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争吵
草女士把草青拉走了。
回去的路上，工地门口也出现了一个淀粉肠的路边摊。
草青又去看草女士。
草女士装瞎，闷头往前走。
草女士很忙碌，母女俩吃完了午饭，草青在桌子上写作业。
草女士坐在床上，在会计和草青塞给她的电商中间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拿起了草青借来的那本。
那书写的还挺平实，并不晦涩。
里面提到的东西听起来像做梦一样，从0到1开一个网店，让全国各地，甚至国外的人，都能够下单，把东西寄到家门口。
可书里的内容看起来又很有实操性，透着一股或许能成真的诱惑。
这个时候已经有电视购物，电话下单了。
草女士看的有些心动，但也仅限于此。
这件事一看就是一个大工程，无论是去寻找货源，还是物流渠道，都不是一拍脑门就能做成的事情。
而且，草女士没有一台属于自己的电脑，事情从一开始就卡了壳。
肖远倒是有办公电脑，但那毕竟是公司的东西。
偶尔借用查个资料还行，真用来做自己的副业，一个不好，容易落人把柄。
肖远眼下有一个机会，如果抓住了，或许就能够独立负责项目。
草女士收回思绪，决定再研究一下售楼部的资料。
眼下最要紧的事情，还是让草青的学籍转进来，留在城市里参加中考。
这件事关系着草青的升学，不能一直拖。
草女士在屋里找了一圈，却发现那沓资料不见了。
“草青，有没有看到那个房子的宣传单。”
草青和草女士一起找了一会儿。
草青：“前天还看见在桌上，我没动它。”
屋子里总共就这么大，有点什么东西都在眼皮子底下，能藏到哪里去。
又找了一会儿，肖远回来了，草女士问道：“之前那沓拿回来的宣传单，你有瞧见吗？”
肖远目光有些闪躲：“哦，我以为是垃圾，已经扔了。”
草女士沉默了一会儿：“肖远，你什么意思？”
肖远不耐烦道：“你又没说还要用，不过是几张纸，你如果要，再去售楼部拿就是了。”
草女士从肖远的态度中察觉到了不对。
她从兜里取出来两块钱：“草青，你不是想吃淀粉肠吗，自己出去买一根，走马路上小心一点，吃晚饭前记得回来。”
草青看了一眼肖远的神色，接过了草女士给的零花钱。
真不容易，回来这么久了，才从草女士手里拿到两块钱。
草青打开门走出去。
屋子里传来质问声，还有肖远含糊其辞的解释。
话题绕来绕去，始终没有触达那个核心。
草青踱步去了最近的一个商店，买回来一包五毛钱的虾条，然后继续听墙角。
“肖远，你和我说实话，那钱到底到哪里去了？”
肖远起初还想否认。
在草女士的逼问下，他不得不道：“草青才初一，买房的事不急，我弟就周转一下，快的话，半年就还回来了。”
“所以你商都不商量一下，就把十几万给你弟打过去了？”
“这不是怕你不同意。”
“你平时逢年过节，给你妈你弟塞钱，我什么时候多嘴过？”草女士的声音里带了火气，“你弟开了那么大一个厂子，还要来借你的钱，他有没有想过你？”
“我下个月工资就要涨了，这钱我们很快就可以重新凑出来，草青她反正已经在上学了，到时候中考回老家考也是一样的。 ”
咔嚓。
一声脆响，碗被摔碎的声音。
这铝板房的隔音一点都不好，无论是草女士，还是肖远，都是压着声音在讲话。
即便如此，草青站在门口，依然听的清清楚楚。
草女士的话开始尖刻起来。
“你真是你爸妈的好崽啊，他们那时候养不活你，巴巴地把你送出来，你倒好，挣了点钱就往回送，就这么害怕，村里人不知道你是一个大孝子。”
肖远咬紧牙关：“要不是你一直不肯生二胎，别说一套房子，十套房子我也给你买回不了！”
桌子被肖远掀翻，草青抓住门把手，准备推门进去。
“这是我赚的钱，是我，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不想过就离，你都三十多了，你以为你离了我还有人要吗？”
草女士的嘴唇动了动，手指有些抖。
她扇了肖远一巴掌。
肖远冲出房间，就看到站在走廊一侧的草青。
她站的位置不远也不近，肖远也不知道她是刚从外面回来，还是听到了多少。
只是对上草青冷沉沉的眸子，忽然一个激灵。
草青的手里拿着一包虾条，自己吃一块，然后给小黑喂一块。
肖远觉得面上有些挂不住，把门一摔，扭头就走了。
草青站在门外，手里抓着一包拆开的虾条，小黑围着那包虾条转圈。
门里面传来草女士压抑的痛哭。
草青盯着门把手看了很久。
她现在不能进去。
她不能真正意义的安慰到草女士。
甚至只要自己出现，草女士就会回到妈妈的身份里，回到大人的壳子里。
草女士要照顾草青，要顾忌自己孩子的感受。
哪怕心里被捅了一刀，伤口不断地往外流血，但是在草青面前，她依然会强打精神，为她检查作业，准备晚饭。
与其如此，还不如让草女士痛痛快快地哭一场。
草青蹲在家门口，将剩下的虾条一根一根全部喂给了小黑。
很快了。
草女士会有选择的，她不会一直一直被自己拖累。
草青一直到傍晚才回家。
小房间里的一切都已经复原，看不出摔过碗筷，掀过桌子，爆发过激烈冲突的痕迹。
草女士脸色有些不好，但语气已经恢复了正常。
草女士：“去哪里玩了？”
草青说：“公园。”
草女士今天晚上煎了饼子，然后又用土豆丝炒了肉，还有一把用水煮过的生菜。
然后将这些包在一起。
草女士说：“你不是想吃外面的手抓饼吗，我做的，可不比外面差。”
草女士煎出来的饼子，形状并不规则。
里面包的馅料倒是很丰富，居然还有洋葱和黄瓜。
草青咬了一口。
草女士果然在说鬼话，这么健康的饼子，味道当然比外面差远了。
草女士问：“好不好吃？”
她的眼睛还有一些红。
草青：“好吃。”
草女士：“少吃外面的那些垃圾食品，好多打了药。”
草青：“好。”
草女士没吃多少，把土豆丝里面的肉片夹进草青的碗里。
草青吃完最后一口，抬头看向草女士：“妈妈。”
我们离开这里吧，草青想这么说。
草女士絮叨着说：“你爸这两天可能要出差，不会回来，我们今天晚上早点休息，多睡一会儿。”
小草青没能看出来的粉饰太平，在草青眼中袒露无疑。
她看见草女士遮掩的痛苦。
那种打落牙齿和血吞的不甘，和对自己全无保留的爱意。
最终，草青伸手，抱了抱自己的妈妈。
“妈妈。”
草女士将她抱的很紧，压的有点痛，然后她很快就察觉到了这一点，又把草青的衣服撩起来，查看后背上有没有红印。
草女士粗鲁地拍了拍：“好了，这周末作业写完没有。”
草青道：“写完了。”
草女士：“拿来我看看。”
草女士开始一条一条的核对，核对完之后，又给草青将书包收拾好。
做完这些，草女士又开始看那本会计书。
她其实没有看进去，摊开的书，多少有点在装好学。
草女士不爱看书，但是又很喜欢在草青面前装相，是一位兢兢业业的好演员。
不过草女士看了不少育儿教育的书。
草女士看完了，书摆在那里，小草青也拿来看完了。
小草青义正言辞地警告过草女士，她不吃书上那一套。
小草青一度以为自己妈妈腹有诗书。
直到她上了大学，家里乱七八糟的书，全部被草女士压在箱底，再也没有打开过。
草青用了很长时间才回过味来。
后来智能手机普及，草女士和广大中老年妇女一样，每天最爱干的事是刷短视频。
但草女士就好像有那个什么偶像包袱似的，从来不在草青面前拿起手机。
草青几乎真的要以为，草女士是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
要不是三天两头地转发，女白领被神经病尾随这种新闻，草青找了个机会，就好像翻孩子日记的家长一样，草青调出来草女士的手机使用记录。
草青不在家的时候，草女士的手机使用时间，就没有低于六小时的。
草青想着这些，又有些出神。
过了一会儿，草青拍拍草女士：“妈妈，以后我给你买大平层好不好，楼层高一点，视野开阔一些。”
草女士起先还有些愣，她也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慢半拍才反应过来草青刚刚说了什么。
然后被草青逗笑了。
“好啊，那妈妈等我家草青的大平层。”
这一晚上，肖远没有回来。
草青和草女士睡在大床上，草女士翻身抱住草青。
“好久没和我家草青一起睡了。”
草青轻轻拍了拍妈妈的背。
一夜无梦，一觉醒来，好像又降温了。
草青睁开眼睛，几乎不想离开被窝。
草女士去掀草青的被子，草青不情不愿地穿上一层一层的衣服，草女士给她带上围巾和耳罩，还有手套，把草青扒拉的团团转。
草女士面上有了一点淡淡的笑意：“穿的跟头熊似的。”
草青道：“你也多穿一点。”
草女士说：“没事，我送你去完学校，就回来了。”
天寒地冻，地面上一层的霜，草青去看了一眼小黑的狗窝：“妈，这狗别冻死了。”
草女士说：“我回头收拾两件不穿的棉衣，把它的窝重新搭一下。”
天气本来就冷，电动车一开，更是冻的感觉连魂魄都结冰。
草女士在前边喊：“草青你冷不冷。”
草青打着哆嗦：“还还还……还好。”
一路摸黑到了学校，草青从电动车上跳下来。
每到上学放学的时候，学校门口的道路都被各种车子堵的水泄不通。
不管是豪车，还是电动，或者两条腿走来的，都得一大早起来，七点半准时把小孩送到学校，何尝不是同一条起跑线。
草青的目光飘向旁边的路边摊。
她是一个成熟的大人了，理应不会被这些东西馋的走不动道。但是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热气混着香味，连灵魂都熨帖起来。
草女士今天破天荒的同意了，掏钱给草青买了一个烤红薯：“家里牛奶没了，你吃点这个暖和暖和。”
“草青！”范倩叫她。
范倩站在摊位面前，手里攥着一把零钱，还在挑选今天的早饭。
她买了一份烤冷面。
“加里脊，热狗，辣条，肉松……”范倩大手一挥，“算了，来一个全家福吧。”
这狗大户，草青咬牙。
范倩冲草女士扬起一个笑脸：“阿姨好。”
“诶，你好你好。”草女士挥手。
范倩冲草青挤眉弄眼。
顺着范倩的目光，草青看过去，唐威从一辆看着就很豪的车上走下来，背着一个双肩背包。
他回头冲车里的人挥挥手，一看就是教养良好的富哥。
草青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
她举着拿着红薯蹬蹬跑回草女士身边，把围巾摘下来套到草女士头上。
草女士道：“哎呀，我一会儿回去了，不要这个，你在学校里戴着就行。”
草青说：“教室不冷。”
又掰下来一半烤红薯拿在手上，把剩下一半连同塑料袋塞给草女士：“妈妈我要迟到了，你吃完再回去。”
“我不用……”草女士话没说完，草青已经拉着范倩跑远了，“这孩子。”
草女士目送草青走进教学楼，坐在电动车上，一口一口吃完了红薯。
唐威从草女士身边经过，多看了两眼这位妇人。
教室里确实不冷。
六十号人聚在一起，门和窗关的严严实实，呼吸着狭窄，憋闷的空气。
班主任一进来，脸色一变：“教室里这么臭你们闻不到吗？”
从外面乍一进来，教室里一股难以言喻的酸腐臭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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