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一定要坚持住
下一拨,很快就来。
午时。第二拨。
这回是弓箭手。
三千多人,列成阵,往城墙上射箭。箭像蝗虫一样飞过来,密密麻麻,遮天蔽日。太阳都被遮住了。
高尧康喊:“盾牌!”
城墙上的兵举起盾牌。盾牌举过头顶,连成一片,跟乌龟壳似的。
箭落在盾牌上,叮叮当当响成一片。跟下雹子似的。
有人没挡住。箭射中了肩膀,射中了胳膊,射中了腿。有人被射中脸,倒下去,没声了。
林素娥带着人,在箭雨里爬来爬去,把人拖到后头。有人被拖的时候还在叫,叫得撕心裂肺。
高尧康蹲在城垛后头,从缝里往外看。
金兵的弓箭手后头,有人在搬东西。
攻城塔。
比城墙还高的塔。木头做的,底下有轮子,上头有平台。推过来的时候,轮子在地上轧出两道深沟。平台上站着人,手里拿着刀,等着。
推到城墙边上,平台上的人就能直接跳上城墙。
他站起来。
“王彦!”
王彦跑过来。脸上全是汗,混着灰,一道一道的。
“看见那个没有?”
王彦看过去。脸白了。白得跟纸似的。
“那玩意儿……”
“让宇文虚把那一窝蜂搬上来。快点。”
王彦跑下去了。跑得鞋都快掉了。
一炷香后,宇文虚带着人,把那三十个木匣子搬上城墙。他自己抱着两个,跑得气喘吁吁的。
“射程够吗?”高尧康问。
宇文虚目测了一下距离。手搭在眼睛上,眯着眼看。
“差不多。得往高里打。”
“那就射。”
宇文虚点着了第一个匣子。
嗖嗖嗖嗖嗖——
二十支火箭飞出去。拖着白烟,往攻城塔那边飞。跟二十条白蛇似的。
没中。落在塔前头。箭插在地上,还在冒烟。
宇文虚骂了一句。调整了一下角度。又点着第二个。
嗖嗖嗖嗖嗖——
这回中了。
火箭扎在攻城塔上。火药筒还在烧,嗤嗤响。烧了一会儿,轰的一声,塔上烧起来了。火苗蹿得老高。
金兵在底下喊。有人往上爬,想灭火。但火太大,爬不上去。爬上去的也被烧下来。
宇文虚点着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三十个匣子,六百支火箭,全飞出去。跟六百条火龙似的。
攻城塔烧着了。旁边的云梯也烧着了。金兵往后退,退得远远的。退的时候还在回头,看那些烧起来的东西。
高尧康看着那些烧起来的攻城塔。忽然想起土门关。
那时候,宇文虚造出第一窝蜂,试射的时候炸了三回。王彦说,这玩意儿能行吗?别把自己炸了。
现在能行了。
申时。第三拨。
这回不是步兵,不是弓箭手。
是骑兵。
重甲骑兵。
铁浮屠。
人和马都披着铁甲,在太阳底下闪着光,亮得晃眼。三千多骑,排成五排,往城门冲过来。马蹄声震天,轰隆轰隆的,跟打雷似的。
王彦的脸又白了。白得跟石灰似的。
“又是这玩意儿……”他咽了口唾沫。
高尧康盯着那些骑兵。眼睛眯起来。
“宇文虚。霹雳弹还有多少?”
“一千多个。”
“全搬上来。”
宇文虚跑下去了。跑得比刚才还快。
铁浮屠越来越近。二百丈。一百丈。五十丈。
高尧康喊:“扔!”
一千多个霹雳弹,从城墙上扔下去。跟下饺子似的。
轰轰轰轰轰。
地裂开了。
铁浮屠的前排,连人带马飞起来。铁片子在空中散开,跟天女散花似的。落下来的时候,砸在后排的人身上。哐当哐当,跟打铁似的。
马在叫。人在喊。铁片子哗啦啦响。
但后头的还在往前冲。
高尧康喊:“火枪队!”
一千支火铳,从城墙垛口伸出去。黑洞洞的,跟一千个眼睛似的。
“放!”
轰轰轰轰轰。
白烟腾起来,遮住了半边天。呛得人直咳嗽。
铁浮屠又倒了一片。
但还有没倒的。还在往前冲。
冲到城门口了。
城门是堵死的。用石头和土填死了。他们冲不进去。
但他们在城门口停下来。下马。往城门洞里堆东西。
火药。
高尧康看见了。他们堆的是火药。一包一包的,堆得老高。
“他们要炸城门!”
他喊:“火油!往下浇!”
猛火油柜的管子伸出去。火油浇下去,浇在那堆火药上。油哗哗地流。
火把扔下去。
轰——
比刚才更大的声音。耳朵都震聋了。
城门洞被炸开了。但炸的是外头那层。里头的石头还在。石头垒得严严实实的。
金兵被自己的火药炸飞了一片。胳膊腿乱飞。活着的往后退,退得比兔子还快。
高尧康站在城墙上,看着那些退下去的铁浮屠。
他忽然发现一件事。
那些铁浮屠手里,有弩。
不是金人的弩。是宋军的弩。神臂弩。
他看见一个倒在地上的金兵,手里还握着那张弩。弩机上的花纹,他认识。是真定军器监造的。是他让人造的。
他想起宇文虚说过的话。
“金人抢了图纸,但不会用。”
现在他们会用了。
那天晚上,金兵退了。
城墙上,活着的人在喘气。死了的,抬到后头。重伤的,林素娥还在救。她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手还在动,一个接一个地包扎。旁边的人递水给她,她也不喝。
高尧康站在城楼上,看着城外。
金兵的营寨里,灯火通明。他们在收尸。也在准备。
下一拨,明天还会来。
杨蓁走上来。站在他旁边。她脸上全是血,身上的衣裳被刀砍破了几个口子。但人没事。眼睛还亮着。
“今天杀了多少?”她问。
高尧康说:“没数。”
“我杀了七个。”她说。语气平平的,跟说今天吃了几个馒头似的。
高尧康看着她。
“累不累?”
她想了想。歪着头想了想。
“累。但还能杀。”
高尧康没说话。只是伸手,把她肩膀上一块不知道是谁的血,擦了擦。那血已经干了,擦不掉。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很轻。但眼睛弯了。弯成两道月牙。
李纲是夜里来的。
他从城墙上走了一圈,看了那些伤兵,看了那些堆在墙角的霹雳弹壳子,看了那些烧成黑架子的云梯。看了林素娥怎么救人,看了民壮怎么抬担架。
然后他走到酸枣门城楼下,看着高尧康。
“今天,你这儿打退了他们三次?”
高尧康说:“三次。”
李纲点点头。
他看着城外那些灯火。看了很久。灯火一闪一闪的。
然后转过来,看着高尧康。
“我今天去了别的城墙。有的地方,差点破了。有的地方,死的人比你这儿多一倍。有的地方,官跑了。”
他顿了顿。
“你这儿,三千人,守住了。死了多少?”
高尧康说:“一百二十七。”
李纲愣住了。
“一百二十七?”
“嗯。”
“他们攻了三拨。有铁浮屠。有攻城塔。你死了不到二百人?”
高尧康说:“林娘子的急救站,救回来很多人。以前重伤必死的,现在能活一半。还有,那些新兵,练了一个月,知道怎么打。”
李纲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在高尧康肩膀上拍了拍。拍得有点重。
“好。”他说,“好。”
他走了。
高尧康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杨蓁从旁边走过来。
“李纲说什么?”
高尧康说:“他说好。”
杨蓁笑了一下。
“那确实好。”
她站在他旁边,一起看着城外。
金兵的营寨里,灯火还是那么亮。
但他们知道,明天还能打。
子时。高尧康在城楼里看东西。
王彦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个东西。
“你看这个。”
高尧康接过来。
是把弩。神臂弩。从城下捡回来的。上头的血还没擦干净。
他翻过来看弩机上的花纹。是真定军器监的。是他让人造的。那个花纹他认得,是宇文虚设计的,防伪的。
但弩臂上刻着几个字。女真字。弯弯扭扭的,跟蝌蚪似的。
王彦说:“他们在仿制。抢了咱们的,照着做。”
高尧康没说话。他把弩翻过来,看弓弦。
是牛筋的。但不是辽东的牛筋。是这边的。颜色不一样,韧度也不一样。
他又看箭。箭杆上也有字。女真字。
他把弩放下。
“还有别的吗?”
王彦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打开。
里头是火药。黑乎乎的一小撮。
“从城门口捡的。他们炸城门用的。装火药的袋子烧没了,火药洒了一地。”
高尧康看着那撮火药。
闻了闻。捏了捏。放到舌尖舔了舔。
跟他们用的,差不多。配方一样。
他把火药放下。
“他们学得很快。”
王彦看着他。
“那怎么办?”
高尧康站起来。走到窗边。外头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学得快,就比他们学得更快。”
他转过来。
“明天让宇文虚过来。我要跟他说话。连夜赶工,造新的。”
王彦点点头。出去了。
高尧康站在那儿。看着桌上那把弩,那撮火药。
窗外,远处传来一声马嘶。长长的。
然后是更多的马嘶。
金兵的营寨里,在准备明天的进攻。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去,坐下。
继续看地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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