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小美人鱼
暴雨，海边。
“可惜了，天太黑，看不了蓝色的海。”
游米说。
两人伫立在海边的礁石岸上。
夜晚的海面黑得吓人。
没有月亮，一滴光亮都没有，海风裹挟着冰冷的雨直直往面上扑，冷到刺骨。
暴雨噼里啪啦打在海面上，脚下是浪花冲击礁石带起的震动，分不清雨里那些细微的声响究竟来自何方。
涨潮了。
“就算是白天，你也看不到啊。”
叶峥嵘幽幽地说：“这里是长江入海口，只能看到黄色的海。”
这是就近在海市周边挑的一个海岸。
像小某书里那种活在滤镜里、玻璃一样的透明蓝海，在此时此刻脚下的这片区域，是不可能见到的。
游米：“……”
“人鱼的主城，亚特兰蒂斯。”
叶峥嵘没有侧头，目视着前方漆黑如墨的海面。
“亚特兰蒂斯，不是在海底吗？你是人鱼，对海能这么不了解？”
人鱼种族的玩家极其需要“水”，海边的城市和房子，自然是第一优先的选择。
挑选主城和房子的时候，多跑几个地方，总能看见各类多种多样的海边风景，有漂亮的，但肯定也有没那么漂亮、没那么贴合大众刻板印象里的海边的地方。
人鱼，但是不了解海？这可不多见。
“……”
游米沉默半晌，说：“你有听见声音吗？”
“声音？”
“海洋的声音。”
“海洋？”
“海洋。”
游米轻声说：“海洋在……呼唤你，还有我。”
于是叶峥嵘侧耳细听。
海风夹杂着呼啸的雨声，浪打在礁石上，哗啦——像是谁的叹息。
“你在看海的时候，不会感觉到海洋在呼唤你吗？来自海底的、未知的，某种更古老的声音……”
“克苏鲁吗？”
“克……”
游米被这个突然跳出来横插一杠的词给梗住了。
“是你说的啊，”叶峥嵘在伞下的脸上写满了无辜，“海洋、未知、呼唤，这谁能不联想到‘克苏鲁的呼唤’？”
嘿，巧了，这游戏的SAN值设定就是从人家同名的跑团游戏里抄的。
“……”游米无语地叹气。
“再说了，你说什么、听到海洋在呼唤你……”
叶峥嵘慢悠悠地说：“我还以为那是每个人看海的时候都有的感觉呢，什么听贝壳听海螺能听到海哭的声音……”
“哦，还有，不是说人在面对危险的时候，脑子为了以防你不小心掉下去死掉，会提前给人示警吗？比如站在高楼边会有种想要跳下去的冲动，之类的，然后人就会被这种奇怪的想法给吓一跳，继而提高警惕，远离危险的高楼边缘……”
叶峥嵘来了兴致：“你说你听到了海洋的呼唤，会不会也是类似的情况？”
游米越听越面无表情：“你意思是说，我一个人鱼，会觉得海洋是很危险的地方，脑子想要提醒我远离，所以就弄出了某种让我误以为海洋在呼唤我的声音吗？”
听听，这话某人自己听听，不荒谬吗？
人鱼，怕海？
“哦，”叶峥嵘无所谓地应了一声，“你不怕海？那你为什么不顺应你听到的呼唤，去海里寻找声音的源头？”
很明显，游米是畏惧那个海里的“呼唤”的。
不然不早就跟着指引去了吗？人鱼又不会被水给淹死，在海里想游多久就游多久，想找多久就多久，找到世界末日、找到游戏通关都没问题。
人鱼怕海，这可真是新奇。
这话明显戳中了某块痛处，叶峥嵘清晰地听到身侧人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又是一段长久的沉默。
久到暴雨都开始变小，海面被雨打出来的水花溅起细细密密的波纹。
“你以前，”游米说，“没进过海里吗？”
“没有。”
“为什么？”
“我不太喜欢海，”叶峥嵘望着漆黑的远方，“海洋总能让我想起……宇宙，星空，还有死亡。”
所以，她总是避着海走的。
能飞就飞，没事绝不往海里跳。
“难怪。”
游米的声音低低的：“难怪。”
叶峥嵘侧头：“海里到底有什么？”
海里到底有什么，才会让一位人鱼玩家如此避讳，以至于到了忌惮的程度？
“……海里什么都没有。”
游米轻声说。
“海是活的。”
海是活的。
海洋，是活的。
海里不需要有什么，因为海洋本身，就有问题。
“海会吃人。”
身侧的人眉眼疲惫，眼神无法克制般陷入追忆。
“海会吃人。”
他止不住地重复这句话。
海洋会吃人。
“因为海啸？溺水？”叶峥嵘追问，“海难？”
还是被海里的什么怪物袭击？
“不，”游米克制不住一样打了个冷颤，“就是吃人，海会吃人。”
他说：“你看过小美人鱼吗？安徒生童话。”
小美人鱼，《海的女儿》，被收录在安徒生童话里。
几百年来，这个故事被无数次改编。
有的版本延续了最初原版的结局，有的则做了大量的改编，改成了一个完美的Happy Ending。
“在最初的故事结局里，你知道小美人鱼是怎么‘死’的吗？”
游米发出轻微的吸气声，似是恐惧。
“泡沫。”
因为既没有让王子爱上自己，也没能杀死王子，小美人鱼最后跳到了海里，化为了海面上的白色泡沫，再也消失不见。
“泡沫，”他说，“在我看见的人鱼传承记忆里，每一个人……每一个人鱼玩家，不知道为什么，哪怕是逃掉了游戏，避开了无数追杀，最后却总会来到海边……”
“然后投身进海洋。”
最后消失。
“最后，消失，变成海面上的一捧泡沫。”
就和安徒生童话里的结局一样。
再也消失不见，谁也找不到小美人鱼了。
何其惊悚，在人鱼的传承记忆里，最后属于海洋的画面被死死钉在最深处。
无数个同样的画面被串联在一起，共同构筑出一个固定的死亡结局。
叶峥嵘轻轻啊了一声。
“可是，安徒生童话原版结局里的小美人鱼，没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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