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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阴谋滋长


四月十五。金兵退了。

退得突然。头一天还在攻城,轰轰烈烈地打了一整天,第二天早上,营寨空了。

高尧康站在城墙上,看着北边。金兵的帐篷还在,东倒西歪地戳在那儿,但没人了。火堆还在冒烟,一缕一缕的,但没火了。那些攻城器械,烧剩的架子,歪七扭八地立着,跟一堆骨头架子似的。

王彦在旁边,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手搭在眉骨上,跟个猴子似的。

“真退了?”

高尧康说:“真退了。”

“为什么?昨天还打得那么凶,今天说跑就跑?”

高尧康没说话。他也在想这个问题。

后来知道了。

粮草没了。死的人太多了。完颜宗望蹲在营帐里算了一笔账,再攻下去,死人更多,粮草更不够,就算打进汴京,也守不住。得不偿失。

他退了。退回河北。休整。等秋天。等粮草备齐,等人马养足,等下一次。

城里的反应,是先静后动。

静的那一会儿,是所有人都不敢信。金兵真退了?打了七天,死了那么多人,城墙上到处都是豁口,血把护城河都染红了,说退就退了?

然后动了。

满城欢呼。

街上有人敲锣打鼓,哐哐哐,跟过年似的。有人放鞭炮,噼里啪啦响成一片,硝烟呛得人直咳嗽。有人把家里的存酒搬出来,当街分着喝,喝得满脸通红,抱着不认识的人喊兄弟。有人抱在一起哭,哭得鼻涕眼泪一脸。有人跪在地上,朝着城墙磕头,磕得额头都青了。

李纲的名字,传遍了汴京。

“李枢密!”“李大人!”“李青天!”“多亏了李大人啊!”

高尧康站在城墙上,听着那些喊声。声音从城里传上来,嗡嗡的,跟一群蜜蜂似的。

杨蓁在他旁边。她看着城里那些欢呼的人,忽然说:

“他们喊的是李纲。”

高尧康说:“嗯。”

“没人喊你。”

高尧康说:“不用喊我。”

杨蓁看着他。那眼神有点奇怪。

“你不在乎?”

高尧康说:“我在乎的是,下次金兵来的时候,这些人还能不能这么喊。”

杨蓁愣了一下。

然后她不说话了。只是站在他旁边,一起看着城里那些欢呼的人。

四月底。谣言开始传了。

先是说李纲专权。说他借着守城的名义,把兵权都抓在自己手里,连皇上要调兵都得经过他。说他不把官家放在眼里,上朝的时候说话比官家还大声。说他早晚要出事,这种人留不得。

然后是高尧康。

“那个高尧康,不就是高俅的儿子吗?高俅什么人?踢球上位的,一个泼皮!他儿子能有什么本事?”

“听说在真定的时候,杀良冒功,把老百姓的脑袋砍了当金兵报功。”

“听说在京城,跟商人勾结,发国难财。粮草卖得比市价高五倍,从中抽成。”

“听说他养私兵,三万人只听他的,不听朝廷的。这是要造反啊。”

杨蓁把这话学给高尧康听的时候,气得脸上都红了。那道疤更显眼了。

“我去找那几个传话的,把舌头给他们割了!看他们还敢不敢放屁!”

高尧康说:“不用。”

杨蓁瞪着他。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不用?你听听他们说的什么?杀良冒功?发国难财?造反?你听听这是人话吗?”

高尧康说:“割了舌头,还有嘴。杀了这几个,还有下一拨。你能把全城人的舌头都割了?”

杨蓁看着他。

“那怎么办?就让他们这么传?”

高尧康说:“找出来。谁让传的。”

五月初三。夜。城南一处宅子。

苏檀儿带着高尧康,站在巷子口。巷子里黑漆漆的,只有远处一盏灯笼晃悠。

“就是这家。”她说,声音压得很低,“姓周。叫周富。做皮货生意的。表面上是个正经商人,实际上——”

她从袖子里掏出张纸。纸折得方方正正,递过来。

“登莱那边传回来的消息。这个人,三年前去过辽东。跟金人做过买卖。去年又去了一趟。回来之后,手头忽然宽裕了,买了宅子,纳了小妾,还跟朝里几个官员走得近。走得特别近,半夜都有人从后门进去。”

高尧康看着那张纸。上头写得密密麻麻的。

“散播谣言的那些人,跟他有来往?”

苏檀儿说:“有。那几个无赖,每天在他家后门领钱。领了钱,就去茶楼酒肆里传话。传一遍给一次钱,传得越多给得越多。”

高尧康把纸折起来。揣进怀里。

“进去看看。”

王彦带着人,翻墙进去。动作轻得跟猫似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一炷香后,门开了。

王彦站在门口,朝他招手。月光底下,他脸上带着笑,笑得跟捡了宝似的。

高尧康进去的时候,周富跪在地上。抖得像筛糠。身上的肉一颤一颤的,跟果冻似的。

旁边桌上,摆着几封信。还有一叠银票。银票厚厚一摞,少说几千贯。

高尧康拿起信,看。

金文。弯弯扭扭的,跟蝌蚪似的。他不认识。但旁边有翻译。是联号的人提前译好的,字迹工整,贴在旁边。

信里写的是:金军这次攻城,损失很大。但你传的那些话,很有用。宋人已经开始互相猜忌了。继续。钱会陆续送到。务必让他们自己乱起来。

底下署名是一个金国贵族。名字翻译过来,叫完颜希尹。

高尧康把信放下。看着周富。

周富头磕在地上,咚咚响。跟敲鼓似的。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小人一时糊涂!小人再也不敢了!小人上有老下有小,求大人饶命!”

高尧康没理他。拿起那叠银票,看了看。

都是大宋的官银票。能在大宋的票号里兑出真金白银。盖着红印,写着数额。

他把银票放下。

“王彦。”

“在。”

“把这些,连人带信,送到李纲府上。连夜送。”

周富瘫在地上了。整个人软成一摊泥。

王彦把人拎起来。拖出去。那胖子一路哼哼唧唧的,跟杀猪似的。

苏檀儿站在旁边,看着那些信。拿起来翻了翻。

“这玩意儿,能扳倒多少人?”

高尧康说:“扳不倒多少人。但能让有些人闭嘴几天。”

苏檀儿点点头。

“那也值了。几千贯钱,换几天清净。”

五月初八。李纲府上。

李纲把那几封信看了三遍。一遍比一遍慢。然后放下。看着高尧康。

“这个完颜希尹,是金国的元帅左监军。完颜宗望的心腹。这人专门管情报的,金人在咱们这边安插的人,都归他管。”

高尧康说:“我知道。”

李纲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这些东西,送到官家面前,能证明金人在用间。能证明那些谣言是假的,是金人花钱让人传的。”

他看着高尧康。

“但证明不了别的。”

高尧康说:“不用证明别的。只要让官家知道,有人在替金人说话,就够了。那些天天喊着议和的,天天说金人不会再来的,让他们自己想想,他们的话跟金人的钱有没有关系。”

李纲点点头。

“对。够了。”

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停住。袍子角甩了一下。

“你知道现在朝里什么情况吗?”

高尧康说:“耿南仲那帮人,天天在官家耳边吹风。说李纲要造反,说新军要兵变,说商人要操纵市面。”

李纲苦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

“何止吹风。他们说我李纲专权,说你高尧康幸进,说新军是私兵,说联号是奸商。说得多了,官家就开始信了。一开始只是听,后来就开始点头,现在已经开始问了——‘李纲是不是真的专权?高尧康是不是真的养私兵?’”

他看着高尧康。

“太上皇在镇江。听说要回京。蔡京、童贯那帮人,跟着他。官家怕什么?怕太上皇回来,把他这个皇位再抢回去。那可是他亲爹,说抢就能抢。”

高尧康没说话。

李纲说:“所以他现在,谁都不敢全信。信的,只有那些说‘和’的人。因为和,就不用打仗。不用打仗,就不用靠武将。不用靠武将,就不用担心武将造反。多简单,多省心。”

他又苦笑了一下。

“可笑吧?金兵刚退,城墙上那些豁口还没补好,护城河里那些死人还没捞完,他们就开始琢磨怎么对付自己人了。比打金兵还上心。”

高尧康说:“不可笑。是常态。”

李纲看着他。

“你好像一点都不意外?”

高尧康说:“我在真定的时候就知道了。土门关打完,沈晦跑了。我带着一万多人撤下来,路上收拢溃兵,那些当官的一个都没看见。到了汴京,门口还在唱‘议和大吉’。”

他顿了顿。

“从那时候起,我就知道,这仗,不光是在城外打。”

李纲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回来,坐下。看着高尧康。那眼神里有点东西,说不清是欣赏还是心疼。

“你爹那边,怎么样?”

高尧康说:“闭门不出。称病。谁都不见。连我去了都从后门进。”

李纲点点头。

“聪明。你爹这辈子,别的不行,保命第一。”

他顿了顿。

“你也得小心。那些人盯完我,就该盯你了。你是高俅的儿子,又是新军的头儿,还跟商人搅在一起。三样,够他们做一篇文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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