。如今的她,能扛筐收割、能下地耕耘、能吃苦耐劳,褪去了稚嫩懵懂,多了几分扎根土地的坚韧沉稳。
身边的知青们说说笑笑,一边干活一边唠着家常,有人说起冬日即将到来的冬闲时光,有人期盼着年底的分红口粮,也有人轻声念叨着远方的家人。艰苦的劳作日子里,这些细碎的闲谈、彼此的帮扶,便是支撑众人熬过清贫岁月的最大暖意。
临近正午,日头渐渐毒辣起来,晒得人脸颊发烫,额间的汗水顺着下颌线不断滑落,浸湿了衣领。众人的速度却丝毫未减,趁着天晴日暖,全力冲刺收尾。整片大豆地里,镰刀声、谈笑声、风吹枝叶的声响交织在一起,热闹鲜活,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
陆承彦将收割好的大豆一捆捆扛起,堆叠到田边的空地上,身姿挺拔,步履稳健,厚重的秸秆压在肩头,不见丝毫拖沓。他回头看向身侧的林晚,见她正认真整理散落的豆荚,细细捡拾遗漏的颗粒,眉眼认真温柔,眼底不自觉染上一抹柔和。
这片苍茫辽阔的黑土地,带走了无数少年少女的青涩岁月,沉淀了一代人的青春与坚守。这里没有城市的繁华热闹,只有四季轮回的耕耘、风霜雨雪的磨砺,可偏偏就是这片贫瘠厚重的土地,孕育出最纯粹的善意、最踏实的成长,也让萍水相逢的众人,在艰苦岁月里彼此陪伴,互为依靠。
日头渐渐移至中天,整片后山的大豆地已然收割大半。金黄的豆捆整齐罗列在田埂之上,层层叠叠,满目丰收景象。众人望着眼前的成果,脸上纷纷露出释然的笑意,连日劳作的疲惫,都被这份丰收的喜悦悄悄冲淡。
林晚直起身,望着满地丰收的景象,长长舒了一口气。秋风拂过发梢,带走一身燥热与疲惫,眼底盛满了温柔与坚定。她知道,秋收落幕之后,北大荒便会迎来漫长寂静的冬日,大雪封山,天地素白,可熬过凛冽寒冬,来年春日,这片黑土地依旧会破土生芽,岁岁新生、岁岁繁盛。
而他们这群扎根乡野的知青,也会在这片土地上,继续耕耘、继续成长,在岁岁年年的烟火岁月里,揽尽山河风华,沉淀滚烫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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