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军器监风云
真定府军器监在城西北角。
高尧康上任第一天,在门口站了一炷香。
不是不想进去。
是进不去。
门口堆着三辆报废的大车,车轴断了,车厢塌了,就这么横在路中间。
门房的窗户糊的纸破了两个大洞,风灌进去,把里头一张破床吹得嘎吱响。
门房不在。
据说是去打酒了。
高尧康绕过那堆破车,跨进门槛。
然后他停住了。
院子里蹲着二十几个工匠。
不是在干活。
是在晒太阳。
有人靠着墙根打盹,有人蹲在地上画圈,有人把一块废铁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看了半天,又放下了。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动。
像一群等着下锅的饺子。
鲁四跟在他身后。
他的脸已经黑了。
“衙内,这……”
高尧康没说话。
他往里走。
穿过院子,是作坊。
三排矮房,门窗歪斜。
房顶上长满了草,枯黄的草秆在风里摇。
他推开第一间作坊的门。
一股霉味扑出来。
里面堆着乱七八糟的东西。
弩臂、弩弦、箭杆、铁镞。
不是码好的。
是扔的。
好的坏的混在一起,新的旧的堆在一块。
他弯腰捡起一张弩臂。
桑木的。
已经弯了。
他又捡起一支箭镞。
铁的。
锈得看不出刃口。
他把这两样东西放下。
走出作坊。
院子里那些工匠已经看见他了。
可没人站起来。
只是抬起头,用那种麻木的眼神,看着他。
像看一只路过的野狗。
高尧康在院子中央站定。
“谁是匠头?”
没人答。
他又问了一遍。
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匠人慢慢站起来。
他穿着打满补丁的短褐,脸上全是灰,眼睛浑浊。
“……草民周大。”
他顿了顿。
“是匠头。”
高尧康看着他。
“这军器监,有多少匠户?”
周大愣了一下。
“……三百来户。”
“账册呢?”
“没、没账册。”
“每月产多少神臂弓?”
周大不说话了。
他低下头。
旁边一个年轻匠人忍不住开口:
“产什么产!料都不够!”
高尧康看向他。
那匠人二十出头,满脸不服。
“上月拨下来的桑木,一半是烂的!铁料全是次品!连饭都吃不饱,谁有力气干活!”
他说完,旁边几个人点头。
周大回头瞪了他一眼。
那年轻人不说话了。
可脸上那股不服还在。
高尧康沉默了一会儿。
他开口。
“从今日起。”
他顿了顿。
“军器监的匠户,每人每天加两顿干饭。”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周大抬起头。
“……大人说什么?”
高尧康说:
“早饭一顿干的,午饭一顿干的,晚饭一顿稀的。”
“逢五逢十,加一顿肉。”
他看着那些工匠。
“够不够?”
没有人回答。
那个年轻人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
喉咙像堵了一团棉花。
他只是拼命点头。
点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整顿从第二天开始。
高尧康做的第一件事,是让鲁四把所有人登记造册。
名字。
年龄。
擅长的活计。
干了多少年。
周大站在旁边,看着鲁四一笔一笔记。
“大人,”他小声说,“咱这地方,十几年没人问过这些了。”
高尧康说:
“往后有人问了。”
周大低着头。
没说话。
第二件事,是清库房。
王端瘸着腿,带着几个年轻匠人,把堆成山的废料一件一件搬出来。
好的,留下。
坏的,分拣。
能修的,单放一边。
不能修的,回炉重炼。
三天后,库房腾出三成空间。
五天后,腾出一半。
七天后,所有物料分类码好。
桑木在东,桦木在西。
铁料在南,铜料在北。
废料堆在院角,等着回炉。
王端拿着那本新造的物料账册,翻来覆去地看。
“衙内,”他的声音有点抖,“这库房……草民干了二十年,头一回这么敞亮。”
高尧康说:
“往后一直这么敞亮。”
第三件事,是分活。
他把所有匠人叫到院子里。
一百七十三人。
老的头发花白,小的才十四五岁。
高尧康手里拿着一支神臂弩。
他把弩拆开。
弩臂,弩弦,望山,牙机,弩床。
五个零件。
摆在地上。
“从今天起,”他说,“造弩不再是一个人从头做到尾。”
他指着弩臂。
“做弩臂的,专做弩臂。”
指着望山。
“铸望山的,专铸望山。”
指着牙机。
“打磨牙机的,专打磨牙机。”
他抬起头。
“各干各的,干熟了,就快了。”
工匠们面面相觑。
有人小声嘀咕:
“这、这能行吗?”
鲁四站出来。
他从汴京弓弩院带了二十几个老匠人来,都是跟着他干了三年的。
“行不行,试了才知道。”
他走到一个年轻匠人面前。
“你,以后专做弩臂。”
又走到另一个面前。
“你,专管磨望山。”
他一个个分过去。
分完,他回头看着高尧康。
“衙内,这样分,一月后产量至少翻倍。”
高尧康点点头。
他转向那些工匠。
“这一个月,饭管饱。”
“干得好的,月底有赏。”
没有人说话。
但那些眼神变了。
从麻木变成……
说不清是什么。
像是很久没见过的东西。
忽然又亮了一下。
一个月后。
沈晦站在军器监的院子里。
他面前摆着两排弩。
左边是旧法造的,右边是新法造的。
高尧康站在他身侧。
“安抚使,请试射。”
沈晦点了点头。
一个老卒上前。
先试旧弩。
搭箭。
拉弦。
瞄准。
放。
一百二十步外的靶子上,箭扎进去,入木三寸。
老卒放下弩。
换上新的。
搭箭。
拉弦。
瞄准。
放。
一百二十步外的靶子,箭贯穿而过,露出半截箭杆。
老卒愣了一下。
他又搭了一支箭。
这次瞄得更远。
一百五十步。
放。
箭扎在靶心。
入木三寸。
老卒回头,看着沈晦。
“安抚使,这弩……比旧货远三十步!”
沈晦没有说话。
他走到靶子前。
拔下那支箭。
看了看箭杆入木的深度。
又看了看那个贯穿的窟窿。
他转过身。
看着高尧康。
“一月之前,你说能翻倍。”
他顿了顿。
“这是翻倍?”
高尧康说:
“回安抚使,产量翻了三倍。”
他指着那排新弩。
“这批神臂弩,射程增两成,准度增三成。”
“用料,比旧弩省一成。”
沈晦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那些工匠。
那些以前蹲在墙根晒太阳的人,此刻站在作坊门口,腰杆挺直了不少。
他看着那些整整齐齐码放的物料。
桑木是桑木,铁料是铁料。
每一堆前都插着一块木牌,写着名称、数量、入库日期。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高衙内。”
“下官在。”
“老夫在真定三年。”
他顿了顿。
“三年,没见过这样的军器监。”
他看着高尧康。
那目光很复杂。
“你从哪学来的这些?”
高尧康说:
“书上看过一些。”
他顿了顿。
“自己想了一些。”
沈晦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问。
只是拍了拍高尧康的肩。
那只手有点重。
“缺什么,只管开口。”
他说。
然后他走了。
走到门口,忽然停了一步。
没回头。
“老夫先前以为,你不过是童家那小子托付的……”
他没有说下去。
走了。
高尧康站在原地。
周贵凑过来。
“衙内,安抚使这是夸您呢!”
高尧康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些工匠。
那些正在忙碌的、不再蹲着晒太阳的工匠。
有人抬头冲他笑了笑。
笑得很短。
像不习惯。
但确实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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