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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但使龙城飞将在


宣和五年四月十九。

汴京全城张灯结彩。

御街两侧挂满了彩绸,从宣德门一直铺到南熏门。

太庙那边在奏乐。

大晟府的乐工们已经练了三天,钟鼓齐鸣,声闻十里。

今天是朝廷正式宣告“收复燕云”的日子。

邸报上写得清清楚楚。

“金人归我燕京及涿、易、檀、顺、景、蓟六州。”

“燕云故土,历一百八十七载,终归王化。”

“圣天子威德远播,臣民同庆。”

高尧康站在弓弩院的值房里。

他把这份邸报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完,窗外正有官差敲锣打鼓地经过。

“朝廷收复燕云——举城同庆——”

锣声很响,震得窗纸嗡嗡颤。

第二遍看完,阿福从外头跑进来。

“衙内!衙内!御街那边发赏钱了!每户百姓领一斗米、一匹绢!”

他顿了顿。

“咱弓弩院也有份,鲁师傅他们去领了。”

第三遍看完,高尧康把邸报折起来。

放在案角。

“阿福。”

“在。”

“御街那边庆贺,要庆贺几天?”

阿福愣了一下。

“回衙内,礼部定的……三日。”

高尧康点点头。

“知道了。”

他站起来。

走到窗前。

推开窗。

四月的风涌进来,带着御街方向飘来的、隐隐约约的喜乐声。

他站在窗前。

很久没有说话。

夜里,弓弩院的匠人们都散工了。

吴师傅临走前在门口探头。

“衙内,今儿大喜的日子,您不去御街看看?”

高尧康说:“不去了。”

吴师傅挠挠头。

他不太懂。

燕云收回来了,这是大宋多少年没有过的大喜事。

衙内怎么一点都不高兴?

他不敢问。

只是默默把门带上。

脚步声远了。

值房里只剩高尧康一人。

案上的灯芯烧久了,结了一朵灯花。

他拿剔灯棒,轻轻拨了一下。

火苗跳了跳。

重新稳住。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本书。

不是《孙子》。

不是《六韬》。

是王端上月帮他寻来的一本旧诗集。

纸页泛黄,边角残破。

翻到某一页。

他停住。

那页上有一首诗。

他看了很久。

窗外,御街方向的喜乐还在隐隐传来。

钟声,鼓声,还有百姓隐隐的欢呼。

他开口。

声音很低。

“秦时明月汉时关……”

“万里长征人未还。”

他顿了顿。

“但使龙城飞将在……”

他的声音停在那里。

没有念最后一句。

很久。

他把诗集合上。

放回抽屉。

窗外,月色如水。

照在那张摊在案角的邸报上。

“圣天子威德远播,臣民同庆。”

他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

然后起身。

把窗关上。

刘实是亥时三刻来的。

他没敲门。

直接推门进来。

高尧康抬起头。

刘实站在门边。

他手里捏着一沓纸。

指节攥得发白。

“衙内。”

他把那沓纸放在案上。

“这是二十个西军老卒的联名信。”

他的声音很硬。

像石头挤出来的。

高尧康接过来。

第一页。

字迹歪歪扭扭,墨浓得像一坨泥。

......

第五页。

第六页。

一页一页翻过去。

每一页都是差不多的字迹,差不多的意思。

不要军饷。

管饭就行。

高尧康翻到最后一页。

是刘实自己的字。

“刘实,熙宁十年入西军。”

“愿入齐云卫。”

“不要军饷。”

“衙内让卑职往哪打,卑职往哪打。”

他看完。

把那一沓信放在案上。

刘实站在那里。

他等着。

等衙内说“人太多了”。

等衙内说“齐云卫养不起”。

等衙内说“这事再从长计议”。

他在西北二十三年。

见过太多次“从长计议”。

计议着计议着,人老了,仗打完了,没人记得了。

他看着高尧康。

高尧康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那一沓信又拿起来。

一页一页。

再看了一遍。

然后他抬起头。

“他们人呢?”

刘实愣了一下。

“……在、在弓弩院后巷。”

高尧康站起来。

他往外走。

刘实跟在后头。

“衙内,您这是……”

高尧康没答。

他穿过工坊。

穿过库房。

穿过那道月洞门。

后巷里蹲着二十个人。

年纪最小的四十出头。

年纪最大的,头发全白了,蹲在那里,像一尊风化了的石墩子。

他们看见高尧康,齐刷刷站起来。

站得很直。

像二十杆插在地上的枪。

高尧康从排头走到排尾。

一个一个看过去。

花白头发的。

断指的。

缺耳的。

瘸腿的。

他走完一遍。

站在巷口。

夜风从巷子那头灌进来。

他开口。

“齐云卫,管饭。”

他说。

“一天两顿干的,一顿稀的。”

“逢年过节有肉。”

“受伤了有医官。”

“老了……”

他顿了顿。

“老了有地方住。”

他看着那二十个人。

“这些,齐云卫现在都有。”

“以后还会有更多。”

“你们愿意来,就留下。”

没有人说话。

那个头发全白的老卒往前站了一步。

他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

喉咙像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旧棉絮。

他只是弯下腰。

很深。

旁边的人跟着弯下腰。

一个。

两个。

五个。

十个。

二十个。

二十个花白、半秃、带着旧疤的脑袋,齐刷刷低下去。

高尧康站在原地。

他看着这些低下去的头。

很久。

他说:

“往后西军退下来的老兵。”

他顿了顿。

“只要有一技之长。”

“只要还愿意来。”

“齐云卫都要。”

刘实站在他身后。

他没有说话。

只是把腰杆挺得很直。

挺得像熙宁十年,他第一次站在西军大营门口。

那年他十九岁。

觉得自己能打下整个西夏。

沈万金是第二天来的。

他进门的时候,高尧康正在批那二十个老卒的入队文书。

沈万金站在案前。

没坐下。

没翻账本。

只是开口。

“衙内。”

他的声音有点紧。

“河北粮价,涨了三倍。”

高尧康抬起头。

沈万金说:

“雄州那边,斗米四百二十文。”

“中山府,斗米四百文。”

“真定府——”

他顿了顿。

“真定府斗米五百文。”

高尧康看着他。

沈万金深吸一口气。

“沈记商号在河北共存粮三千石。”

他把这三个字咬得很重。

“三千石。”

他看着高尧康。

“若此时抛售……”

他顿了顿。

“可获利五倍。”

高尧康没有说话。

沈万金等着。

三息。

五息。

高尧康说:

“平价出。”

沈万金愣住。

“衙内……”

“每人每日限购三升。”

“不准囤积。”

“不准转卖。”

“河北所有沈记粮铺,一体遵行。”

沈万金张了张嘴。

他把账本抱在怀里。

“……是。”

他转身。

走了两步。

忽然停下来。

没回头。

“沈记迟早被衙内败光。”

他的声音闷在胸口。

听不出是抱怨还是别的什么。

然后他走了。

脚步很快。

像怕慢一步,就会被衙内看见——

他嘴角那抹压不住的笑。

傍晚。

阿福把今日的信报送进来。

他站在案边,一封一封念。

“真定府杨姑娘信报:城防加固,募敢勇五百人。”

“童府密报:童公子仍在夺职,每日闭门读书。”

“河北沈记粮铺禀:今日开仓平粜,排队百姓一千三百人。”

“另,城西流民营那边……”

他顿了顿。

“今日新增流民二百余户。”

高尧康听着。

没有打断。

阿福念完了。

把信报一叠一叠,按日期归进架子上那些格子。

北边卷。

南边卷。

京东卷。

京西卷。

朝堂卷。

边关卷。

他归完。

退后一步。

高尧康说:

“城西流民营,从明日起,每日加一顿粥。”

阿福愣了一下。

“衙内,咱粮铺的存粮……”

高尧康看着他。

阿福把后半句咽回去了。

“……是。”

他跑了。

脚步声在廊下很快消失。

高尧康坐在案后。

窗外,暮色四合。

御街方向的喜乐已经停了。

庆贺燕云收复的三日庆典,今日是最后一夜。

远远的,还有零星几声锣响。

像一场大戏落幕前,最后几下收场锣。

他站起来。

走到窗前。

推开窗。

四月的夜风涌进来。

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他想起刘实昨晚说的那句话。

“他们信你。”

他把这四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然后关窗。

走回案前。

坐下。

翻开那份还没批完的齐云卫冬衣采购账目。

继续往下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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