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三章 西线烽烟
六月的陇右,太阳晒得地皮发烫,踩上去都觉得鞋底要化。空气里没有一丝风,热浪从地面升起来,把远处的景物都扭曲了。
高尧康站在一处土坡上,眯着眼望向北边。十里外,烟尘滚滚,遮住了半边天,像一堵灰黄色的墙正缓缓推过来。马蹄声隔着这么远都能听见,闷雷似的,一下一下碾在人心上。
“来了。”
王彦在他身边,手里攥着千里镜,脸绷得死紧,额头上全是汗,也不知道是热的还是紧张的。他把千里镜举到眼前看了看,又放下,看了看高尧康,欲言又止。
“侯爷,您还是往后挪挪。”他终于憋出来了,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这儿离前沿太近了。金人的炮虽然糙,但万一蒙上一发……”
高尧康没动。他甚至没看王彦,眼睛一直盯着北边那片烟尘。
“我就在这儿。”
王彦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跟了高尧康这么多年,知道这位的脾气——他要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别说九头牛,九十头都拉不回来。上次在兰州城外,炮弹落在他身边三步远的地方,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拍了拍身上的土,说了句“打偏了”。
土坡下,一万五千新军正在列阵。清一色的神机铳,乌黑的枪管在阳光下泛着冷光,腰间别着刺刀,刀尖齐刷刷朝后,背上背着弹药袋,鼓鼓囊囊的。阵列最前面,是三十门新式的迅雷炮,炮口斜指向北,炮手们站在炮旁,手里拿着点火杆,一动不动。
更远处,吴玠的人马已经进了和尚原的关隘。那边是金军的老路,撒离喝要是想从陈仓道南下,就得先啃下那块硬骨头——那块骨头吴玠守了这么多年,金人啃一次崩一次牙。
可这回撒离喝没走老路。他不傻,啃了这么多年没啃动,换条路试试。
他走的是陇右平原。开阔地,适合骑兵冲杀,适合大军展开,适合他手里那三万金军骑兵发挥优势。加上两万签军,再加上一百多辆盾车——那玩意儿是新造的,前面装着厚木板,蒙着好几层牛皮,下面安着轮子,人能推着走。盾车后面,藏着金军新配备的火铳手,一个个缩着脖子躲在车后,只露出半个脑袋。
“报——金军距我二十里!”
“报——金军距我十五里!”
“报——金军距我十里!”
传令兵一个接一个跑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越来越急,最后一个几乎是吼出来的。
王彦看向高尧康。那眼神里有询问,有请示,还有一丝紧张——不是怕,是那种大战前的心跳加速。
高尧康点了点头。动作不大,但很稳。
“准备接敌。”
巳时三刻,两军相遇。
金军的盾车排成三排,像一堵移动的墙,缓缓压过来。每辆盾车后面跟着二十来个火铳手,手里端着铁管子,长短不一,粗细不匀,有的看着像烧火棍,有的看着像烟囱。推车的签军弯着腰,喊着号子,一步一步往前推,车轮碾在地上,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
王彦举起千里镜,对准了那些火铳。
糙。太糙了。有的铳管弯弯曲曲,像被人踩过一脚;有的铳口歪着,打出去的弹丸大概会拐弯;有的连枪托都没装,就一根铁管绑在木棍上,看着都替他们手疼。拿铳的人也是五花八门,有穿皮甲的,有穿布衣的,还有光着膀子的,晒得跟黑炭似的。
“就这?”王彦笑了,笑得露出一口白牙,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这也配叫火器”的轻蔑。
身边的副将也乐了:“金人这是从哪儿淘来的破烂?收破烂的都不收吧?”
“别大意。”王彦放下千里镜,脸上的笑收了收,但嘴角还翘着,“破烂也是火器,打不死人也能吓唬人。让兄弟们做好准备,听我号令。谁要是慌了乱了,回去我扒了他的皮。”
传令兵飞奔而去,靴子踩在地上,扬起一路尘土。
盾车越来越近。三百步。两百五十步。两百步。推车的签军开始加速,号子声越来越急,车轮碾地的声音越来越响。
“迅雷炮——放!”
三十门火炮同时轰鸣。那声音不是“轰”,是“哐”,像有人拿铁锤砸了一口大钟,震得人胸口发闷。炮口喷出一团团火球,炮弹呼啸着砸向盾车阵。
轰!一辆盾车被实心弹击中,木板炸裂,木屑横飞,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拍碎了。躲在后面的火铳手倒了三个,一个当场没了声息,一个抱着腿在地上打滚,还有一个捂着肚子,脸白得像纸。
轰!轰!又是两辆盾车散架。木头碎片和铁件飞得到处都是,有一块木板飞起来老高,落下来的时候砸在另一辆盾车上,把那辆车的车夫砸得头破血流。
可更多的盾车还在往前推。前面的倒了,后面的绕过去;推车的死了,后面的补上来。金军的督战队在后面挥着刀,谁退砍谁,毫不手软。
金军的火铳手开始还击。砰砰啪啪一阵乱响,硝烟腾起,白茫茫一片,铅弹飞过来,像一群看不见的蜜蜂。大部分落在宋军阵前几十步的地方,噗噗地钻进土里,溅起一小撮尘土。少数几颗打到阵前,已经没了力气,打在盾牌上,叮当响了一声就掉了。
“这射程,一百步都不到。”王彦冷笑,这回是真笑了,“就这?我家门口卖糖葫芦的老头扔得都比这远。”
“一百步内能打穿皮甲。”高尧康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不紧不慢的,“让他们放近了打。别急,急了容易出错。”
王彦回头,发现高尧康已经走到了阵列后面,离前沿至少两百步。他松了口气,但嘴上不饶人:“侯爷您总算挪了!”
“我在后面看着。”高尧康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打你的。别回头看我,看前面。”
盾车推到一百五十步。金军阵后突然传来号角声,呜呜呜的,沉闷得像牛叫。盾车加快速度,推车的签军嗷嗷叫着往前冲,像一群被捅了窝的马蜂。后面的火铳手也跑起来,一边跑一边放枪,也不瞄准,大概就是图个响。
还是打不着。那些铅弹飞了一百多步,早就没了力气,落在宋军阵前几十步的地方,像下了一阵不疼不痒的雨。
宋军阵列一动不动。一万五千人站在那里,像钉在地上的木桩。前排士兵端着枪,枪托抵肩,眼睛盯着前方。后排士兵站在后面,等着前排打完自己补上。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只有风吹过旗帜的声音。
一百二十步。一百步。
“神机铳——预备!”王彦的声音大得像打雷。
前排士兵齐刷刷端枪,枪口微微朝下——这是打步兵的标准姿势,打骑兵才平端。
九十步。八十步。七十步。
“放!”
轰!五百支燧发枪同时打响。那不是一声,是五百声叠在一起,像一块巨大的布被猛地撕开。硝烟瞬间吞没了阵列,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见。
对面的金军像被镰刀割倒的麦子,齐刷刷倒下一片。推车的签军倒在车把上,火铳手倒在盾车后面,有人当场毙命,有人在地上挣扎,惨叫声隔着硝烟都能听见。
可盾车还在往前推。推车的签军死了,后面的火铳手就扔了火铳冲上来接替。金军的督战队在后面挥着刀,谁敢退就砍谁,砍了好几个,血溅了一地。
“第二排——预备——放!”
又一轮齐射。金军又倒下一片。盾车前面堆满了尸体,车轮碾过去,碾得骨头咔咔响。
“第三排——放!”
三轮齐射打完,前排士兵后退装弹,后排顶上来。这是示范营练了无数遍的轮射战术——前排蹲下装药,后排站着射击,打完的往后退,装好的往前顶。流水一样,绵密不绝,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
金军被钉在原地,每往前一步都要丢下十几具尸体。地上躺满了人,有的还在动,有的已经不动了,血把黄土浸成了暗红色,黏糊糊的,踩上去打滑。
可他们还是在往前。五十步。四十步。金军的火铳手也开始有还击打中宋军了,铅弹钻进皮甲,噗的一声,有人闷哼着倒下。
“迅雷炮——换开花弹!”
炮手们飞快调整角度,动作麻利得像在自家厨房里切菜。开花弹装进去,点火。
轰!这回不是实心弹,是炸开花的。炮弹落在盾车阵里,轰然炸裂,弹片四射。木板挡不住弹片,牛皮蒙不住弹片,躲在后面的金军被炸得血肉横飞,残肢断臂飞得到处都是。
一辆盾车被开花弹直接命中,整个炸上了天。木头、铁件、人体碎块下雨一样落下来,落在地上噼里啪啦响,像下了一阵冰雹。
盾车阵开始动摇。推车的慢了下来,火铳手开始往后缩,督战队砍都砍不住了。
“神机铳——自由射击!”
枪声像爆豆子一样响起来,噼里啪啦,分不清哪一枪是哪一枪打的。宋军士兵各自瞄准,一枪一个。那些暴露在盾车外的金军火铳手成了活靶子。
一个金兵端着火铳刚露头,脑袋就开了花,血和脑浆溅了后面的人一脸。另一个趴在地上装弹,刚把火药倒进铳口,胸口就多了个窟窿,手一抖,火药洒了一地。还有一个躲在盾车后面,只露出半张脸,枪响了,那只眼睛没了,整个人往后一仰,手里的火铳掉在地上,哐当一声。
金军开始崩溃。不是慢慢退,是哗啦一下全散了。推车的扔了车就跑,火铳手扔了铳就跑,连滚带爬,跑得比兔子还快。督战队挥着刀砍了几个,根本拦不住,人潮涌过来,把督战队自己也冲散了。
“杀!”
王彦拔出马刀,刀光一闪。宋军全线压上,前排士兵端着枪,刺刀在阳光下闪着光,后排士兵跟着往前冲,喊杀声震天动地。
可就在这时,金军阵后突然传来闷雷般的轰鸣。那声音不是火铳,是炮——虽然比迅雷炮的声音闷一些,但那个量级,一听就知道不是小东西。
高尧康脸色一变。
“火炮!”
话没说完,几颗铁弹已经砸进宋军队列。
轰!轰!两颗铁弹落在地上,弹跳起来,像保龄球一样滚过人群。两个士兵直接被砸成肉泥,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另一个被打断了腿,倒在血泊里惨叫,那声音尖得刺耳,旁边的人想拉他,他自己喊“别管我,往前冲”。
“金人有炮!”王彦的声音都变了调,又急又怒,“散开!散开!别挤在一起!”
宋军迅速分散,由密集队形变成散兵线。可金军的炮弹还在落,一发接一发,虽然打得不准——有的偏左,有的偏右,有的落在空地上——但杀伤力摆在那里。一颗炮弹落进人群,就是一条血胡同。
高尧康盯着金军阵后。那边烟雾腾腾,隐约能看见十几门火炮正在射击,火光一闪一闪的。那炮的样子比迅雷炮粗糙多了,炮架就是两根木头,炮管也粗细不均,有的地方粗,有的地方细,像得了什么病。但能响,能打,能杀人。
“他们还真弄出来了。”高尧康的声音很平静,但攥着拳头的手,指节泛白。
王彦冲过来,脸上全是烟灰,黑一道白一道的,像个灶王爷。他一把抓住高尧康的胳膊:“侯爷,您快撤!这边危险!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我不走。”高尧康甩开他的手,“让迅雷炮还击,给我把那几门炮敲掉。一个都不许留。”
“是!”
王彦转身就跑,边跑边喊,嗓子都劈了。
迅雷炮调整角度,炮手们手忙脚乱地转动炮架,瞄准,点火。轰!轰!轰!双方炮弹在空中交错飞过,有的撞在一起,在半空中炸开,像放了个大烟花。
宋军的炮手训练有素,打得准。三发之后,金军一门火炮被直接命中,炮管炸裂,碎铁片四处飞溅,周围的炮手死了一片,地上躺了七八个人,有的还在抽搐。
可金军的炮还在响。他们人多,炮多,打坏了就换一门,打死了就换个人。又一颗炮弹落进宋军阵中,炸开。这回不是实心弹,是开花弹——虽然炸得不如宋军的利落,弹片飞得乱七八糟,但威力也够大。三个士兵倒下了,其中一个肚子被弹片划开,肠子流了一地,他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想塞回去,手伸到一半就没了力气。
卫生兵冲上去,两个人抬一个,把人往下拖。林素娥带着医疗队就在阵后,白布已经铺了一地,她蹲在一个伤兵旁边,手按着他的伤口,血从指缝里往外涌。
高尧康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疼。
战斗持续了一个时辰。金军丢下两千多具尸体,退下去了。盾车扔了一地,火铳扔了一地,连那几门没炸的炮都扔了,拖着冒烟的炮管,头也不回地往北跑。
宋军也没追——伤亡了三百多人,需要休整。活着的人坐在地上喘气,有人喝水,有人包扎伤口,有人靠着盾车发呆。空气中弥漫着硝烟、血腥和汗臭味,混在一起,闻着让人想吐。
高尧康站在战场上,看着满地尸体。有金军的,也有宋军的。金军的尸体穿着杂乱的衣裳,有的光着脚,鞋跑丢了。宋军的尸体穿着整齐的军服,躺在地上,姿势各异,有的脸朝上,有的脸朝下。
一个年轻的士兵躺在地上,眼睛还睁着,望着天,瞳孔已经散了。胸口一个血窟窿,血已经流干了,衣服粘在皮肤上,黑红黑红的。他脸上还带着稚气,嘴唇上的绒毛还没变硬,看着也就十七八岁,大概去年还在家里种地。
高尧康蹲下来,伸手合上他的眼睛。眼皮有点凉,滑了一下才合上。
“记下他的名字。”他说,声音很低,低得只有身边的亲卫能听见,“抚恤加倍。家里有老人的,联号那边每月送钱粮,别断了。”
亲卫点头,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蹲下来问旁边的人那个士兵的名字。
王彦走过来,身上全是硝烟和血迹,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汗水冲出来的沟。他的马刀还没入鞘,刀刃上全是血,往下滴。
“侯爷,金军的炮,打得还行。”他的声音有点哑,喊劈了。
高尧康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还行?”
“比起咱们的,差远了。射程近,打得慢,炸膛也多。我刚才让人数了,他们打了三十多发,炸了四门炮。有一门打第一发就炸了,炮手连渣都没剩下。”王彦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但咱们也伤了三百多人,死了七十多个。一半是炮打的。”
他说“一半是炮打的”的时候,咬了咬牙。
高尧康没说话。他转身朝金军丢弃的阵地走去。地上到处是扔掉的盾车、火铳、弹药箱,有的还在冒烟,烧焦的味道呛鼻子。
那些盾车横七竖八倒在地上,有的被炮弹炸散了架,只剩几块木板;有的完好无损,就这么扔了。金军跑的时候连推都懒得推,可见跑得多急。
火铳扔得到处都是,有的炸了膛,铳管裂成两半,像张开的嘴;有的完好,就那么躺在地上,沾满了灰土。高尧康弯腰捡起一支完好的。
沉。比神机铳沉多了,拿在手里像举了块铁疙瘩。铳管厚薄不均,用手一摸就能感觉到,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厚的地方像城墙,薄的地方像纸。内壁糙得跟砂纸似的,用肉眼看就能看见一条一条的纹路。枪托是一块杂木,纹路歪歪扭扭,像小孩的涂鸦,木头颜色发红——这不是北方的木头。北方的木头颜色浅,纹理直,没有这种发红的。
他翻过来看枪托底部。那里有个印记,刻着一个字,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来是什么。
“周”。
高尧康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眼睛一动不动,像要把那个字刻进脑子里。
“侯爷?”王彦凑过来,脑袋都快贴到枪托上了。
高尧康把火铳递给他:“你看看这木头。”
王彦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脸色从好奇变成疑惑,从疑惑变成震惊。那变化很快,像翻书一样。
“这……这不是咱们南方的木料吗?北边不长这个!”
“红榉。”高尧康说,“江南产的。北方不长这个。北方的榉木颜色白,纹理直,这个是红的,纹路花,是江南山上才有的东西。”
王彦愣住了。他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高尧康又捡起几支,挨个看。有的枪托上有印记,有的没有。有印记的,有的是“周”,有的是“李”,还有一个是“张记”,刻得工工整整的,像是正经店铺的标记。
“周、李、张……”高尧康喃喃道,像是在念一串名单。
“侯爷,这是……”
“江南工匠的记号。”高尧康说,语气笃定得像在念判决书,“联号那边收过江南的货,见过这种记号。周记铁匠铺,李记木匠铺,张记是个大作坊,什么都做。这些记号我在苏檀儿的账本上见过。”
王彦的脸彻底白了。白得跟纸一样,嘴唇都没了血色。
“侯爷,您是说……有人在往金人那边卖火器?”
“不是卖成品。”高尧康摇头,把火铳翻过来又看了看,“这些铳是金人自己做的,粗糙得很,一看就是新手干的活。但这木头,这工匠记号——说明有江南的工匠,或者江南的木材,流到了金国。木头不会自己长腿跑过去,工匠也不会自己长了翅膀飞过去。”
他把火铳往地上一扔,哐当一声,砸起一片土。
“有人在帮金人造火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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