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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有些钱省不了


三日后,童师闵派人送来一只木匣。

没有名帖,没有封缄。

阿福抱进来的时候,手都在抖。

“衙、衙内……这匣子好沉……”

高尧康打开。

里面是一卷舆图。

不是寻常的州县山川图。

是金国兵力部署图。

南京道。

西京道。

中京道。

上京道。

每一处驻军,每一处马场,每一处粮储。

密密麻麻,标注得清清楚楚。

舆图右下角,有一行小字。

童贯的笔迹。

“宣和元年密勘。”

高尧康看了很久。

他把舆图收进抽屉。

窗外,秋风卷起落叶,沙沙打在窗纸上。

他没有关窗。

燕云赋的开征,比邸报来得还快。

沈万金抱着账本冲进值房时,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衙、衙内!您看看这税目!”

他把账本摊开。

“漕司衙门新加的,叫‘燕云助军钱’!”

“铺子按三等征收,咱沈记总号被划成头等,月征一百二十贯!”

他翻到另一页。

“还有这个,‘浮海使节供奉’,月征五十贯!”

又翻一页。

“城郭修缮捐,月征三十贯!”

他把账本一合。

“这三项加起来,月征二百贯!”

“咱沈记联号三十七家分号,加在一起……”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

“一个月要多缴四千贯!”

高尧康接过账本。

他看了三页。

然后放下。

“账房有复式账册吗?”

沈万金一愣。

“复式……什么册?”

高尧康从案头取过一叠空白账簿。

他翻开第一页。

“左边列收入。”

他写下“进项”二字。

“右边列支出。”

他写下“销项”“俸给”“物料”“运脚”。

他顿了顿。

“还有‘杂税’。”

他把笔递给沈万金。

“每一笔税银,从这里入账。”

他指了指“杂税”那一栏。

“漕司、户部、府衙、军资库。”

“每一处收多少,开多少票据,归在谁的名下。”

他看着沈万金。

“全部记清楚。”

沈万金捧着那本账簿,像捧一块烧红的铁。

“衙内,这、这有什么用……”

高尧康说:

“有用的时候,你会知道。”

沈万金没有追问。

他把账簿抱在怀里。

“草民今夜就改。”

他走了。

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没回头。

“衙内。”

“嗯。”

“河北那边的粮铺……”

他顿了顿。

“草民想,咱再多收两千石。”

高尧康看着他。

沈万金的背影站在门边。

“税加多少,草民认。”

“可粮不能断。”

他的声音很轻。

“流民吃不上饭,会死人的。”

高尧康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个微微佝偻的背影。

很久。

“好。”他说。

沈万金点了点头。

他走了。

三日后,沈万金又来了。

他顶着两个乌眼圈,把账本往案上一摊。

“衙内,成了。”

他翻到“杂税”那一页。

“漕司‘燕云助军钱’,月征一百二十贯。”

他往下划了一行。

“可这里头,有二十贯是‘城池修缮捐’的重复科目。”

他翻到另一页。

“户部那边,‘浮海使节供奉’的票据抬头写的是‘贡品采买’,按例该减三成税。”

他抬起头。

“草民拿着票据去户部论理,磨了三天。”

他顿了顿。

“减了。”

“省多少?”高尧康问。

沈万金深吸一口气。

“一个月,全省二十三贯。”

他顿了顿。

“三成税负,省下两成。”

他把账本往前推。

“衙内,这法子……”

他的声音有点抖。

“能省两成。”

高尧康看着那本账册。

复式记账。

左边收入。

右边支出。

每一笔税银,清清楚楚,有来处有去处。

他拿起笔。

在账册扉页写了一行字:

“沈记联号,宣和四年九月杂税清册。”

他把笔放下。

“以后每月,照这个例做。”

沈万金抱着账册。

“……是。”

他没有走。

高尧康看着他。

“还有事?”

沈万金沉默了一会儿。

“衙内。”

他说。

“草民这些天,一直在想一件事。”

高尧康等着他。

沈万金抬起头。

“沈记联号三十七家分号,三千石存粮,每月四千贯的流水。”

他顿了顿。

“这些,都是衙内给的。”

高尧康没有说话。

沈万金说:

“草民从前做买卖,只想着怎么赚钱。”

“多一文是一文,少一文是亏。”

他低下头。

“可这些天草民想明白了。”

“这世上有的事,比赚钱要紧。”

他深吸一口气。

“衙内。”

他抬起头。

“沈记联号,愿意捐粮。”

“河北那边的赈济棚,从今往后,不用衙内掏一文钱。”

“草民自己出。”

高尧康看着他。

沈万金的眼眶红着。

可他笑得很坦荡。

“草民这辈子没干过赔本的买卖。”

他顿了顿。

“这回赔了。”

“可草民高兴。”

高尧康没有说话。

他把茶盏推过去。

茶还是热的。

白汽袅袅。

沈万金双手捧着那盏茶。

他没有喝。

只是捧了很久。

然后他说:

“衙内,草民先回去了。”

他站起来。

走了两步。

又停下。

没回头。

“河北那边的粮铺掌柜来信说,流民里有个老婆婆,天天帮他们看晒场。”

“不要工钱,就要口热饭。”

“她说,她儿子当年在西军打仗,没吃上饱饭。”

沈万金的声音很轻。

“草民想,往后沈记的赈济棚,管饱。”

他走了。

脚步声在廊下渐远。

高尧康坐在案后。

很久。

他把那盏凉透的茶端起来。

喝了一口。

九月十九。

朝廷的使船从登州起锚,浮海北上。

同日,高尧康收到一封从真定府转来的密报。

很短。

“燕京辽军守备空虚,马匹粮草俱缺。”

“金人于来州一线,秘密集结骑兵三万。”

他把密报看了三遍。

然后折起来。

收进抽屉。

和那卷金国兵力部署图放在一起。

窗外,暮色四合。

秋蝉叫了最后一声,哑了。

他站起来。

走到窗边。

把窗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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