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章 打仗要靠人
演练结束,众人往回走。
王彦和吴玠走在最前面,两个人凑在一起,脑袋都快贴到肩膀上了,兴奋得像两个刚得了新玩具的小孩。王彦比比划划,一会儿指着远处的靶墙,一会儿拍自己的大腿,嘴里噼里啪啦跟放炮似的;吴玠倒是稳重些,但嘴角也翘着,不时点一下头,嗯一声,那“嗯”里带着一种“我也想到了”的得意。
高尧康走在中间,双手背在身后,步子不快不慢,脸上没什么表情。宇文虚跟在旁边,还在絮絮叨叨地说蒸汽机的事——什么密封要改进啊,什么活塞的材质不行啊,什么得找更好的铁啊,巴拉巴拉说了一路。高尧康偶尔“嗯”一声,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
杨蓁走在最后面。她的步子比平时慢,慢得不像她——平时她走路带风,甲叶子哗啦哗啦响,隔着二里地都知道是她来了。今天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靴子尖,一言不发。
高尧康放慢脚步,从队首落到队尾,跟她并排。
“想什么呢?”
杨蓁没吭声。她的嘴唇抿着,抿成一条线,下巴微微绷紧——那是她在跟自己较劲的表情。
“还惦记你那白刃战呢?”
杨蓁忽然站住了。她站得很突然,后面跟上来的人差点撞上她,赶紧绕过去。
“侯爷,我不是不服。”她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看着高尧康,“我是怕。”
“怕什么?”
杨蓁指了指远处的炮队——那几门迅雷炮还在冒烟,炮手们正在收拾东西,把炮架套上牛车。她收回手,语气里没有半点犹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怕咱们太信这个。这东西是好,可万一哪天下雨呢?万一下得比瓢泼还大,火药全湿了,打不响呢?万一哪天火药潮了,或者被金人偷了炸了,咱们的人怎么办?万一金人也学会了,拿同样的东西对着咱们轰,咱们怎么办?”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但更沉了。
“我不是说火器不好。我是说,不能把命全押在它身上。”
高尧康看着她。杨蓁的眼睛里没有挑衅,没有不服,只有认真。那种认真不是跟你抬杠,是真的在替那些兵想。
“你的意思呢?”
“我的意思是,不能只练放枪。”杨蓁说,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怕自己不说清楚,“刺刀得练,马刀得练,近身肉搏也得练。万一火器不管用了,咱们的人不能变成软脚虾。不能手里没枪就不会打仗了,那不叫兵,那叫——”
她卡了一下,找不到词了。
“那叫拿枪的百姓。”高尧康替她说。
“对。”杨蓁点头,“就是这个意思。”
高尧康沉默了一会儿。路上的人已经从他们身边走过去了,王彦回头看了一眼,又转过去了。
然后高尧康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嘴角微翘的笑,是真的笑了,眼角都出了褶子。
“你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杨蓁愣了一下。她大概没想到会被夸,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你以为我光让你们练枪阵?”高尧康说,“我让人给你们加刺刀,是干什么用的?是让你们插在枪上当摆设的?过年挂红缨用的?”
杨蓁没说话。
“枪是软的,刀是硬的。”高尧康的语气慢了下来,像是在跟她说一个道理,又像是在自己跟自己念叨,“软的用来打,硬的用来拼。光打不拼,碰上硬茬子就完蛋;光拼不打,那是傻子,有枪不用非得上去肉搏,脑子有病。我要的是——该打的时候打得狠,该拼的时候拼得赢。两样都不能少。”
杨蓁的眼睛亮了。那种亮不是惊喜,是一种“我就知道”的释然,像是一直憋着的一口气终于呼出来了。
“那你的意思,我那套还能用?”
“你那套?你那套是什么?”
杨蓁犹豫了一下。她这个人,让她带兵冲锋她二话不说,让她说自己那套打法她反而不好意思了。她舔了舔嘴唇,憋出一句:“就是……冲锋的时候,带头冲。”
高尧康看着她。
“你是将军。”他说,声音轻了下来,不是在训斥,是在说一个事实,“带头冲这事儿,得分时候。”
杨蓁等着他说下去。
“什么时候能冲?”
“你确定能赢的时候。”高尧康看着她,“不是你觉得能赢,是你确定能赢。确定到你知道自己冲上去不会死,确定到你知道跟着你冲的人不会白死。那种时候,你不冲,你就不配当将军。”
杨蓁琢磨了一会儿,琢磨得很认真,眉头皱着,嘴唇抿着,像在做一道很难的算术题。然后她点点头。
“懂了。”
那天晚上,高尧康去了杨蓁的院子。
院门没关,虚掩着,留了一条缝,像是专门等着的。院子里的灯亮着,昏黄的光从窗户纸上透出来,把门口的台阶照出一片暖色。
他推门进去时,杨蓁正蹲在灶房门口烧火。灶膛里的火光映着她的脸,红扑扑的,额头上有一道黑灰,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她手里拿着一根烧火棍,捅一下灶膛,看一眼锅,再捅一下,再看一眼,那专注的表情跟指挥打仗似的。
“你干嘛呢?”
“做饭。”杨蓁头也不抬,声音闷闷的,“继志想吃红烧肉。”
高尧康愣了一下,蹲下来看。锅里确实炖着肉,酱油色的汤汁咕嘟咕嘟冒着泡,肉块在汤里翻滚,香味直往鼻子里钻。他看着那锅肉,又看看杨蓁。杨蓁脸上全是灰,鼻子旁边一道黑,额头上也有一道,像个花脸猫。
“你会做?”
“不会。”杨蓁说得理直气壮,语气里没有半点心虚,“现学的。下午去问了厨娘,她说放什么我就放什么。”
高尧康想笑,没敢笑。他太了解杨蓁了——她认定一件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她说要学做红烧肉,那就是真的要学,不是说着玩的。
这时候,屋里传来蹬蹬蹬的脚步声,又急又重,像有人在木地板上砸钉子。一个小人儿从门槛上翻过来——真的是翻过来的,腿太短,跨不过去,干脆整个人趴上去,翻了个滚,然后爬起来,像颗炮弹一样冲了过来。
“阿爹!”
三岁的高继志,跑得跟个小炮弹似的,一头扎进高尧康怀里,撞得他往后一仰。小家伙沉了不少,胳膊腿都有劲儿了,小脸圆滚滚的,跟杨蓁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高尧康把他抱起来,举了一下,又稳稳地搂在怀里。高继志搂着他的脖子,小脸贴在他肩膀上,黏糊糊的,嘴里还在念叨。
“阿爹,阿娘做肉肉!”
“嗯,看见了。”
“阿娘笨,切肉的时候切到手手了,疼得嗷嗷叫。”
杨蓁的脸腾地红了,红得比灶膛里的火还旺。她猛地站起来,手里的烧火棍差点没戳到高继志屁股上。
“高继志!”
小家伙把脸埋进高尧康脖子里,咯咯笑,笑得浑身发抖,那笑声又尖又脆,像一串铃铛。
高尧康抱着儿子进屋,杨蓁在后面端着肉进来。三菜一汤,红烧肉、炒青菜、蒸蛋羹,还有一个碗里装着一团黄不黄白不白的东西,看不出是什么。
“这什么?”高尧康指着那团东西问。
杨蓁看了一眼,脸上闪过一丝不太自然的表情:“土豆泥……吧?”
“吧?”
“第一次做,没做好。土豆煮过头了,全烂了,我就拿勺子压了压,想着压成泥应该也行。”杨蓁越说声音越小,底气越来越不足,“结果太稀了,又加了点面粉,就……就这样了。”
高尧康拿起勺子舀了一口。咸的,还有点生,面粉的味道很重,土豆的味道几乎吃不出来。他面不改色地咽下去,又舀了一口。
“还行。”
杨蓁盯着他看,眼睛里的光一闪一闪的:“真的?”
“真的。”高尧康又舀了一口,这次舀得比刚才还大,“往后多做几次就好了。谁也不是生下来就会做饭的。”
杨蓁的脸又红了,这回不是被灶火烤的,是高兴的。她低下头,端起自己的碗,扒了一口饭,又抬起头看了高尧康一眼,嘴角压都压不住。
三个人围着桌子吃饭。高继志自己拿勺子挖肉吃,小手不太稳,肉块掉在桌上,他捡起来塞进嘴里,弄得满脸都是油。杨蓁一边给他擦嘴,一边自己扒拉饭,筷子动得飞快。高尧康夹了块肉放进她碗里,肥瘦相间的五花肉,炖得透亮。
“多吃点。瘦了。”
杨蓁愣了一下,低下头,没说话,把那块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眶有点红。
吃完饭,杨蓁哄高继志睡觉。小家伙折腾了半天,一会儿要听故事,一会儿要喝水,一会儿说要跟阿爹睡,被杨蓁一眼瞪回去,乖乖缩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黑溜溜的眼睛。
高尧康在院子里坐着,看天上的星星。成都的秋夜,天很高,星星很亮,银河横在天上,像一条发光的河。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开了,香气一阵一阵的,不浓,刚好闻得到。
“想什么呢?”
杨蓁从屋里出来,在他旁边坐下。她换了身家常的衣裳,头发散着,没扎起来,披在肩上,看起来比白天柔和了许多。
“在想今天那炮。”高尧康说,“宇文虚说,能打五百步。”
“嗯。”
“五百步,差不多是三百丈。从这儿到那头的墙,也就一百多丈。”
杨蓁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院子尽头是一道青砖墙,墙头上长着几棵狗尾巴草,在夜风里轻轻晃。她没说话,等着他说下去。
“你记不记得,当年在和尚原,金人的箭能射多远?”
杨蓁想了想,这个她太清楚了,在战场上用命试出来的。
“八十步。八十步外,射不透甲。八十步内,能把人钉在地上。”
“现在咱们的枪,一百五十步能打穿铁甲。炮,五百步能炸开花。”高尧康的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可金人也不是傻子,他们也有能人。燕京那边,已经有人在试制火器了。”
杨蓁的眉头猛地皱起来,眉心挤出一个川字:“真的?”
“真的。而且有人往那边送铁,送好铁。”
杨蓁腾地站起来,动作快得椅子都晃了一下:“谁?”
“还没查清楚。”高尧康的语气没变,但杨蓁听出了那平静底下的冷意,“拱卫司那边在查。”
杨蓁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她没说话,但她的表情说明了一切——要是让她知道是谁,她能把那人剁了喂狗。
“所以我才跟你说,不能只靠火器。”高尧康站起来,拍拍她的肩,手掌落在她肩膀上,不轻不重,“万一哪天金人也有了这个,咱们得靠什么赢?”
杨蓁没说话。
“靠人。靠你这样的,敢拼敢打的。靠继志这一辈,从小就知道怎么打仗的。靠咱们这口气,咽不下去的那口气。”
杨蓁看着他,眼眶忽然红了。不是哭,是红,像是有东西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你今天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不是。”高尧康说,“我是来看看你们娘俩。”
杨蓁别过脸,不看他。她的侧脸在月光下很好看,但嘴唇在微微发抖。
高尧康伸手,把她揽进怀里。她的身子僵了一下——每次都是这样,先僵一下,然后慢慢软下来,像是终于允许自己放松了。
“白天的事……”她闷闷地说,声音从他胸口传出来,有点嗡,“我不是不服你。”
“我知道。”
“我就是急。怕打不赢。”
“我知道。”
“你什么都知道。”杨蓁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像只兔子,“那你知不知道,你一个多月没来了?”
高尧康愣住了。
一个多月?他想了想,好像还真是。金国那边出事以来,他天天泡在议事厅,晚上就在值房凑合,有时候连值房都不回,直接在舆图旁边的椅子上眯一觉。杨蓁这边,他确实……
“对不起。”
杨蓁没说话,把脸埋回他胸口。她的手抓着他的衣襟,抓得很紧,像是怕他跑了。
院子里静静的,只有秋虫在叫,唧唧唧的,一声接一声,不知疲倦。
过了好一会儿,杨蓁忽然说:“今晚别走了。”
高尧康低头看她。
杨蓁的脸红得发烫,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但眼睛直直地看着他,没躲。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五官映得很清楚——不是那种柔美的长相,棱角分明,眉骨高,下巴尖,看着就不好惹。但此刻,那双带煞气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少见的东西。
“继志想你了。”
她说。
屋里,高继志睡得四仰八叉,被子踢到一边,一条腿挂在床沿外面,嘴里还含着一根手指,睡得呼呼的。
杨蓁轻手轻脚给他盖好,把他的手塞回被子里,又把枕头摆正。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轻,跟白天那个拎刀砍人的将军判若两人。
转过身,高尧康站在床边,看着她。
烛火映着她的脸,棱角分明的,却又带着点柔和——大概是烛光的原因,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原因。
“你看什么?”杨蓁被他看得不自在,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看你。”
杨蓁脸又红了。今晚她已经红了好多次了,红得都快赶上灶膛里的火了。
她想说什么——大概是想骂他一句“看什么看”——但高尧康已经走过来了,把她抱住了。他的手臂很紧,紧得她有点喘不上气,但她没挣。
“杨蓁。”
“嗯?”
“咱们再生一个吧。”
杨蓁愣了一下。她的脑子里大概转了好几圈——先是没反应过来,然后反应过来,然后脸从红变成了紫。她一拳捶在他胸口,力气不小,咚的一声。
“要死啊你!”
高尧康没躲,就看着她笑。那笑容不大,但很真,眼睛里带着一种很少见的温度。
杨蓁被他笑得心慌,低下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随你。”
夜深了。
高尧康躺着,手臂被杨蓁枕着,已经麻了。从肩膀麻到手指尖,像有一万只蚂蚁在爬。他没动,就那么看着帐顶。帐子是杨蓁自己缝的,粗布,没绣花,边角还露着线头,但洗得干干净净的,有股皂角的味道。
杨蓁也没睡。她侧躺着,脸埋在他肩窝里,呼吸一下一下的,很慢,但没睡着——睡着的人呼吸不是这样的。
“你说,以后继志长大了,还打不打仗?”她忽然问,声音闷闷的。
高尧康想了想:“不知道。”
“你希望他打吗?”
高尧康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一条,落在床尾的地上。
“我希望他不用打。”
杨蓁沉默了一会儿。她的手在他胸口上慢慢画着圈,指甲刮过中衣的布料,沙沙的。
“那咱们这辈人,就多打几年。打狠一点。打到他长大那时候,没人敢来欺负咱们。”
高尧康侧过头,看着她。杨蓁的眼睛在黑暗里亮亮的,像有火在烧,又像有星星落进去了。
“好。”
他把她搂紧了。她的身子很暖,暖得像一炉火。
第二天一早,高尧康醒来时,杨蓁已经不在身边了。他摸了摸旁边的被褥,凉的——走了有一阵了。
他披衣出门,晨光刺得他眯了眯眼。院子里,杨蓁在练刀。一招一式,虎虎生风,刀光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的,像一道道闪电。她的头发扎得紧紧的,额前的碎发被汗湿了,贴在额头上。脸上全是汗,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高继志蹲在台阶上,捧着脸看,两只小胖手托着腮帮子,满眼都是星星,那眼神跟看神仙似的。
“阿娘好厉害!”
杨蓁收了刀,走过来,弯腰一把抱起儿子。她身上的汗味混着铁器的味道,高继志一点都不嫌弃,搂着她的脖子,小脸在她脸上蹭了蹭。
“想学吗?”
“想!”
“那阿娘教你。”
高尧康站在门口,看着那娘俩。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轮廓都镀了一层金。杨蓁的脸被汗洗过,亮得发光;高继志笑得露出一排小米牙。
他忽然想起昨晚杨蓁说的话——“咱们这辈人,就多打几年。打到他长大那时候,没人敢来欺负咱们。”
他笑了笑,转身进屋。
桌上摆着早饭。粥、馒头、咸菜,还有一碟切好的肉,码得整整齐齐。肉是昨晚剩下的红烧肉,杨蓁切了片,摆成一圈,中间放了一小碟酱油。
杨蓁端着碗进来,把粥放在他面前。她的头发还湿着,刚洗过,用一根木簪随便挽着。
“吃了再走。”
高尧康端起碗,喝了一口粥。不烫不凉,刚好。
“对了,宇文虚说,陇右那边新发现一种矿石,加到铁里能炼出好钢。”
杨蓁抬起头:“比辽口铁好?”
“说是硬得多,还不生锈。”
“那能做枪管吗?”
“正在试。”
杨蓁点点头,继续喝粥,喝得呼噜呼噜的,一点都不斯文。她喝粥的声音跟打仗似的,又快又猛,三两口就见了底。
高尧康看着她,忽然问:“你不好奇?”
“好奇什么?”杨蓁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
“那矿石长什么样?”
杨蓁抬眼看他,那眼神里带着一种“你没事吧”的疑惑:“我又不是铁匠,好奇那个干嘛。我就想知道,做出来的枪能不能比现在的好。能,就行了。不能,说破天也没用。”
高尧康笑了。这才是杨蓁。不问过程,只要结果。简单、直接、有效,像她手里的那把刀——不花哨,不废话,砍上去就是一道口子。
“行,回头做出来了,第一个给你配。”
杨蓁嘴角翘了翘,没说话。但那翘起来的弧度,比昨晚任何一次都大。
回到侯爷府,宇文虚已经在等着了。老头儿在门房里蹲着,抱着个茶碗,茶早就凉了,也没喝,就那么抱着,眼巴巴地看着门口。
一看见高尧康进来,他噌地站起来,茶碗差点没摔了。
“侯爷,陇右送来的那批矿石,炼出来了。”
高尧康脚步一顿,没停,但步子快了一些:“这么快?”
“试炉小批量,出了三十斤钢。孟匠人拿去做了五根枪管,刚试完。我一早就去了军器坊,守着他们试的,一宿没睡。”
“结果呢?”
宇文虚的脸上笑开了花,那笑容把褶子都撑平了,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了十岁。
“比原来的好!硬得多,而且打了五十发,膛线一点没磨损!原来的,三十发就开始花了,五十发基本就不能要了。这个,五十发打下来,跟新的似的!”
高尧康快步往里走,靴子踩在青砖上,哒哒哒的,又快又急。
军器坊的靶场边上,孟匠人正捧着几根枪管,跟几个徒弟说着什么。他脸上的表情跟宇文虚一模一样,笑成了一朵花。看见高尧康来,赶紧迎上来,手里的枪管差点没掉了。
“侯爷!好东西!好东西啊!”
他把枪管举到高尧康面前,手指着内壁,激动得手都在抖:“您看,五十发打下来,跟新的似的。膛线一根都没花,光亮亮的。这要是做出来,一根枪管能用一辈子!不是夸张,是真的能用一辈子!”
高尧康接过枪管,对着光看。内壁光滑如镜,膛线清晰可见,像是刚钻出来的。他又看了看另外几根,都一样。
“成本呢?”
孟匠人的笑容收了收,挠了挠头:“矿石不好找,陇右那边也只挖出来那么一点。就那么一小堆,大概……两三百斤?具体的得问雷振,是他的人挖的。但要是专门派人去找,说不定能找到更多。那地方山多,矿脉可能是连着的。”
“那就找。”高尧康把枪管还给他,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派专人去找,把那一带翻一遍。这钢,往后就用来做枪管——专给精锐做。先给示范营换,再给主力营换。”
孟匠人连连点头,嘴都合不拢。
高尧康转身要走,宇文虚跟上来,脚步踌躇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不敢说。
“侯爷,还有件事。”
高尧康停下脚步。
“说。”
宇文虚压低声音,凑到高尧康耳边,近得嘴都快贴到他耳朵上了。
“燕京那边……又传消息回来了。那边的探子刚递出来的,热乎的。”
高尧康的眉头动了一下。
“说金人的火器又试成了几次。虽然还是炸,但炸得少了。上次十发炸三发,这次十发炸一发。而且他们从江南弄到的那批铁,是……是江浙某个大商户的货。名字还没查出来,但能过江、能运到北边,肯定有人在朝里撑着。没人撑腰,这么多铁怎么过江?怎么过淮河?”
高尧康没说话。他站在军器坊的院子里,晨光照在他脸上,看不出表情。远处,那台蒸汽机又开始运转了,哐当哐当的声音传过来,一下一下的,像某种古老的钟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刀刻在石头上。
“拱卫司那边,让他们继续查。查到谁,不管是谁,先盯住。一个都别放跑。”
宇文虚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还有。”高尧康叫住他。
宇文虚回头。
“告诉他们,查的时候小心点。能在朝里撑腰的,不是一般人。别打草惊蛇,但也别被人发现了。发现就是死路一条。”
宇文虚的脸色变了变,点了点头,快步走了。
高尧康站在原地,看着北方。军器坊的院墙不高,能看到远处的天际线。那个方向,是临安,是燕京,是那些他暂时够不着的地方。
“江南的铁,金人的火器……这后面要是没人,我把脑袋拧下来。”
他自言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远处,蒸汽机的轰鸣还在继续。
哐当,哐当。
一下一下,砸在人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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