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一章 顺昌惊雷
成都的六月,热得人心浮气躁,连院子里的狗都趴在地上吐舌头,懒得叫一声。
高尧康站在舆图前,手里的蒲扇半天没动。不是不热,是脑子里那根弦绷得太紧,顾不上。他在等。等什么?不知道。但这种感觉他太熟了——暴风雨来之前,天总是闷得最厉害的时候,闷得人胸口像压了块石头,喘口气都费劲。
“侯爷!急报!”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靴子踩在青砖上噔噔噔的,一听就是跑断腿的节奏。高尧康猛地转身,亲卫已经冲进来,满头大汗,脸上的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滴,手里举着刚拆封的密信,信封上的火漆印还没凉透。
“汴京!刘锜部收复汴京了!”
高尧康一把夺过信,眼睛扫得飞快。没错。金人刚废了伪齐,汴京城防空虚,刘锜趁势北进,兵不血刃拿下旧都。兵不血刃——这四个字在纸上发着光。
“好!”他一拳砸在桌上,茶碗跳起来翻了个跟头,哐当一声,茶水洒了一桌,“刘信叔,干得漂亮!”
王彦闻讯赶来,满脸喜色,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侯爷,汴京拿下来了!这下咱们——”
话没说完,第二匹快马冲进院子。马蹄声还没停,信使就从马背上滚下来,连滚带爬往里冲。
“侯爷!金兀术亲率十万大军南下,直扑顺昌!刘锜将军告急!”
王彦的笑僵在脸上,那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硬生生卡住了,看着跟被人掐了脖子似的。
高尧康接过信,扫了一眼,脸色沉下来,沉得能滴出水。
“兀术亲自出马?”
“是。信上说,金军号称二十万,前锋已过陈州,三日之内必到顺昌。刘将军那边……怕是撑不了多久。”
王彦倒吸一口凉气,那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刺耳:“刘锜手里有多少人?”
“八字军满打满算,一万八。”高尧康把信拍在桌上,力道不重,但声音很沉,“加上家眷,不到两万。”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心跳。咚、咚、咚,像有人在敲一面闷鼓。
王彦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一万八对十万,还是野战?守城都悬。他打仗这么多年,什么阵仗没见过,但这个数字对比,让他后背有点发凉。
“侯爷,咱们要不要……”
“要什么?”高尧康看他一眼,目光平静得不像刚听到十万大军南下的消息,“派兵?顺昌离咱们两千多里,等咱们走到,黄花菜都凉了。黄花菜凉了还能热,人凉了就没了。”
“那……”
“等。”高尧康重新看向舆图,手指在顺昌那个小点上点了点,“等刘信叔打。”
王彦愣住了:“等?侯爷,一万八对十万,你让他自己打?”
“他能守住。”高尧康的语气没有半点犹豫,像是在说一加一等于二,“这个人,我了解。他不是那种被人追着打的料,他是那种——你越打他,他越来劲的人。”
六月初九,顺昌。
太阳晒得城墙发烫,砖缝里的泥都干了,裂出一道道口子。城墙上站岗的士兵,铁甲被晒得能煎鸡蛋,没人敢靠墙站,贴着墙皮跟贴烙饼似的。
刘锜站在城楼上,眯着眼看向颍水北岸。金军的营寨连绵十几里,帐篷连帐篷,旗帜遮天蔽日,风一吹,旗子哗啦啦响,像一片移动的森林。马蹄扬起的尘土遮住了半边天,连太阳都变成惨白的一个圆盘。
“报——金兀术亲率主力,已到颍水北岸!前锋距城不足三十里!”
刘锜点点头,没说话。他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潭死水底下全是暗流。
身边的副将许清忍不住了,他是个急脾气,心里藏不住话:“刘帅,咱们真能守住?一万八对十万,人家还带着铁浮屠……”
刘锜回头看他,那目光不重,但许清后背一凉,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你怕?”
许清挺直腰杆,脖子一梗:“不怕!”
“不怕就闭嘴。”刘锜说,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天吃了吗,“去把城东、城北的船全凿沉。”
许清愣住了:“啊?”
“啊什么?沉了。咱们没退路了。船在,人心就不定;船沉了,谁也别想跑。”
许清领命而去,跑得飞快。
刘锜转身,走下城楼。城里的百姓正在往城墙上运砖石、抬滚木,男人们光着膀子,脊背晒得黝黑发亮,汗水顺着脊沟往下流。女人孩子也没闲着,烧水做饭,磨刀砺剑,整个顺昌城像一个被捅了的马蜂窝,所有人都动起来了。
街边,一个老婆婆蹲在墙根下,手里拿着个硕大的馒头,得有枕头那么大,白胖胖的,还冒着热气。
刘锜走过去,蹲下来:“老人家,这馒头……”
“给守城的娃儿们吃的。”老婆婆抬起头,满脸褶子,眼睛浑浊但亮堂堂的,“饿了啃一口,累了当枕头。刘帅,这城能守住不?”
刘锜蹲下来,跟她平视。他蹲得很稳,膝盖顶着膝盖,眼睛看着眼睛。
“能。”
老婆婆笑了,露出几颗豁牙,笑得像个孩子:“那中。我那儿媳妇还会做,回头多蒸几锅。管够!”
刘锜站起身,继续往前走。街角,一座寺庙门口堆满了柴草,码得整整齐齐,像一座小山。那是他给自己全家准备的——城破之日,点火焚寺,与城同亡。他走的时候跟老和尚说得很清楚:“到时候您先走,别陪着我们烧。”
庙里的僧人正在念经,木鱼声咚咚的,隔着墙都能听见。
刘锜站了一会儿,没进去。
六月初十。
金军前锋三万余人抵达顺昌城下。马蹄声震得地面发颤,旗帜遮天,黑压压一片,像一片移动的乌云。
刘锜登上城楼,下令大开城门。
城门吱吱嘎嘎地打开了,吊桥也放下来,轰的一声砸在护城河对岸。城里静悄悄的,连个人影都没有,只有风卷着几片树叶从城门洞里飘出来。
金军愣住了。前锋将领韩常骑在马上,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怎么回事?城门大开?这是请君入瓮还是空城计?”
“会不会有埋伏?”
“埋伏?”韩常冷笑一声,他打了半辈子仗,什么阵仗没见过,“一万多人,埋伏个屁!给我冲!”
金军蜂拥而上,马蹄声、喊杀声混成一片,震得地都在抖。
冲到羊马垣前——那是刘锜提前命人修的矮墙,不到人腰高,距城墙只有十几步——城墙上突然万箭齐发。
不是普通的箭。是神臂弩。三尺长的铁矢带着风声砸下来,那声音像蜂群嗡鸣,又像死神的叹息。铁矢穿透皮甲、穿透铁甲、穿透人的身体,把人钉在地上,钉得死死的,连惨叫都来不及喊完。
金军成片倒下,像被割的麦子,一茬一茬地往下倒。
“退!快退!”
韩常脸色铁青,下令后撤。可羊马垣挡住了退路——那矮墙本是用来护城的,现在却成了金军的噩梦。人挤人,马踩马,弓箭手根本拉不开弓,后面的推前面的,前面的被踩在脚下。
城墙上,宋军还在射。一箭接一箭,不带停的,像一台永不停歇的杀人机器。
等金军终于退到安全距离,城下已经躺了上千具尸体。血水顺着地面流进护城河,把河水染成了暗红色。
韩常喘着粗气,盯着那扇还开着的城门,一口血差点吐出来。他打了二十年仗,没见过这种打法。
六月十一,夜。
刘锜坐在府衙里,面前站着一个年轻人。年轻人二十五六岁,黑瘦黑瘦的,两只眼睛亮得跟狼似的,腰里别着两把短刀,刀鞘磨得发亮。
“阎充。”
“末将在。”
“给你五百人,够不够?”
阎充抬起头,嘴角慢慢翘起来,那笑容里带着一种“你终于想起我了”的兴奋。
“刘帅要我干什么?”
“夜袭。”刘锜指着舆图,手指点在金军大营的位置,“金军大营在这儿。你带人摸进去,天亮之前,我要听到动静。不是要你杀多少人,是要让他们睡不着觉。一个人睡不着会发脾气,一万人睡不着就会乱。”
阎充笑了,笑得露出一口白牙:“五百人够了。多了反而累赘。人多了动静大,还没摸进去就被发现了。”
刘锜看着他,忽然说:“活着回来。”
阎充愣了一下,收了笑,正色道:“是。”
阎充转身出门,步子轻快得像踩在棉花上。
子时。乌云遮月,伸手不见五指。风从颍水河面上吹过来,带着一股子水腥味。
五百宋军黑衣黑甲,嘴里含着竹哨,贴着颍水摸向金营。他们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轻,像一群夜行的猫。
金营里灯火通明,火把插得到处都是,人喊马嘶,乱成一团。十万大军挤在一块狭小的地方,各营之间来来往往,谁也认不全谁。有人喝酒,有人赌钱,有人躺在帐篷里打呼噜。
阎充打了个手势,五指张开,又握拳。五百人分成二十多组,每组二十多人,从不同方向潜入营中。他们像水渗进沙子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各个帐篷之间。
突然,一道闪电划破夜空,把整个营地照得惨白。
“杀!”
宋军一跃而起,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鬼魂。刀光闪过,一个金兵的脑袋飞了起来,脖腔里的血喷了旁边的人一脸。
闪电熄灭,四周陷入比之前更浓的黑暗。
金营炸了。
“敌袭!敌袭!”
“在哪边?哪边?”
“不知道!到处都有人!”
又一道闪电亮起。
“杀!”
宋军又冲出来,砍倒几个,迅速隐入黑暗,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金军乱成一团,自相践踏。有人大喊“往东”,有人大喊“往西”,谁也听不清谁的命令。黑暗中,刀剑挥舞,砍中的全是自己人。
竹哨声此起彼伏,尖锐刺耳,像鬼叫,像婴儿的哭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分不清方向。
一个金兵抓住身边的同伴,声音都在发抖:“哪边?敌人在哪边?”
那人一刀捅进他肚子,刀尖从后背穿出来:“这边。”
是他自己的袍泽,已经杀红了眼,分不清敌我。临死前,那个金兵的眼睛瞪得溜圆,死不瞑目。
阎充带着人一路往里杀,直插中军大帐。他的两把短刀翻飞,像两条银蛇,每闪一下就有一个人倒下。
等金军终于稳住阵脚,点起火把,宋军早已消失在夜色中。营地里横七竖八躺着上千具尸体,血流成河,浸湿了土地。大部分是被自己人杀的——刀口朝前的是杀敌,刀口朝后的是被自己人捅的。
韩常站在死人堆里,浑身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
六月十二。金兀术到了。
他骑在马上,马是纯黑色的高头大马,没有一根杂毛。他穿着一身金甲,在阳光下亮得晃眼,大氅在身后拖了老长。他看着顺昌那座破破烂烂的城墙,冷笑一声,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轻蔑。
“这种城,靴尖都能踢倒。”
身边的龙虎大王小声提醒:“大帅,韩将军他们已经——”
“他们?”兀术打断他,声音大得像打雷,“他们打不下来,我来。一群废物,一万八的宋军都啃不动,还好意思回来见我?”
他挥了挥手。
铁浮屠出阵。
三千重甲骑兵,人和马都披着厚厚的铁甲,只露出两只眼睛。阳光下,那些铁甲泛着冷光,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怪物。马蹄踏在地上,轰隆隆的,连城墙都在微微发颤。
城墙上,宋军士兵握紧了手里的兵器,手心全是汗。“铁浮屠”的名号,他们听过太多次了。这支队伍打进城来,从不留活口,老人孩子都不放过。
刘锜站在城楼上,脸色平静得不像话。他眯着眼看着那三千铁骑,嘴角甚至微微翘了一下——那不是笑,是一种“果然来了”的了然。
“传令下去,放近了打。别慌,慌就输了。”
金军开始攻城。
铁浮屠后面跟着拐子马——轻骑兵从两翼包抄,像螃蟹的两只钳子,防止宋军突围。
热。太热了。
六月的太阳毒辣辣地晒着,像个大火球挂在头顶。铁甲吸热,里面烫得能煎鸡蛋。金兵穿着三层甲,走几步就喘不上气,铁甲里面的中衣湿了干、干了湿,结了一层白色的盐霜。
城墙上,宋军躲在羊马垣的阴影里,一口一口喝着绿豆汤。刘锜让人提前熬了好几大锅绿豆汤,还放了冰糖——这在战时简直是奢侈品。
刘锜让士兵轮番休息。一队值守,一队在阴凉处睡觉,养足精神。他甚至还让人在城墙上泼了水降温,水泼上去,嗤的一声冒起白烟。
金军开始攻城。号角声呜呜地响,沉闷得像牛叫。
箭矢像蝗虫一样飞向城墙,密密麻麻,遮天蔽日。可大部分被羊马垣挡住,钉在木板上,像长了一层黑色的刺。偶尔有几支飞进来,也射不穿城楼上的木盾,叮叮当当响一阵就掉地上了。
“放!”
神臂弩还击。
金军成片倒下,像被镰刀割过的麦子。
铁浮屠继续往前冲。他们的战术很简单——冲到城墙下,用铁锤砸门,用云梯攻城。以往这招无往不利,因为没人能挡住重甲骑兵的冲锋,那冲击力能把步兵阵形碾成齑粉。
可今天不一样。
羊马垣挡住了冲锋路线。那矮墙只有不到人腰高,但马跳不过去——太重了,跳起来就摔倒。只能绕。一绕就乱,一乱就成靶子。
城墙上,宋军的箭矢精准地射向马腿。那些弓弩手都是刘锜从八字军里挑出来的,百步穿杨,指哪打哪。
马惨叫,人摔倒,铁甲太重,摔倒就爬不起来,像翻了壳的乌龟,四肢在空中乱划。
后面的继续往前冲,踩在摔倒的人身上,自己也摔倒。马蹄踏在铁甲上,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夹杂着骨头碎裂的声音。
铁浮屠阵形大乱。
“开城门!”
刘锜一声令下,声音大得整条街都听见了。
五百精兵从南门杀出,直扑金军侧翼。这些人手里拿的不是弓箭,是长枪和大斧。长枪专门捅马眼睛,大斧专门砍马腿,专门往铁甲的缝隙里捅。他们训练有素,配合默契,三个人一组,一个吸引注意,两个下手。
金军措手不及。他们没想到宋军敢出城迎战——一万八对十万,还敢出城?疯了?
拐子马想过来救援,可颍水河边的草地不对劲——马吃了草,开始口吐白沫,腿发软,站都站不稳。
刘锜派人提前往水里、草里下了药。不是毒药,是泻药和麻醉药。药量不大,但足够让马跑不动。
金兵也开始中毒。热天出汗多,口渴,喝了河水就上吐下泻,拉得腿都软了,站都站不稳。
一个下午,金军死伤过万。护城河的水被血染得通红,尸体堆得跟小山似的。
兀术站在远处的高坡上,脸色铁青,比铁浮屠的铁甲还青。他的拳头攥得咯吱响,指甲掐进肉里。
“撤。”
那天夜里,暴雨倾盆。雨大得像天漏了,哗哗的,什么都看不清。
金营积水盈尺,帐篷漂起来,人没处躲,泡在水里瑟瑟发抖。火把全灭了,到处是黑暗和雨水。
宋军又来了。这回是两千人,趁着暴雨摸进金营,见人就砍。雨水掩盖了脚步声,雷声掩盖了喊杀声。金军根本不知道来了多少人,只觉得四面八方都是宋军。
等天明雨停,金营里又多了几千具尸体。雨水把血冲得到处都是,整个营地像一个巨大的屠宰场。
兀术站在雨中,浑身湿透,金甲上的水珠往下淌。他看着顺昌城的方向,一言不发。他的眼睛布满血丝,嘴唇干裂,整个人像一尊被雨水浇透的雕塑。
良久,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锣,带着一种不甘和愤怒混合的颤抖。
“撤军。”
龙虎大王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大帅,咱们还有七八万人——”
“我说撤军!”
兀术吼出来,声音大得连城墙上都能听见。他猛地转身,靴子踩在水坑里,溅起一片泥水。
六月十二,金军北撤。帐篷都没来得及收,扔了一地。
顺昌围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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