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1章 办得不错
杨有柱从搪瓷罐子里又摸出两颗糖，搁在桌上。
“有志那身板，不是一天垮的，去年秋收完，他就不对劲了。吃不下饭，人一天比一天黄。村里卫生员给看了，说是肝上有毛病，让去县里查查。”
杨有柱摇了摇头。
“他不去，一拖就是三个月。等他疼得实在扛不住了，村里人硬把他架上驴车送到县医院，结果一查，晚了。”
“大夫说，要是早半年来，没准还有救。到了县医院这个级别，手段有限，但去大医院看看，兴许还有希望。”
杨兵的手指动了一下，“柱叔，您的意思是，县医院治不了，但不一定是彻底没法子？”
“我一个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头子，哪懂这些，但县医院那个大夫确实说了这话。原话是去大城市的医院看看，说不定能多撑几年。多撑几年，跟治好，不是一回事。但总比在这破屋子里等死强。”
杨兵站起来，“柱叔，我心里有数了。”
杨有柱扶着桌沿站起来，“国富啊，有志这人混了半辈子，到末了遭这个罪，也算老天爷收他的账了。但他好歹是你亲弟弟，能拉一把，就拉一把吧。”
杨国富站在门口，他沉沉应了一声。
“嗯。”
出了杨有柱家，天已经黑透了。
两人走在土路上，杨兵没急着开口。
有些事，得让当事人自己想通了才行，他替杨国富做不了这个决定，也不打算做。
走了大半条街，杨国富停了。
他站在路中间，一切想通，开口，“兵子。”
“嗯。”
“我想把有志接到四九城去。”
杨兵转过身，看着他。
“县医院的条件不行，治不了这个病。四九城那边，大医院多，好大夫也多。去了不一定能治好，但总得试试。”
他停了一下，“不管以前怎么闹的，他是我弟。活着的时候我管不着他，但他要死，不能死在这个破屋子里，连个照应的人都没有。”
杨兵看着自己的父亲，说这番话的时候没有犹豫，没有纠结。
但杨兵听得出来，这道命令，他在心里翻来覆去掂量了一路。
“行，我来安排。”
杨国富怔了一下。
他大概做好了杨兵会多问两句的准备，花多少钱？住哪家医院？能不能治好？
但杨兵什么都没问。
“四九城那边我有路子，医院的事我来想办法，但有一件事得先办了，四叔的户籍在村里，人要带走，得大队长点头。”
杨国富攥紧的拳头松开了。
“走，去找刘家和。”
刘家和家是整条街最气派的一户。
院墙是新砌的红砖，大门上挂着盏灯笼，两人走到门口，杨兵抬手敲了三下。
门从里面拉开，一个汉子探出头来，手里还端着饭碗。
“谁……”
他看清了来人，饭碗差点没端住。
“杨……杨兵？”
刘家和把碗往桌上一撂，三步并作两步迎出来。
“你怎么回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刘家和手忙脚乱地拎了两把椅子过来，又冲里屋喊了一嗓子。
“他娘，烧水！来客了！”
他在杨兵对面坐下来，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杨兵，我正想着找人给你捎个信呢。”
杨兵挑了下眉。
刘家和的腰板挺得直直的，脸上全是那种藏不住的得意。
“你走的时候留下的那二十五万，全用上了。一分没糟践。”
他伸手往窗外一指，“你进村的时候看到路了没有？”
杨兵想起了来时踩着的那条路面，进村的时候天还亮着，他确实注意到村口到村中间那段路不一样了。
不是以前那种坑坑洼洼的土路，平整、乌黑，踩上去硬实。
“柏油路，从村口一直铺到村尾，三公里多，全铺上了。下雨天再不用踩一脚泥了。”
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学校，盖了两所，一所小学，一所初中。砖瓦房，玻璃窗，课桌板凳全是新的。今年开春，附近三个村的娃都往咱们这儿送。”
刘家和说到这儿，嗓门越来越大。
“还有卫生所，也翻新了，请了个县里的大夫常驻，看个头疼脑热不用再往镇上跑了。”
杨兵点了下头，“办得不错。”
刘家和愣了一瞬，随即笑得更开了，他在村里当了这么些年大队长，头一回觉得这几个字比什么表彰都带劲。
杨国富坐在一旁，一直没开口，他看了杨兵一眼。
二十五万。他知道杨兵捐过钱给村里，但具体多少，杨兵从没跟他提过。
杨兵放下碗，把话头拉了回来。
“刘叔，这趟回来不是为了这事，我四叔杨有志，病了，肝上的毛病，县医院治不了。我和我爸商量了，想把他接到四九城去，找大医院看看。”
刘家和的脸沉下来。
“有志的事我知道，前阵子还让人去他家送过粮，人都瘦脱相了。”
“我需要一张迁出证明，或者开个介绍信也行，能带他走就成。”
刘家和没犹豫。
“这个好办。”他一拍大腿站起来，走到柜子前翻了翻，掏出一沓空白介绍信和公章。
“我现在就给你开。”
他趴在桌上，刷刷写了几行字，盖上公章，吹了吹墨迹，递给杨兵。
“杨兵，你们一家是实在人。”
刘家和把公章收回抽屉里，语气认真了几分，“有志这些年虽说脾气拧，但村里的事他没少出力。你们能管他，村里人都会念这个情。”
杨兵把介绍信叠好，揣进兜里。
“刘叔，明天一早我们就走。”
从刘家和家出来，杨国富走在前面，步子比来时快了不少。
杨兵跟在后面，没急着回杨有志家，反而拐了个弯，往村东走。
“去哪？”杨国富停下来。
“看看学校。”
杨国富没说什么，跟着他往那边走。
月光底下，一排崭新的砖瓦房齐齐整整地立在那儿，围墙刷了白灰，大门上方挂着块木匾，小河村小学。
杨兵推了推门，锁着。
他趴在围墙上往里看了一眼，一面红旗杆立在正中间，旗杆底座是水泥浇的，教室的窗户整齐排开，玻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杨国富站在他身后，也往里头看了一眼。
“盖得不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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