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一座破房子
杨蓁的信,是十一月底来的。
信使是个风尘仆仆的老军,左脸颊一道旧箭疤,眼神很利。
他把信递给阿福,没有多话。
翻身上马。
走了。
阿福捧着信,一路小跑冲进值房。
“衙内!真定府!杨姑娘的信!”
高尧康接过。
信封很薄。
他拆开。
里面只有一张笺纸。
墨迹有些洇开了。
像是写的时候,窗外正落着雨。
一行字。
“燕京没打下,金人来了怎么办?”
高尧康看了很久。
他把信笺折好。
没有放进木盒。
没有收进抽屉。
他铺开一张新的素笺。
研墨。
提笔。
写了三个字。
然后把笺纸折起来。
封口。
交给阿福。
“六百里加急。”他说。
阿福双手接过。
“……是。”
他跑了。
高尧康站在案前。
窗外,冬天的第一场雪正落下来。
细碎的白,一片一片。
落在槐树的枯枝上。
落在工坊的灰瓦上。
落在王端刚晒出去的那摞账册上。
王端瘸着腿跑出去收账册,一边收一边骂这鬼天气。
吴师傅蹲在火药坊门口,对着漫天飞雪发愁。
鲁四把新造的神臂弩一张一张搬进库房,比平时快了一倍。
高尧康看着这一切。
鲁四的新弩,是腊月初八呈上来的。
他抱着那张弩,从工坊走到值房,走了整整一炷香。
不是走不动。
是不舍得走快。
他把弩放在案上。
退后三步。
“衙内。”
他的声音发颤。
高尧康拿起来。
比第三代神臂弩又轻了二斤。
弩臂换了新配方——桑木心贴桦木片,外裹三层牛筋,髹七道漆。
望山加了风偏刻度。
牙机改了三版,扣动时顺滑得像切牛油。
他扣动机括。
咔嚓。
很轻。
像冬天踩断一根枯枝。
“试射过了?”他问。
鲁四点头。
“试过了。”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二百七十步,透三重皮甲。”
“二百五十步,透熟铁甲。”
他顿了顿。
“二百八十步……”
他深吸一口气。
“二百八十步,准度五成。”
高尧康看着那张弩。
二百七十步。
比军器监的制式远七十步。
比第一批神臂弩远三十步。
比鲁四师父孟贵传下的古法,远二十步。
他想起史书上那行小注。
“神臂弓,实为西夏羌人所献,熙宁年间李宏定式,射三百四十步。”
那是古法。
已经失传了。
鲁四这辈子都没见过三百四十步的弩。
他只知道,师父说,咱们还能做得更好。
他把这张弩放在案上。
“鲁匠头。”
鲁四抬起头。
“这张弩,叫什么名字?”
鲁四愣了一下。
“……还没取名。”
他低下头。
高尧康看着那张弩。
弩臂上刻着一行小字。
他凑近看。
“宣和四年腊月,鲁四制。”
他直起身。
“就叫‘宣和弩’。”他说。
鲁四张了张嘴。
他看着高尧康。
“……是。”
他的声音很轻。
像怕惊醒一个梦。
五日后。
五百张宣和弩,五十箱新式震天雷,装车。
阿福站在车边点数。
“一百……二百……三百……”
点完,他跑进值房。
“衙内,齐了。”
高尧康走出来。
他检查了第一辆车上的弩箱。
打开。
一张宣和弩躺在里面,弩臂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油润的光。
他扣动机括。
咔嚓。
还是那声脆响。
他把弩放回去。
合上箱盖。
“送童府。”他说。
阿福愣了一下。
“衙内,童公子他……还在夺职……”
高尧康看着他。
阿福不说话了。
他跳上车辕。
“驾——”
第一辆马车驶出弓弩院。
接着是第二辆。
第三辆。
第五辆。
第十辆。
长长的车队,在冬日的官道上缓缓前行。
车辙碾过薄雪,留下两道深黑色的印迹。
高尧康站在院门口。
看着车队越来越远。
鲁四站在他身后。
“衙内,”他的声音很低,“童公子……还能起复吗?”
高尧康没有答。
他看着车队消失在官道尽头。
“不知道。”他说。
他转身。
走回工坊。
那里还有三百张宣和弩在赶制。
腊月二十三。
童师闵的亲笔信送到弓弩院。
没有客套。
没有谢辞。
只有一行字。
“弩收到了。震天雷也收到了。”
另起一行。
“若有一日……”
笔迹在这里顿了一下。
墨洇开一个小点。
然后继续。
“若有一日,童家还有人在,必还。”
高尧康把信折起来。
窗外,暮色四合。
腊月的天黑得早。
工坊里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
叮当。
叮当。
匠人们还在赶工。
他站在窗前。
很久。
宣和五年四月。
消息传回汴京的那天,是个晴天。
阿福捧着邸报,跑进值房。
他没说话。
只是把邸报放在案上。
高尧康拿起来。
头版。
“金军攻陷燕京。”
“燕京留守萧干弃城遁走,金帅完颜宗望入城。”
“宋遣使赴金营议赎燕地。”
他把邸报看完。
放下。
窗外,阳光正好。
槐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摇。
吴师傅蹲在火药坊门口,筛他那袋宝贝药粉。
鲁四在工坊里打磨第九代火铳的铳管。
王端瘸着腿,把新到的账册搬进值房。
韩综伏在东跨院的窗边,在那张西北粮道舆图上,添上燕京两个字。
一切如常。
高尧康站起来。
他走到窗前。
推开窗。
四月的风涌进来。
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很暖。
他看着北方。
那里有一座城。
一百八十七年前被割让出去的城。
三个月前被金兵攻破的城。
现在被大宋用每年一百万贯“代税钱”赎回来的城。
城里已经没有百姓了。
金人把燕京的男女老幼尽数掳走。
留给大宋的,是一座“城市邱墟、狐狸穴处”的空城。
他把邸报拿起来。
又看了一遍。
“城市邱墟。”
“狐狸穴处。”
他把这八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
然后放下邸报。
走回案前。
坐下。
拿起那叠还没批完的齐云卫操练册子。
翻开。
继续往下写。
窗外,不知谁家的燕子在檐下筑了新巢。
叽叽喳喳,热闹得很。
他没有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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