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0章 肝上的毛病,应该是癌
杨有志盯着杨兵的脸,像是在辨认这句话的真假。
“帮忙?”
杨有志终于出了声,嗓子眼里发出一阵浑浊的笑,“你帮我?你们杨家二房的人,什么时候帮过我?”
杨国富的拳头攥紧了。
杨兵没动。
“四叔,以前的事,过去了就过去了。现在我就问您一件事,您到底得的什么病?县里的大夫怎么说的?要治的话,需要多少钱?”
杨有志的笑僵在脸上。
他看着杨兵。
“钱……”他喃喃了一声,干裂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杨兵从兜里掏出那包饼干,放在床头的矮柜上。
“咱们好歹是亲戚,我杨兵不是那种见死不救的人。您把病历找出来,我看看。”
杨有志的眼眶红了。
他张着嘴,好半天才哭出声。
“兵子……”
杨有志的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抓住床沿,指节一根根突起来。
“你婶子跑了。”
杨兵坐在板凳上没动。
“上个月,县医院那边的结果一出来,她当天晚上就收拾了包袱,连句话都没留,天没亮就走了。”
他的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流进颧骨底下那道深深的褶皱里。
“我那俩儿子……老大在县里粮站上班,老二去了省城的纺织厂。都有营生了,都稳当了,可稳当了以后,就没人记得这个破屋子里还躺着他们的爹了。”
杨国富站在门口,一只手撑着门框,脸扭向外头。
杨有志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二哥,我知道我以前做了混账事。”
杨国富没回头。
“我媳妇那个人你也知道,嘴上一套一套的,天天跟我说你们在四九城发了财,吃香喝辣的,不管我们这些穷亲戚,我那会儿脑子糊涂,信了她的话,觉得你们是看不起我……”
他的声音越说越碎。
“结果到头来,老婆跑了,儿子不管了,倒是你们,倒是你们还愿意回来看我这个不中用的东西……”
杨兵看着床上这个瘦成一把骨头的男人,想起小时候被他扛在肩膀上跑过村口麦场的画面,恍如隔世。
杨有志还在说,车轱辘话翻来覆去地转。
说自己悔了,说自己当初不该听婆娘的挑拨,说对不起二哥,说这辈子做了太多糊涂事。
杨兵坐了一阵,把床头那包饼干往前推了推。
“四叔,您歇着。”
他站起来,拍了拍杨国富的胳膊,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屋。
杨兵站在塌了半截的院墙边,杨国富背对着他,两只手揣在裤兜里。
过了好一阵,杨国富才转过身。
他没提杨有志说的那些话,只是看着杨兵。
“去问问情况吧。”
杨兵点头。
杨有贵家就在杨有志家隔壁,隔了一道矮墙。
院门敞着,一个男人蹲在院子里编竹筐,手上的篾条翻得又快又匀,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杨兵?”
“贵叔。”
杨有贵把篾条往筐里一搁,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进来坐。”
他往屋里让了让,从柜子上拿了两个粗瓷碗,倒上凉白开。
“你是为有志的事来的。”杨有贵没绕弯子。
杨兵接过碗,点了下头。
“贵叔,他到底什么病?”
杨有贵的手搁在膝盖上,搓了搓。
“县医院查的,肝上的毛病,应该是癌。”
杨兵端碗的手没动。
“发现得太晚了,肝上的东西已经扩散了。大夫原话是,治不了,只能拖,拖多久看造化,但过不了今年。”
杨兵把碗搁在桌上。
“他现在吃药了吗?”
“吃了,镇上卫生所开的止痛药,管不了多久,疼得厉害的时候,半夜能听见他在屋里叫唤。我老婆子给他送了几次饭,每回进去都掉眼泪。”
杨兵没接话,等他往下说。
杨有贵沉默了几秒,叹了口气。
“杨兵,你四叔这人吧……以前确实做了不少混账事。跟你爸闹,跟村里人闹,你大伯那头他也没少得罪。这些我都知道。”
他抬起头,看着杨兵。
“但这几年,他变了不少。”
杨兵的目光动了一下。
“前年村里修水渠,他一个人扛了三天石料,肩膀磨得稀烂,一声没吭。去年冬天大雪封路,他挨家挨户帮人清屋顶的积雪,差点从房梁上摔下来,村里谁家有个红白事,他跑前跑后张罗,从来不计较。”
他把碗里的水喝了一口,放下来。
“有志这人,犟是犟了点,但骨子里不坏,现在弄成这样,老婆跑了,儿子不回来,就剩他一个人在那间破房子里等死……我看着,心里不是滋味。”
杨兵站起来。
“贵叔,谢了。”
杨有贵送他到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杨兵,有些事我不该多嘴。但你四叔那个病,花再多钱也是往水里扔。你要是想帮他,就想想怎么让他最后这段日子过得像个人样。”
杨兵看了他一眼,没应声,转身出了院门。
天擦黑的时候,杨兵和杨国富敲开了杨有柱家的门。
杨有柱扶着门框,眯着眼往外看了两秒。
“谁……”
他的声音卡住了。
“国富?”
杨国富上前一步。
“柱哥。”
杨有柱整个人晃了一下,手在门框上抓紧了。
他的目光从杨国富脸上移到旁边的杨兵身上。
“兵子?”
“柱叔,我们回来了。”
杨有柱的手抖了。
他攥着杨兵的袖子,把两人往屋里拽。
杨有柱把两人按在凳子上坐下,自己颤巍巍走到里屋,抱了个搪瓷罐子出来,从里头摸出几颗水果糖。
“吃,家里没啥好东西,就这个。”
杨兵攥着那几颗糖,没说话。
杨有柱在桌对面坐下来,两只手搁在桌面上,指头不停地颤。
“前阵子摔了一跤,躺了半个月才下地。那会儿我就琢磨,这辈子怕是看不到你们了。”
杨国富的鼻子酸了一下,扭过头去。
“没想到你们还能回来,好,好啊……”
杨兵把糖纸剥开,把糖塞进嘴里。
劣质水果糖的那种甜,粗粝,却实在。
“柱叔,我们这趟回来,是为了四叔的事。”杨兵把糖含在腮帮子里,开门见山。
杨有柱的笑收了。
“有志的事,我都听说了。”
“县医院那边说是肝癌,治不了了,贵子也跟我说了,只能拖。”
“国富啊,我见过不少人走。有的走得快,有的走得慢,但到了这一步的……你要是问我这老头子有什么法子,我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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