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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章 游击战术


建炎三年四月初八。大散关。高尧康帐中。

邵兴站在地图前头。一个月休整,人胖了一圈,脸上有肉了,眼睛更亮了,跟两颗星星似的。衣裳也换了新的,站在那儿,腰挺得直直的,跟换了个人似的。

“高宣抚,我准备好了。弟兄们也准备好了,天天问我什么时候走。”

高尧康看着他。

“回去之后,打算怎么打?”

邵兴指着图上。手指头点在上头,咚咚响。

“从京兆府路往东。走商州。过虢州。直插河南府。一路打过去,一路收人。”

他的手指点在“洛阳”两个字上。点得纸都皱了。

“这儿。伪齐的西京。金兵在河南的老巢。刘豫的命根子。”

高尧康没说话。等着。

邵兴说:“我不打洛阳。我绕着走。打它周围的县城。断它的粮道。烧它的辎重。让它变成一座孤城。城里的兵出不来,城外的粮进不去。饿也饿死他们。”

高尧康点点头。手指头在桌上敲了敲。

“王彦跟你一起走。”

邵兴愣了一下。

“王将军不留下?他不是一直在这边打吗?”

高尧康说:“他带着他的人。你带着你的人。两股绳,拧成一股。一个打前头,一个断后头,谁也离不了谁。”

他看着邵兴。

“王彦打过大仗。土门关。汴京巷战。他比你熟悉火器。震天雷怎么扔,神机铳怎么放,他教你们。你们山里出来的,野路子厉害,但火器这东西,得有人带。”

邵兴抱拳。抱得很紧。

“是。我跟着王将军学。”

高尧康从桌上拿起一个包袱。挺沉,他单手递过去。

“打开看看。”

邵兴接过来。打开。

里头是二十个震天雷。圆滚滚的,铁壳子,擦得锃亮。五把神机铳,枪管乌黑发亮。还有一盒定装火药,码得整整齐齐。

他抬起头。眼睛亮了,亮得跟灯泡似的。

“高宣抚,这……这都是给我们的?”

高尧康说:“带过去。给弟兄们试试。好用,以后再送。多的是。”

邵兴捧着那个包袱。手有点抖。翻来覆去地看那些东西,跟看宝贝似的。

“高宣抚,我邵兴这条命,以后是你的。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你让我打狗,我绝不撵鸡。”

高尧康说:“我不要你的命。我要你把河南府搅个天翻地覆。搅得刘豫睡不着觉,吃不下饭,坐不稳椅子。”

四月十八。商州。第一次配合。

王彦和邵兴带着三千人,夜里摸到城外。月亮被云遮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三千人跟鬼似的,一点声没有。

城不大。五百多个伪齐兵守着,都是本地招募的,没打过仗。城墙矮矮的,门也旧了。

王彦趴在地上,看着那座城。嘴里叼着根草。

邵兴趴在他旁边。压着嗓子。

“怎么打?”

王彦说:“先用震天雷。炸城门。省事。”

他打了个手势。手指头动了动。

二十个人摸上去。弯着腰,跟猫似的。每人怀里揣着两个震天雷。摸到城门口。点着引信。嗤嗤冒烟。扔。

轰轰轰轰轰——

城门炸开了。木头碴子乱飞。烟尘扬起来,什么都看不见。

火铳营冲进去。脚步咚咚咚的。

砰砰砰砰砰——

伪齐的兵还在睡觉。有的没醒就死了。有的醒了,刀还没摸到,就倒了。有人在喊,有人在跑,有人光着脚往外跑。

打了一个时辰。城拿下了。

伪齐兵死了三百多。剩下的投降了,蹲在地上,抱着头,哆嗦。

王彦站在城门口,看着那些俘虏。嘴里还叼着那根草。

邵兴走过来。脸上全是灰,但笑着。

“这就拿下了?跟切豆腐似的。”

王彦说:“震天雷好用吧?”

邵兴说:“好用。太好用了。一个顶一百个。”

王彦说:“那接着用。省着点,别一口气全扔了。”

四月二十五。虢州。第二次。

这次是伏击。金兵的一队运粮的。八百多人。二百多车。车上装得满满当当的,粮食、草料、还有几车酒。

王彦和邵兴带着人,在山谷里等着。等了一天。趴在山坡上,一动不动。

金兵来了。慢悠悠的,跟逛大街似的。押粮的官骑着马,哼着小曲儿,喝着酒,以为这条路安全了。

震天雷先扔。从山坡上扔下去,咕噜咕噜滚下去。炸了。轰轰轰的,在山谷里来回响。

金兵乱了。马惊了,到处乱跑。车翻了,粮食洒了一地。

火铳营再放。砰砰砰的,从两边山坡上往下打。金兵跑都没处跑。

最后冲下去。砍。刀都砍卷了。

打了一个时辰。全歼。一个都没跑掉。

粮车全留下。二百多车,堆得跟小山似的。

附近的山民跑来看。站在远处,缩着脖子,指指点点。看见那些粮食,眼睛发光,跟狼似的。

邵兴站在车上,朝他们喊。嗓子都喊哑了。

“愿意跟着干的,来!有粮吃!有仗打!高宣抚的人,不抢老百姓!不打自己人!”

当天下午,来了三百多人。有拿锄头的,有拿木棍的,有拿菜刀的。还有个老头,拿了个烧火棍。

五月初三。河南府。永宁县。

王彦和邵兴带着人,围了三天。城外扎了一圈帐篷,旗子插得到处都是。城里的人看着就害怕。

城里的伪齐兵不敢出来。城外的援兵不敢过来。谁都不想当出头鸟。

第三天夜里,城门开了。吱呀一声,慢慢推开。

守将投降了。穿着白衣裳,举着白旗子,带着几个亲兵,哆哆嗦嗦地走出来。

王彦进城的时候,看见街上站着几百个人。穿着破烂的衣裳,拿着锄头、木棍。眼睛都亮着,跟夜里头的猫似的。

一个老头走过来。头发全白了,腰都直不起来。跪在他面前。膝盖砸在石头上,咚的一声。

“将军,你们是宋军吗?”

王彦把他扶起来。胳膊一使劲。

“是。正牌的。”

老头哭了。眼泪顺着脸上的褶子往下淌。

“可算来了……可算来了……我们等了好几年了……”

五月初十。河南府。消息传开了。

跟长了翅膀似的,到处飞。

“从西边来了一股宋军。能打。有火器。见一个打一个,打一个赢一个。领头的是王彦和邵兴,高宣抚的人。”

附近山里的义军,开始往这边跑。翻山越岭的,拖家带口的。

有的几百人。有的几十人。有的一个人,背着一把破刀。

跑来就跪。跪了就喊。

“王将军!收下我吧!”

“邵将军!我跟着你干!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王彦和邵兴站在营门口,看着那些人。排着队来的,跟赶集似的。

半个月,收了三千多人。

加上原来的,快一万人了。营帐都搭不下了,往外扩了好几圈。

邵兴站在高处,看着那些新来的人。眼睛亮亮的。

“人够了。接着打?”

王彦说:“接着打。打到他们怕为止。”

五月十八。许州附近。王善动了。

他收到高尧康的信。信就一句话。字写得挺大,跟喊似的。

“往北打。越大动静越好。”

王善把信折起来。揣进怀里。拍了拍。

看着底下的人。咧嘴笑了。

“点兵。五千人。往许州走。带上旗子,带上鼓,带上号角。动静越大越好。”

底下的人愣住了。

“将军,许州是伪齐的……城挺大,人挺多……”

王善说:“我知道。”

他站起来。把刀别在腰上。

“不打城。打他们的粮道。烧他们的辎重。让他们睡不着觉。打完了就跑,跑完了再打。跟放鞭炮似的,响一下就跑。”

五月二十。许州。粮道断了。

五月二十五。又断了一次。

六月初三。第三次。

伪齐的兵疯了。到处追,到处堵。追不上,堵不住。宋军跟鬼似的,打完就没了影。

运粮的兵不敢走了。走一趟死一趟。给多少钱都不走。

六月初十。汴京。伪齐皇宫。

刘豫坐在御座上。脸黑得像锅盖,黑得能滴下墨来。御座上的垫子都被他坐得皱巴巴的。

底下跪着一排人。全是各地来的急报。纸堆了一地。

“京兆府路告急。商州丢了。虢州丢了。永宁丢了。守将跑了两个,降了一个。”

“河南府告急。粮道断了七回。守将不敢出门。兵都不敢出城。”

“许州告急。宋军到处打。运粮的死了两千多人。粮食运不过去,城里快断粮了。”

刘豫把那些急报摔在地上。摔得哗啦响。

“废物!一群废物!八万兵!八万兵守不住几条粮道?”

没人敢说话。有人趴在地上,有人低着头,有人闭着眼。

刘豫站起来。走来走去。靴子踩在地上,咚咚响。袍子下摆扫来扫去。

“调兵。把南边的兵调回来。不打宋朝了。先打那帮山贼。那帮泥腿子!”

底下的人抬起头。脸上带着为难。

“陛下,南边的兵调回来,和宋朝的仗……”

刘豫说:“不打了。先把家里收拾干净。收拾不干净,打什么打?”

六月十五。大散关。高尧康收到了消息。

信是王善写的,快马送来的。信纸上还有汗渍。

“刘豫把南边的兵调回去了。许州周围的兵少了一半。”

张浚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本书,没看。

“好机会。他南边一空,咱们就能往前推。”

高尧康说:“对。好机会。他自己把门打开了。”

他看着北边。窗外天很蓝。

“王彦和邵兴在河南府。王善在许州。两边加起来,快两万人了。都是能打的。”

张浚说:“要不要让他们再往前推一推?趁他病,要他命。”

高尧康想了想。手指头在桌上敲了敲。

“不急。让他们稳住。先占地盘。收人。收粮。把脚跟站稳了再往前挪。别贪心,贪心容易出事。”

他转过身。

“派人去告诉他们。别急着打大仗。就耗。耗到金兵受不了。耗到伪齐自己乱。打仗不光是拼命,也是比谁有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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