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紫薇有孕
红烛燃到了尽头,最后一点火星噼啪作响,溅在描金喜榻边,旋即湮灭。晨光透过窗棂的缠枝花纹,漏进满室狼藉,地上散落着红绸碎片,空气中还残留着酒气与香粉的甜腻,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冷清。
小燕子是被窗外的鸟鸣吵醒的。她睁开眼,便看见永琪坐在床沿,正低头看着她,眼底带着几分她上辈子从未见过的温柔。她几乎是立刻就绷紧了脊背,上辈子那些掏心掏肺的讨好与落空的期待,此刻都化作了心口的一根刺。
“醒了?”永琪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她,“昨夜……委屈你了。”
小燕子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疏离的笑,她没有像上辈子那样扑进他怀里撒娇,只是撑着身子坐起来,拢了拢松垮的衣襟,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旁人的事:“爷言重了,妾身是爷的福晋,这本就是分内之事。”
又是一声“爷”,又是一句“妾身”。
永琪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起来。他总觉得,经过昨夜,她该是不一样的,该像从前那样,对着他叽叽喳喳,对着他笑闹,可眼前的小燕子,安静得像换了个人,眉眼间的疏离,像一层薄薄的冰,怎么也融不开。
“你我之间,何须如此生分?”他伸手想去碰她的发梢,却被小燕子不着痕迹地避开。她垂着眼,目光落在床榻上绣着的并蒂莲上,那莲开得娇艳,却刺得她眼睛发疼。
上辈子,她就是被这虚假的温柔骗得,以为永琪真的爱自己爱到容不下第三个人,直到知画入宫,她才明白,那些所谓的真心,不过是个笑话。
“妾身只是不想惹愉妃娘娘不开心,”小燕子抬眼看向他,眼底清明一片,没有半分情愫,“妾身安分守己些,也能少给爷添麻烦。”
永琪的手僵在半空,眼底的温柔一点点褪去。他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小燕子,忽然觉得,昨夜的红烛,烧尽的不只是烛芯,还有从前那个围着他转的、鲜活明媚的姑娘。
窗外的晨光越来越亮,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明明同处一室,却像是隔着千山万水
天刚蒙蒙亮,小燕子被贴身丫鬟扶着,换上一身藕荷色绣兰草的旗装,乌发被梳成标准的两把头旗头,鬓边只簪了支素银簪子,没有多余的珠翠点缀,褪去了昨日的大红喜服,倒添了几分温婉端方的模样。
她跟着引路的太监,踩着青石板路往愉妃的永和宫去。晨露沾湿了鞋尖,凉丝丝的,像上辈子愉妃看她的眼神,带着三分轻蔑、七分不耐。
永和宫里静悄悄的,正殿上,愉妃端坐在铺着明黄色软垫的宝座上,一身石青色绣祥云的旗装,旗头梳得一丝不苟,赤金点翠的头面衬得她面容冷肃,脸上没什么表情。旁边侍立的嬷嬷宫女,连大气都不敢喘。
小燕子规规矩矩地跪下请安,声音不高不低,拿捏着恰到好处的分寸:“妾身给额娘请安,额娘吉祥。”
愉妃抬眼扫了她一下,目光落在她素净的旗头装扮上,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却没叫她起身,只端起手边的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才道:“起来吧。”
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小燕子依言起身,垂着手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半点没有从前咋咋呼呼的样子。
愉妃搁下茶盏,指尖轻轻叩着桌面,语气里带着几分审视:“昨日是你大喜的日子,本宫瞧着你倒是安分,比从前在漱芳斋时,顺眼多了。”
这话听着像是夸赞,实则句句带刺。小燕子心里冷笑,面上却依旧恭顺:“妾身从前不懂事,总爱胡闹,给额娘添了不少麻烦。如今嫁进景阳宫,自然要守规矩,不能再让爷为妾身操心,更不能惹额娘生气。”
她刻意把“爷”字咬得轻些,又句句不离“不让额娘生气”,倒让愉妃一时挑不出错处。
愉妃身旁的李嬷嬷上前一步,尖着嗓子道:“福晋能有这份心就好。咱们爷是金枝玉叶,往后福晋更要谨守本分,多学些规矩,为咱们五阿哥开枝散叶,别总带着从前的市井气……”
话没说完,便被愉妃抬手打断。愉妃看着小燕子,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你能明白就好。往后在景阳宫,好好伺候五阿哥,若是能早些怀上龙裔,本宫自然不会亏待你。”
小燕子垂眸应了声“是”,指尖却在袖中微微攥紧。怀上龙裔?上辈子她就是因为这个,被愉妃逼着喝了多少难喝的汤药,最后落得个……她不敢再想,只低着头,恭顺得像个没有脾气的木偶。
愉妃见她这般模样,倒也没再多说什么,摆了摆手:“行了,回去吧。五阿哥昨儿累了,你回去好生伺候着。”
小燕子福了福身,转身退出了永和宫。
踏出殿门的那一刻,阳光正好落在脸上,暖融融的,她却觉得浑身发冷。她抬头望了望宫墙之上的四角天空,眼底闪过一丝决绝。
与愉妃的第一场交锋,算是过了……
御花园的秋阳暖融融的,洒在六角凉亭的青石板上,桂花香气裹着风,一缕缕钻过雕花窗棂。小燕子捧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水经注》,指尖点着“江出岷山”那一行,听得晴儿轻声讲解着江水的源流走向。她发髻上的素银簪子晃了晃,是这几个月来最常戴的样式——不惹眼,不招摇,正合了她“安分守己”的名头。
几个月的时光倏忽而过,漱芳斋的喜气早散了,宫里却又添了桩大喜事——福伦大学士府递了折子进宫,说紫薇有了三个月的身孕,胎像稳固得很。消息传遍紫禁城时,永和宫的愉妃正陪着太后赏菊,闻言只淡淡瞥了眼站在末位的小燕子,那眼神里的嫌弃,比深秋的寒霜还要冷。
自那以后,愉妃便越发不待见她了。请安时的冷脸,赏赐时的克扣,连景阳宫的份例,都被管事嬷嬷借着由头短了些许。小燕子都忍了,面上依旧恭顺,只在没人的时候,才会翻出袖中那本地理图册,指尖一遍遍描摹着江南的轮廓。
“小燕子。”晴儿的声音带着几分担忧,她放下手里的《诗经》,目光落在小燕子平坦的小腹上,“紫薇都有喜了,你这边……愉妃娘娘怕是要更加为难你了。”
小燕子闻言,缓缓抬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掌心下的肌肤温软平坦,没有丝毫起伏。上辈子的记忆猝不及防地涌上来——她也曾有过两个孩子,都在愉妃的冷言冷语和一碗碗苦涩的汤药里,悄无声息地流走了。那时的她哭天抢地,抱着永琪的腿哀求,换来的却只有他一句“额娘也是为了你好”。
这辈子,她不是不想要个孩子。她想过,若是有个孩子,眉眼像她,性子像她,能跟着她闯遍山川湖海,那该有多好。
可现在,还不是时候。
她收回手,对着晴儿笑了笑,眼底却藏着几分旁人看不懂的坚定:“急什么?日子还长着呢。愉妃娘娘要为难,便让她为难去,我只管守着我的本分,读我的书便是。”
话音刚落,便听见凉亭外传来脚步声。永琪一身宝蓝色常服,面色沉沉地站在廊下,显然是听见了她们的对话。他这几个月白日里几乎见不到小燕子的人影——晨起她去给愉妃请安,回来便关在屋里读书,午后要么寻晴儿讨教学问,要么便去御花园的僻静处散步,竟是半点也不黏着他了。
怨气像野草似的在他心里疯长,可偏偏小燕子事事都做得滴水不漏,张口闭口都是“不给爷丢脸”“不让愉妃娘娘生气”,竟让他连反驳的理由都找不到。
永琪看着凉亭里的小燕子,她正低头翻着书,阳光落在她的发顶,竟让他觉得,眼前的人,陌生得很。
永琪立在廊下,目光落在凉亭里的小燕子身上。她正侧耳听着晴儿说话,嘴角噙着淡淡的笑,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竟比御花园里的秋菊还要耐看几分。
这几个月来,他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从前那个追着他喊“永琪永琪”的小燕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安安静静、守着规矩的福晋。她不再缠着他出宫,不再抢他的酒壶,甚至连请安时,都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
紫薇有喜的消息传来时,他第一反应竟是—他想看看小燕子的反应,想看看她会不会像从前那样,噘着嘴抱怨几句,或是红着眼问他“为什么不是我”。可她没有,她只是淡淡道了句“恭喜”,便又低下头去翻那本厚厚的《水经注》。
永琪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挪了过去,晴儿见了他,连忙起身行礼:“给五阿哥请安。”
小燕子也跟着起身,福了福身,声音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调子:“爷来了。”
晴儿识趣地告退,凉亭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永琪看着她手里的书,憋了半晌,才挤出一句:“这几日天气好,要不要去御马场骑马?从前你最喜欢……”
话没说完,便被小燕子打断了。她合上书,眉眼弯弯:“不了,妾身还要跟着晴儿学学问呢。学好了,才不会给爷丢脸。”
又是这句。永琪心里一阵闷堵,他上前一步,伸手想去牵她的手,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小燕子,你……”
小燕子微微侧身避开,依旧是那副恭顺的模样:“爷还有别的吩咐吗?若是没有,妾身便去寻晴儿了。”
她的眼底清明一片,没有半分从前的欢喜与依赖。永琪看着她转身离去的背影,他突然觉得,小燕子好像,不爱他了……
(https://www.shubada.com/128209/38893377.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