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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有些东西不一样


杨蓁是那天傍晚来的。

她穿着一身半旧劲装,头发随便扎着,脸上还有操练时沾的灰。

她站在作坊门口,往里看。

高尧康正蹲在地上,跟鲁四、吴师傅一起研究什么。

他手里拿着一个零件,翻来覆去地看。

火光映在他脸上。

他皱着眉。

嘴里说着什么。

杨蓁靠在门框上。

没出声。

就那么看着。

高尧康忽然抬起头。

看见她。

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来的?”

杨蓁说:

“刚来。”

她走进来。

蹲在他旁边。

“这是什么?”

高尧康把手里的东西递给她。

是一个铜铸的机括。

很小,比拇指大不了多少。

“望山。”他说。

“弩上瞄准用的。”

杨蓁接过来。

对着火光看。

“比我家那张旧弩的望山,精细多了。”

她翻过来。

“这里加了一道槽?”

高尧康说:

“风偏刻度。”

“风大的时候,可以微调。”

杨蓁看着他。

“你自己想的?”

“鲁四想的。”

鲁四在旁边连忙摆手。

“是衙内点拨的!草民就是照着做……”

杨蓁笑了。

她把那个望山还给高尧康。

“你这些工匠,”她说,“跟了你,算是跟对了。”

高尧康没接话。

他低头,继续摆弄那个望山。

火光在他脸上跳动。

杨蓁蹲在旁边,看着他。

很久。

她忽然说:

“你以前在汴京……”

她顿了顿。

“成天就是踢蹴鞠、逛酒楼、欺负人?”

高尧康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嗯。”

“那现在呢?”

高尧康想了想。

“造弩。”

杨蓁说:

“就这些?”

高尧康抬起头。

杨蓁看着他。

那目光在火光里,亮晶晶的。

“还有呢?”

高尧康愣了一下。

他看着她。

三息。

五息。

他忽然笑了一下。

“还有……”

他顿了顿。

“陪杨姑娘说话。”

杨蓁的脸腾地红了。

她伸手。

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

“谁要你陪!”

拍得很轻。

高尧康低头看了看自己胳膊。

又抬起头。

杨蓁已经把脸别过去了。

火光里,她的耳廓红得像玛瑙。

鲁四和吴师傅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悄溜了。

作坊里只剩他们两个。

火盆里的炭噼啪响了一声。

高尧康忽然说:

“杨蓁。”

杨蓁没回头。

“嗯。”

“你爹守真定时候,用过神臂弩吗?”

杨蓁沉默了一下。

“用过。”

“怎么样?”

“好。”她说。

“可惜太少了。”

高尧康没有说话。

他看着面前那排新造的神臂弩。

三十张。

整整齐齐。

弩臂在火光下泛着油润的光。

“以后不会少了。”他说。

杨蓁转过头。

看着他。

高尧康说:

“往后真定城的守军,人人都会有一张这样的弩。”

他顿了顿。

“比这更好的。”

杨蓁看着他。

很久。

她忽然伸出手。

不是拍。

是落在他胳膊上。

轻轻握了一下。

“我信。”她说。

然后她站起来。

“走了。”

她往外走。

走到门口。

停了一步。

没回头。

“明天我还来。”

她推门出去。

高尧康坐在原地。

他看着那道消失的背影。

胳膊上被她握过的地方,还留着一点温。

他把那个望山拿起来。

对着火光。

继续看。

嘴角弯了一下。

很淡。

苏檀儿来的那天,是腊月初八。

她押着二十车煤铁,从真定城北门进来。

沈记联号的旗子在风里猎猎响。

沈万金亲自陪着她。

他跑进军器监的时候,一脸得意。

“衙内!衙内!您猜谁来了?”

高尧康正在作坊里跟鲁四说话。

他抬起头。

沈万金身后站着一个年轻女子。

二十出头。

一身靛蓝棉袍,头发利落挽起,插一根素银钗。

脸上没有脂粉。

可那双眼睛很亮。

她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目光从作坊里扫过。

那些忙碌的工匠。

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物料。

那排刚造好的神臂弩。

最后落在高尧康身上。

他正蹲在地上。

袍角沾了灰。

袖口卷着。

手里拿着一个零件。

火光映在他脸上。

他皱着眉。

好像在为什么事发愁。

苏檀儿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

“高衙内。”

她的声音不高。

但很清楚。

高尧康站起来。

他看着她。

“苏姑娘。”

苏檀儿点了点头。

“煤铁送来了。”

她顿了顿。

“苏家应承的货,不会晚。”

高尧康说:

“多谢。”

苏檀儿没接话。

她又看了他一眼。

然后转身。

对沈万金说:

“沈掌柜,货单呢?”

沈万金连忙递上去。

苏檀儿接过来。

边走边看。

走出院子。

自始至终,没有多一句寒暄。

沈万金跟在后面,回头冲高尧康挤眉弄眼。

高尧康没理他。

他蹲回去。

继续跟鲁四说话。

可他手里的那个零件,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都没看进去。

雷振是那天夜里来的。

他是军器监的老匠人。

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手上全是老茧。

他站在值房门口。

没进来。

高尧康抬起头。

“雷师傅?”

雷振往里迈了一步。

又停住。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用旧布包着。

包了三层。

他一层一层打开。

里面是一个铁疙瘩。

三个管子并排焊在一起。

每个管子后面有一个小孔。

管子下面装着木托。

高尧康的眼睛定住了。

他站起来。

走过去。

接过那个东西。

三眼铳。

这玩意儿他在博物馆见过。

明代的东西。

可眼前这个……

“大人,”雷振的声音很低,“这是草民年轻时候琢磨的。”

“那时候还没来军器监,在老家打铁。”

“听南边来的商人说,那边有用竹筒装火药打人的。”

他顿了顿。

“草民就想,竹筒不经用,铁的行不行。”

“三个管子,一次打三发。”

高尧康把那个三眼铳举起来。

很沉。

铸铁的。

粗糙。

可他看着那些焊接的痕迹。

那些手工锉出的火门。

那个简陋的、却能一次装三发弹药的构思。

他忽然想起一个词。

“燧发枪的前身”。

那是几百年后的事。

可眼前这个老铁匠,用自己的脑子,自己琢磨出来了。

他放下铳。

看着雷振。

“试过吗?”

雷振点头。

“试过一回。”

“炸了一根管。”

他低下头。

“草民就不敢再试了。”

高尧康说:

“图纸还在吗?”

雷振从怀里又掏出一样东西。

一张泛黄的纸。

画着歪歪扭扭的图。

比例不对。

线条不直。

可每一个零件都标得清清楚楚。

高尧康看了很久。

他把图纸还给雷振。

“雷师傅。”

雷振抬起头。

“这东西,我让人跟你一起琢磨。”

“鲁四,吴师傅,汴京弓弩院的老匠人。”

“把炸膛的问题解决了。”

“能做出来吗?”

雷振看着他。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能做。”他说。

声音有点抖。

高尧康点点头。

“从明天起,你专门做这个。”

“缺什么料,直接报。”

雷振站在原地。

他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

喉咙像堵了一团旧棉絮。

他只是弯下腰。

很深。

然后他退出去。

脚步比来时快了三分。

高尧康站在值房里。

他看着手里那张泛黄的图纸。

三眼铳。

三个管子。

三个火门。

如果火药颗粒化再稳一些。

如果铸铁工艺再好一些。

如果……

他把图纸收起来。

放进抽屉。

和那叠还没批完的采买清单放在一起。

窗外,腊月的风刮得正紧。

他走到窗前。

推开窗。

冷风涌进来。

他看着北方那片沉沉的夜空。

那里有金人的营帐。

有完颜宗望的大军。

有他不知道还要流多少血的战场。

他想起雷振临走时的眼神。

那双浑浊的老眼。

那一点亮。

他把这个画面在心里放好。

然后关窗。

走回案前。

坐下。

继续写那份采买清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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