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5章 她等了整整二十年
沈清月挂掉电话之后,在书房里坐了大半个钟头。
陆则琛进来的时候,她正对着那封锁在抽屉里的信发呆。
“你大伯回了个电话过来。”陆则琛把一张纸条递过去,“打到总参值班室的,让转给你。”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是值班员抄录的原话:明天回京,有事当面说。
沈清月把纸条叠好,塞进口袋里。
“看来真戳到了。”
陆则琛靠在书桌边上,两手插在裤兜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大伯这辈子让人怼得说不出话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那是因为没人敢怼他。”沈清月起身往门外走,
“明天他要是带人回来,你帮我稳住场面,别让我爸太激动。”
“你爸?”
“我爸这个人,心里存不住事,嘴上更存不住。大伯要是真领人进门,我爸能当场把桌子拍碎。”
第二天下午三点,胡同口停了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
沈清月正在后院给苏念递药典,听见前院传来发动机熄火的声响,搁下手里的东西往外走。
她走到院门口的时候,看见了沈远征。
老将军站在胡同口,没有往里走。
他穿了一件崭新的深色夹克,不是平日里惯穿的旧军便装。
沈清月在院门里头站住了。
这是她记忆里大伯最不像军人的一次。
沈远征身旁站着一个人。
女人中等身材,穿着一件青灰色的毛呢外套,剪裁朴素,但熨得平整。
头发在脑后挽了一个低髻,几根银丝掺在黑发里,没有刻意藏。
眉目温和,皮肤被高原的风吹出了细纹,看人的时候目光安安稳稳的,不闪也不躲。
不算漂亮,但耐看。
沈远征站在那里,左手垂在身侧,右手悬在半空,像是想扶一把身边的人,又不知道该不该伸出去,僵在那个位置进退两难。
沈清月从没见过大伯这种样子。
她走出院门,脚步不快。
“大伯。”
沈远征的脊背条件反射地绷了一下,跟被查哨似的。
“清月,这是……”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平时低了半截,
“这是宋慧兰。军区总医院原护士长。”
宋慧兰朝沈清月微微点了下头,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沈总,久仰了。”
“宋阿姨,别站着了,进院子说话。”沈清月侧身让路,目光在大伯脸上停了一瞬。
沈远征迈开步子,走了两步又顿住,扭头低声对宋慧兰说了句什么。
宋慧兰点了点头,跟着他往里走。
两个人肩并肩进了院门,中间隔着半尺的距离,谁也没碰谁。
但那个距离刚刚好,是习惯了很久才走出来的默契。
苏念正从后院往前走,手里还攥着一把修剪药圃用的小剪刀。
她看见宋慧兰的那一瞬,脚步停了。
小剪刀从手里滑出去,咣的一声掉在青砖地面上。
“慧兰?”
宋慧兰也愣住了,随即眼眶泛红,快走了两步上前。
“苏念,好多年不见了。”
苏念把宋慧兰从头到脚打量了两遍,目光从她的眉眼扫到鬓角的白发,又落到她和沈远征之间那半尺的间距上。
她转过头,看着沈远征。
“大哥,我和卫军当年就看出来了,你跟慧兰有戏。”
沈远征的表情僵了。
苏念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
“结果你愣是装了二十年的傻。”
沈远征站在院子里,一米八几的个头,肩膀宽得能扛炮筒子,此刻被弟媳妇一句话钉在当场,脸上的神情跟被教导员点名批评的新兵蛋子没什么两样。
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时候……情况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苏念弯腰捡起地上的小剪刀,拿围裙擦了擦插回口袋,
“你受伤住院那阵子,慧兰天天守在你床前。你以为我不知道?我跟卫军跑去看你的时候,她连口热饭都没顾上吃,就蹲在那儿给你揉膝盖。”
沈远征的嘴唇抿了抿。
“我那时候拖着一条废腿,自己都顾不过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哪有脸面拖累她。”
“你倒好,替人家做了主了?”苏念朝他跨了一步,语气里二十年的不满全翻了出来,
“你问过慧兰愿不愿意吗?人家等了你整整二十年,你知不知道?”
院子里安静下来。
风吹动花架上的干藤条,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动。
宋慧兰站在苏念身后,手指交握在身前,眼眶已经红了一圈,嘴唇紧紧抿着。
沈清月搬了几把椅子到堂屋门口,让柳茵沏了茶端过来。
苏念拉着宋慧兰的手在椅子上坐下,递了杯热茶过去。
宋慧兰捧着搪瓷杯,手心的温度慢慢暖上来。
“嫂子,其实不能怪远征。”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说了很多遍的话,
“那些年他肩上的担子太重了。卫军和你出了事,清月和清河那么小,他一个大老粗要当爹又当妈,腿上还打着钢钉,连走路都费劲。我怎么忍心再给他添负担。”
苏念的手指攥紧了宋慧兰的手腕。
“那你呢?建国走了之后,你一个人扛了多少年?”
宋慧兰低下头,搪瓷杯里的茶水晃了晃。
“建国走那年,我二十九。”
堂屋门口的几个人都没出声。
“组织上安排过好几回,给我介绍对象,我都推了,人家问我为什么,我说还没从建国的事里走出来。”
她停了一下,声音更低了。
“其实不全是为了建国。”
沈远征站在三步远的地方,两只拳头垂在身侧,指节攥得发白。
“今年春天,远征来医院复查心脏。我已经退休了,在康复科帮着带带新来的护士。他走进科室的时候,我一眼就认出来了。二十年没见,背还是那么直,走路还是偏着右腿使劲。”
宋慧兰抬起头,目光越过苏念的肩膀,落在沈远征身上。
“他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检查结果,我倒了杯水递过去。他接水的时候,手碰了一下我的手指头。”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
“就那一下,二十年没说出口的话,一杯水就全说了。”
苏念攥着她的手,掌心滚烫。
沈清月站在廊柱旁边,手搭在柱子上,指尖慢慢收紧。
沈远征转过身去,面朝着院墙,两只手背在身后,肩膀绷成了一条硬邦邦的直线。
沈卫军不知什么时候从后院出来了,站在堂屋门槛边上,嘴唇哆嗦了两下,什么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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