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二章 暗流涌动
临安。朝堂上吵成了一锅粥,不,是炸成了一锅粥。御史的笏板都快敲断了,有人脸红脖子粗地扯着嗓子喊,有人阴着脸站在角落里一声不吭,还有人急得直跺脚,把地板砖都跺松了几块。
“乘胜北伐!机不可失!”张浚的声音震得殿顶的灰尘簌簌往下掉,他站在那儿,双手挥舞,像指挥千军万马,“金人十万大军败于顺昌,士气尽丧,连兀术都跑了!此时不取中原,更待何时?等到金人缓过气来,咱们哭都来不及!”
秦桧站在另一边,脸色阴沉得像梅雨天的积雨云。他穿着一身紫袍,手里捧着笏板,站得笔直,但整个人散发着一股冷气。
“张枢密说得轻巧。”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刀子刻在石板上,“顺昌一胜,不过守城之功。刘锜守住了,是好事,但金军主力未损,兀术尚在,几十万人马还在中原。此时北伐,谁领兵?谁供粮?万一败了,谁担这个责?张枢密,你担得起吗?”
“当然是朝廷领兵,天下供粮,我等担责!”张浚瞪着他,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秦参政口口声声说难,说不行,说这不行那不行——你倒是说说,什么时候行?金人打过来的时候行?还是等他们把汴京再抢回去的时候行?”
秦桧的脸抽了一下。那抽搐很细微,但站在他旁边的人都能看见。
“张枢密这话过了。”赵鼎赶紧站出来打圆场,双手在身前摆着,像在安抚两头要打架的公牛,“北伐之事,需从长计议。眼下要紧的是嘉奖刘锜,犒赏三军,先把该赏的赏了,该封的封了——”
“从长计议?”张浚猛地转向他,声音又拔高了一个八度,“从长计议了十年!从开封计议到了临安!再计议下去,是不是要从临安计议到海里?跳到海里去计议?”
赵鼎张了张嘴,看了看张浚那张铁青的脸,又把嘴闭上了。他不是说不过张浚,是不想在这种场合把矛盾激化。老成持重的人,有时候吃亏就吃在太老成持重。
殿上,赵构坐在龙椅上,一言不发。他穿着赭黄色的袍服,头上戴着硬翅幞头,端端正正地坐着,但手攥着龙椅扶手,攥得指节发白。他的目光从左扫到右,从右扫到左,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猫,看着两边都在叫,不知道该往哪边靠。
他看看张浚——张浚满脸通红,额头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像个随时会爆炸的火药桶。又看看秦桧——秦桧脸色阴沉,站得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纹丝不动,但那眼神冷得能把人冻住。
再看看赵鼎——赵鼎退到一边,低着头,像个不想惹事的老好人。
“陛下!”张浚扑通一声跪下,膝盖砸在金砖上,声音大得整个大殿都听见了,“臣请北伐!若北伐不胜,臣愿以死谢罪!臣把脑袋押在这儿!”
殿内安静了片刻。那安静不是平静,是暴风雨前的死寂,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秦桧忽然也跪下了。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像演练过无数次一样,袍角在地上铺开,整整齐齐。
“陛下,臣以为北伐之事,需待金使来议。若金人有意求和,则——”
“求和?”张浚没等他说完,直接笑出了声,那笑声里带着一股子火气,“秦参政,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金人刚杀了完颜昌,兀术掌权,他们是求和的样子?他们是要打!人家刀都架到脖子上了,你还说‘等人家来议’?等什么?等人家的刀砍下来再议?”
“报——!”
殿外传来长长的喊声,那声音又尖又长,像是要把天捅个窟窿。
“顺昌捷报——!”
赵构虽然早已经知道消息,但正式听到谍报还是腾地站起来,动作快得椅子都往后滑了一下。他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表情——不是高兴,是紧张,是一种“终于来了”的紧绷。
信使冲进殿,扑通跪下,双手举起捷报,手都在抖。他一路从顺昌跑到临安,跑死了好几匹马,身上的甲胄都没来得及卸,满脸灰土,嘴唇干裂得全是口子。
“陛下!刘锜将军顺昌大捷!趁机斩杀金军三万有余,金兀术败退开封,金兵北撤,顺昌围解,又收复附近州县!”
殿内炸了。不是炸锅,是炸雷。
“三万!三万!”
“金兀术败了!真的败了!”
“刘锜,刘锜真乃神将!”
张浚一把从信使手里抢过捷报,两只手捧着,眼睛扫得飞快,看完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哈哈大笑。那笑声大得连殿外的侍卫都回头看。
“好!好!刘信叔,不愧是我大宋柱石!”他转过身,再次跪下,额头磕在金砖上,“陛下!此时不北伐,更待何时!金人新败,兀术丧胆,这正是天赐良机啊陛下!”
秦桧的脸色难看得像死人。不是夸张,是真的像死人——灰白灰白的,嘴唇都没了血色。他跪在那儿,低着头,没人看得清他的表情,但他的手在袖子里攥得死紧,指节咯吱咯吱响。
赵构站在御阶上,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那变化很快,像走马灯一样——先是震惊,然后是欣喜,欣喜之后是兴奋,兴奋之后忽然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捷报是喜。三万斩获,兀术败退,顺昌围解——这都是天大的好事。可捷报背后藏着的东西,让他心里发紧。
刘锜打了胜仗,岳飞呢?韩世忠呢?还有那个在蜀中的高尧康呢?他们都在打胜仗。一个比一个能打,一个比一个战果大。老百姓高兴,将士们高兴,朝堂上的主战派也高兴。
可他赵构呢?
他们都打了胜仗,都成了英雄,都手握重兵,都深得军心民心。那他赵构的龙椅,还坐得稳吗?
这个念头像一条蛇,从他心底最阴暗的角落里慢慢爬出来,吐着信子。
他不能说。永远不能说。
“好。”他开口了,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刘锜忠勇可嘉,封——”
“陛下,臣以为——”秦桧抬起头,想插话。
“秦爱卿。”赵构看着他,目光意味深长。那目光里有警告,有安抚,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你有话,回头再说。退朝之后,到御书房来。”
秦桧闭上嘴。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但最终咽了回去。他低下头,额头几乎碰到了地面。
赵构继续说下去。封赏刘锜,犒赏三军,一套流程走下来,滴水不漏。
最后,他顿了顿。
“岳飞何在?”
殿内静了一下。所有人都在交换眼神——岳飞被夺兵权好些日子了,在家闲居,听说天天在院子里练枪,把院子里的树都戳死了好几棵。
“岳飞现在……”有人小声说。
“起复。”赵构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命岳飞为湖北、京西路宣抚使,即日赴任。让他去顺昌,接管防务。”
张浚的眼睛亮了,亮得跟点了灯似的。他猛地抬头,看着赵构,嘴唇抖了抖,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秦桧的脸彻底没了血色。他跪在那儿,像一尊石像。
他低下头,眼皮垂下来,遮住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狠色。
成都。
捷报传来时,高尧康正在吃饭。一碗米饭,一碟青菜,一碗蛋花汤,简简单单摆在桌上。他端起碗,扒了一口饭,筷子刚夹起一筷子青菜,信使就到了。
他放下筷子,接过信,撕开,眼睛扫了一遍。然后他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嘴角微翘的笑,是那种从心底里涌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笑。
“刘信叔,真他麻的牛。”他把信拍在桌上,声音里带着一种少见的兴奋。
王彦在旁边急得抓耳挠腮,屁股在椅子上坐不住,挪来挪去的,跟长了痔疮似的。
“侯爷,信上怎么说?你快说啊,急死我了!”
高尧康把信递给他。王彦一把夺过去,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看完,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三万!杀了三万!兀术跑了!侯爷,咱们是不是——是不是该动手了?”
高尧康没回答。他起身走到舆图前,盯着顺昌的位置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顺昌那个小点上点了点,又顺着颍水往北划,划过开封,划过黄河,停在了燕京的位置。
“八百里加急。”他忽然开口。
王彦愣了一下:“啊?”
“给朝廷上奏,力主乘胜北伐。写得慷慨激昂一点,别跟我平时说话似的。”高尧康转过身,“同时密信张浚、韩世忠——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把这话原原本本告诉他们,一个字都别改。”
王彦脑子转得快,立刻反应过来:“侯爷的意思是……朝堂上还在吵?”
“朝堂上肯定在吵。”高尧康说,语气笃定得像在说太阳从东边出来,“张浚主战,秦桧主和,赵构摇摆不定。两边拉锯,谁也压不倒谁。咱们得给他们添把火。不烧到屁股上,他们不知道疼。”
“是!”王彦转身要走。
“等等。”
王彦回头。
高尧康盯着舆图,手指在顺昌的位置上点了又点,像是在敲一面鼓。
“把这封战报,好好分析一下,下发各军学习。让每一个将领都给我看,看完了写心得,交上来。”
“分析?”王彦挠了挠头,“分析啥?”
高尧康转过身,手指在空中比划着,像在给一群学生上课。
“刘锜为什么能赢?一万八对十万,凭什么?第一,以逸待劳。金军远来,暑热难当,人马俱疲。他守在城里,轮番休息,养足精神打疲惫之师。第二,利用天气。金人不惯炎热,他专挑午后最热的时候打,还在水里下药,让金军人马中毒——这一手,够阴,但阴得好。第三,夜战。金军骑兵不善夜战,他偏在夜里突袭,打的就是你的软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王彦的脸。
“这三条,让各军将领好好琢磨。以后守城,就这么守。别到时候金人来了,只会缩在城里发抖。”
王彦点点头,嘴里念叨着“以逸待劳、利用天气、夜战”,一边念叨一边往外走,差点被门槛绊一跤。
夜里。
高尧康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两份文书。烛火一跳一跳的,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一份是拱卫司刚送来的密报,纸上的字密密麻麻,写得跟蚂蚁开会似的。金军在燕京的军器院又试成了几次火器,炸膛少了,从十发炸三发降到了十发炸一发,打得也远了。而且,那批从江南运过去的铁料,来源快查清楚了。是一个姓周的商人,表面上是做茶叶生意的,暗地里什么都敢倒腾。他跟临安某个大人物有往来——谁?还不知道,但拱卫司的人正在查。
另一份,是秦桧在朝堂上的动向。谁跟秦桧走得近,谁在背后递了话,谁在关键时候帮了腔,一条一条,记得清清楚楚。
高尧康把两份文书并排摆在桌上,看了很久。
“收集证据……”他喃喃道,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跋扈、违诏。他要是真敢动这个心思,老子就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他冷笑一声。那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听得很清楚。
“来,你收。老子等着。”
他把两份文书收好,锁进抽屉里,钥匙揣进怀里。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窗外,夜色沉沉。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黑压压的天。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咚!咚!咚!三更天了。
他想起顺昌城里的刘锜——那个人的样子在他脑子里很清晰,瘦高的个子,不爱说话,但说出来的每句话都像钉子。他想起即将起复的岳飞——岳飞大概正在家里擦枪,擦得锃亮,等着那一声令下。他想起韩世忠、张浚,也想起秦桧那张永远阴着的脸,像终年不见阳光的地下室。
还有赵构。那个坐在龙椅上,永远摇摆不定,永远盯着自己龙椅的人。他怕什么?他怕武将立功,怕武将得势,怕武将有一天不听他的。可他更怕金人打过来,怕丢了江山,怕做亡国之君。
他就这么在怕与不怕之间来回晃,晃了一辈子。
“北伐……”
高尧康轻轻说出这两个字。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得烛火摇了几摇。桌上的纸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
五天后。
临安城外,一匹快马冲进城门。马蹄声急促得像鼓点,街上的人纷纷躲闪。马上的人浑身是土,从头到脚蒙了一层灰,嘴唇干裂得全是血口子,怀里揣着一封信,贴着胸口,用油布裹了好几层。
信上只有八个字——
“乘胜北伐,机不可失。”
落款:高尧康。
与此同时,韩世忠的帅府里,同样一封信摆在案头。韩世忠看完,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碗都跳了起来。
“好!老三说得好!”
他站起身,大步往外走,靴子踩在地上咚咚响。
“来人!给我备马,我要进宫!今天谁拦我我跟谁急!”
而张浚的府上,张浚拿着信,看了很久。他没有拍案而起,也没有立刻行动。他就那么坐着,把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像在琢磨什么。
然后他把信折好,放进袖子里。
起身走到窗前,望向北方的天空。天很蓝,蓝得干干净净,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
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很轻,但里面装的东西很重。
那天晚上,临安城里有一个传闻悄悄流传,像水渗进沙子一样,无声无息地扩散开来。
秦桧的府上,有人看见一个神秘的黑衣人从后门进去,待了半个时辰才出来。那人全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走路没有声音。
没人知道那是什么人。
也没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
只是第二天,秦桧府上的书房里,多了一只上锁的匣子。黑漆的匣子,沉甸甸的,锁头黄铜的,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匣子里,是几份写得密密麻麻的文书。纸是好纸,字是好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最上面那份,抬头写着——“岳飞历年跋扈事录”。下面密密麻麻列着一条一条,哪年哪月说了什么话,哪年哪月做了什么“越界”的事,都写得清清楚楚。
旁边另一份,写着——“韩世忠违诏状”。也是一条一条的,像一本流水账。
还有一份,只有名字还没填上去。留了个空,空在那里,像一张张开的嘴。
但谁都知道那个空是留给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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