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我们怎么办
杨蓁约他城外骑马,是八月初十。
这天的日头不烈,风也柔。
高尧康策马跑在她身侧,终于能并骑不落太远了。
杨蓁看了他一眼。
“长进了。”
高尧康说:“天天被齐云卫那帮人追着跑,不进步也得进步。”
杨蓁笑了一下。
两人并骑走了很久。
快到那片老槐林时,杨蓁忽然勒住马。
高尧康也停了。
她没看他。
“你见种将军的事,”她顿了顿,“我听说了。”
高尧康没答。
杨蓁转过头。
“你就不怕人说你结党?”
高尧康看着她。
“怕。”
杨蓁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答得这么干脆。
“那还去?”
高尧康没答。
他下了马。
牵着缰绳,慢慢往前走。
杨蓁也下了马。
两人并排走在林间小道上。
槐叶沙沙响。
高尧康开口。
“三年后。”
他说。
“金军要是来了。”
他看着前方那条看不见尽头的路。
“咱们该怎么办?”
杨蓁的脚步停了一瞬。
然后她攥紧缰绳。
“那当然是打了。”
她的声音很硬。
像石头砸在石头上。
高尧康看着她。
“怎么打?”
杨蓁把缰绳换到左手。
右手攥成拳头,在他面前亮了亮。
她的拳头上有一道旧疤,从虎口斜斜划到腕骨。
是她十二岁练刀时留下的。
高尧康看着那个拳头。
又看看她的脸。
然后他笑了。
不是苦笑。
不是应付的笑。
是那种从胸口里漫出来的、止不住的笑。
杨蓁瞪着他。
“你笑什么?”
高尧康收住笑。
可他眼角还弯着。
“没笑。”
杨蓁把拳头收回去。
“无聊。”她说。
可她自己的嘴角,也不知什么时候弯了起来。
高尧康牵马走了几步。
“我带你去个地方。”他说。
杨蓁看着他,似乎猜到了什么。
“弓弩院?”
高尧康点头。
杨蓁沉默了一下。
那是他的地盘。
他的工坊,他的匠人,他的弩机火药。
他没带别人去过。
至少她没听说过。
她把马缰绳往手臂上绕了一圈。
“走。”她说。
弓弩院今天很安静。
鲁四不在工坊门口。
吴师傅不在火药坊。
高尧康带着杨蓁穿过工坊,穿过库房,穿过那道挂着“闲人免入”木牌的月洞门。
门后是一个小院。
三间矮房,门窗紧闭。
鲁四和吴师傅蹲在房门口,正对着一堆零件发愁。
见高尧康来了,两人连忙站起来。
“衙内。”
“衙内。”
他们看见衙内身后还跟着个穿绛红胡服的姑娘,愣了愣。
高尧康说:“这是杨姑娘。”
顿了顿。
“不是外人。”
鲁四和吴师傅对视一眼。
没敢问。
杨蓁站在院子里。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三间矮房。
门开着。
里面摆着一排木架。
架上搁着十几样她从没见过的东西。
铁管。
木托。
扳机。
引信。
吴师傅小心翼翼地从木架上取下一支。
“衙内,这是第七代了。”
他把那东西双手呈上。
“炸膛率降到半成。”
“装填,熟练工十五息。”
“射程,五十五步能透棉甲,四十步透皮甲。”
他顿了顿。
“三十步内,铁甲也能打个窟窿。”
高尧康接过来。
他转身,对着院角的木靶。
装药。
压实。
插引信。
举托。
扣扳机。
——砰。
不大。
闷闷的一声,像有人在远处摔了一床厚棉被。
可木靶上那个巴掌大的铁片,被打出一个拇指粗的洞。
边缘焦黑,翻卷。
杨蓁站在原地。
她没动。
眼睛盯着那个还在冒烟的洞。
“这是……”她的声音有点紧。
“火铳。”高尧康说。
他把那支铳递给她。
杨蓁接过来。
很沉。
比她想象的重。
她举起来,学着高尧康的姿势,抵肩。
瞄准。
那三息里,高尧康看见她的手很稳。
稳得像钉在枪托上。
她把铳放下。
“打不打得透马甲?”
吴师傅在旁边连忙答:
“杨姑娘,四十步内,辽骑那种皮甲,一铳一个窟窿。”
他顿了顿。
“就是装填慢了些。”
“马冲到跟前,最多放两铳。”
杨蓁没说话。
她把那支铳翻来覆去地看。
从铳口看到铳托,从扳机看到引信孔。
然后她说:
“能给我一支吗?”
高尧康看着她。
“现在还不成。”
杨蓁没问为什么。
她只是把铳递还给吴师傅。
“那什么时候成?”
高尧康说:
“等它不炸膛。”
“等装填再快五息。”
“等雨天也能用。”
他顿了顿。
“等它配得上拿去打仗。”
杨蓁点了点头。
她没有说“好”。
没有说“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她只是又看了一眼那个木靶上的洞。
然后她说:
“到时候。”
她顿了顿。
“送我一车。”
高尧康手里的铳差点掉地上。
“……一车?”
杨蓁认真点头。
“一车。”
“齐云卫都有一百多人了,你一送送三十张弩,到我这怎么就一车都不行?”
高尧康看着她。
杨蓁也看着他。
眼神坦坦荡荡,理直气壮。
高尧康张了张嘴。
他想说你知道这一支铳成本多少贯吗。
想说匠人赶一个月才出三支。
想说火药颗粒化才刚稳下来,产量还没跟上。
想说——
他看着杨蓁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贪婪。
只有坦然的、理直气壮的、不讲道理的信任。
他把那堆话咽回去了。
“……十支。”
杨蓁皱眉。
“十五支。”
“十支。”
“十二支。”
“……十支。”
杨蓁看着他。
高尧康没退让。
三息。
五息。
杨蓁忽然笑了。
“行吧。”
她说。
“十支就十支。”
她顿了顿。
“那十支什么时候给?”
高尧康说:
“快了。”
杨蓁看着他。
“有多快。”
高尧康没答。
他只是一转身,对吴师傅说:
“第八代,再加两成产量。”
吴师傅苦着脸。
“衙内,人手不够……”
“招。”
“匠户月俸……”
“加。”
吴师傅不说话了。
他低下头,在怀里那本破册子上,歪歪扭扭添了一行字:
“第八代铳,月产……争取三十支。”
写完了,他抬起头。
杨蓁正看着他。
那目光很温和。
像在看一只拼命拉磨的老驴。
吴师傅忽然觉得,这趟差事也不算太苦。
他咧嘴笑了笑。
露出半截被火药熏黄的门牙。
杨蓁走到院角,拿起一支成品铳。
她端起来。
抵肩。
瞄准。
扣扳机。
——咔嚓。
是空击。
她的手指停在扳机上,整个人一动不动。
那姿势,高尧康只在刘实身上见过。
那是真正上过战场的人,才会有的姿势。
不是摆拍。
是肌肉记住了。
杨蓁放下铳。
“比我爹那张弓沉两斤。”她说。
“可弓要练二十年才能开。”
她看着那支铳。
“这个……”
她顿了顿。
“练半个月,农夫也能打死骑士。”
高尧康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
杨蓁把铳放回架上。
“你造这东西。”
她转身。
“不是为了踢蹴鞠吧?”
高尧康答:
“不是。”
杨蓁看着他。
等他说下去。
高尧康没有说。
他只是站在那排木架前。
铳管在夕光下泛着冷铁的光。
“三年后。”他说。
“也许更早。”
“这东西能救很多人的命。”
杨蓁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走过来。
站在他身边。
两人并排,看着那排木架。
“你一个人。”她说。
“造得完吗?”
高尧康没答。
杨蓁也没追问。
她只是伸出手。
不是揪耳朵。
不是攥领口。
是很轻的。
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
高尧康整个人僵住了。
不是疼。
是那种从尾椎骨窜上来的麻。
他侧过头。
杨蓁已经把手收回去了。
她若无其事地看着那排铳。
“手艺不错。”她说。
“就是样子丑了点。”
高尧康张了张嘴。
他想说哪里丑。
想说这支已经是第七代改了四次外形。
想说是为了防潮才把铳托加粗三指。
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
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站在原地。
胳膊上被拍过的那一块,还在发烫。
杨蓁没有看他。
她走到院门口。
“走了。”
她说。
她推门出去了。
高尧康站在原地。
鲁四和吴师傅已经不知什么时候溜了。
小院里只剩他一个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
月白道袍上,看不出什么痕迹。
可他伸手摸了摸。
还烫着。
他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
像怕惊动什么。
然后他走出院子。
门口,阿福正抱着一摞新到的信报,满头大汗地跑来。
“衙、衙内——”
高尧康看着他。
阿福气喘吁吁地把最上面那封密件递过来。
信封上没有署名。
只有一道火漆。
童府的印。
高尧康拆开。
里面只有一行字。
童师闵的笔迹。
很短。
“朝堂已定:联金灭辽。使臣赵良嗣,浮海赴金。”
高尧康看着那行字。
夕光落在他脸上。
很静。
他把信折起来。
揣进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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