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3章 检验
时间一晃,又过了一周。
周五上午八点多,国家数据局三楼大会议室。
椭圆形的长桌两侧坐满了人。
气象局、交通运输部、国家能源局、农业农村部。
每个部门来了两到三个人,大多是各司局的技术处长和数据骨干。
程竞星坐在温叙白右手边,面前摊着笔记本。
她换掉了平时常穿的卫衣,套了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
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成熟了几分,但坐在这一屋子三四十岁的干部中间,还是显得格格不入。
周屹坐在她旁边,负责操作投影和切换数据。
他提前一天把各部门的现有数据口径整理成了一份对照表,此刻正小声跟程竞星过最后一遍。
“气象局的数据最全,但时间精度不统一,有的是逐小时,有的是三小时一次。”
“交通口的高速通行数据是实时的,但国省干道只有日汇总,能源局那边……”
“能源局的电厂库存数据是T+12小时延迟。”程竞星低声接话,“农业口的农资仓数据是周报,最慢。”
“对。”周屹点头,“所以你推演的时候,最慢的那条线会拖整体精度,我建议先用周报数据做粗推,等农业口把日报权限开了再细化。”
程竞星没说话,手指在触控板上划了一下,调出自己昨晚做好的映射表草稿。
“不用等,周报数据可以先做趋势锚定,再用交通实时数据做动态修正。”她说,“精度会差一点,但方向不会错。”
周屹想了想,没再争。
上次沙尘数据的事还历历在目,他现在对程竞星的判断力已经有了基本的信任。
九点整,温叙白敲了敲桌面。
“人都到齐了,开会。”
会议室安静下来。
“今天把各位请来,是通报一件事。”温叙白开门见山,“我局正在建设国家跨域风险监测平台,其中跨域耦合推演模块,由青大程竞星同学负责技术攻关。”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程竞星。
和上次数据局工作区一样的反应。
短暂的安静,然后是此起彼伏的打量。
“这么年轻?”
“青大的学生?本科生?”
“跨域推演可不是学生课题……”
温叙白没理会这些嘀咕,继续说:“四月沙尘季即将到来,我们将以此次沙尘过程为首次实战推演,今天请各位来,一是通报推演方案,二是协调各部门的数据接入权限。”
他侧头看向程竞星。
“程竞星,你来讲。”
程竞星站起身,走到投影幕前。
她没有PPT。
屏幕上只有一张图。
四张网叠在一起的跨域耦合示意图。
气象、交通、能源、农业,用四种颜色标注,节点之间的连线密密麻麻,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
“各位领导好,我是程竞星。”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压过了会议室里的窃窃私语。
“今天不汇报论文,不讲理论,我只说一件事,沙尘来了以后,哪条线先断、什么时候断、断在哪里。”
她抬手点了一下屏幕,气象那一层亮了起来。
“四月上旬,一股强冷空气将从新疆北部南下,伴随强沙尘天气。”
“按现有气象数据,沙尘前锋预计在D日抵达河西走廊,D+12小时覆盖宁夏、陕北,D+24小时进入晋冀交界。”
“单看气象,这只是一次普通的沙尘过程,但……”
她切换图层,交通网叠了上来。
“沙尘覆盖区域的交通干线,包括G5京昆高速晋冀段、G6京藏高速宁夏段、G7京新高速新疆段,以及三条跨省货运铁路。”
“再看能源。”农业那层也亮了。
“这些交通干线同时承担两件事,西北煤炭南下,华北农资北上,沙尘封路之后,煤炭运不出去,农资也运不进来。”
她停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
“问题来了,是先没煤,还是先没肥?”
能源局的一位中年处长皱起眉头,开口了。
“小程同学,这个问题我们能源口内部也讨论过。”他语气客气但带着审视,“我们的判断是,沙尘对煤炭运输的影响有限。电厂都有安全库存,一般维持三到五天,就算G5封了,还有铁路和海运补充。”
“您说的是常态。”程竞星平静地说,“但这次不是常态,沙尘覆盖的不仅是公路,还有铁路沿线的能见度和风速。”
“三条货运铁路同时请求限速调度,替代运力会在D+18小时饱和。”
“那也到不了D+36小时就降负荷。”处长摇头,“我们华北的电厂,库存最少的也有四天。”
“您说的是平均库存。”程竞星调出一张图,“但太行山口那家电厂,日均耗煤量4200吨,进煤通道只有一条,G5高速晋冀段转省道S318,再接电厂专用线。”
“沙尘一来,G5封路,S318车流饱和,专用线断供,它的库存安全线是三天,但D+28小时封路,D+32小时替代路线堵死……”
她点了下屏幕。
“D+36小时,库存跌破安全线,降负荷预警。”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那位处长盯着屏幕上的电厂位置,脸色变了。
“太行山口……”他低声念了一句,“那家电厂我认识,去年冬天差点出过事,就是因为补库通道单一……”
他抬头看向程竞星,眼神里再也没有轻视。
农业农村部的一位女处长紧接着开口,语气比能源口的处长直接得多。
“小姑娘,你说农资也运不进来,具体是哪类农资?什么时候断?我们春耕期间农资调度有预案的。”
“化肥。”程竞星调出农业图层,“华北南部两座农资中转仓,主要储备尿素和复合肥,沙尘封路后,西北方向的调运通道收窄,两座仓的库存消耗速度会加快。”
她点开时间轴。
“D+48小时,第一座仓库存见底,D+54小时,第二座仓也撑不住,春耕追肥窗口期就在D+60小时前后,如果这时候没肥,影响的是至少两个地级市的冬小麦返青。”
女处长脸色凝重起来。
“两个地级市……”她拿出手机,低声跟旁边的人确认了什么,然后抬头,“你说的是B市和C市的仓?”
“对。”
“这两个仓我们确实在盯。”女处长叹了口气,”但我们的预案是按D+72小时做的,如果真是D+54小时……”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预案晚了十八个小时。
气象局的人一直没说话,直到这时,一位戴着眼镜的年轻预报员举了手。
“程同学,我想问一下,你这个推演,依赖我们的沙尘路径预报,但沙尘预报本身有不确定性,如果路径偏了,你的结论是不是就全错了?”
这个问题很尖锐,会议室里不少人竖起了耳朵。
要是答得不好的话,前面说的就白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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