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心有猛虎
刘实在童府门外等他。
不是马车。
是人。
他就站在门灯下,像一尊石像。
看见高尧康出来,他迎上去。
“衙内。”
高尧康看着他。
刘实没有说“种经略跟你说了什么”。
没有问“谈得如何”。
他只是沉默地走在马车边上。
走了很久。
久到马车驶过御街,驶过州桥,驶近太尉府。
然后他忽然停下。
高尧康也停下。
刘实站在夜色里。
他的脸半明半暗。
“衙内。”
他的声音很哑。
“卑职这条命。”
他顿了顿。
“以后是你的。”
高尧康看着他。
刘实没有躲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有血丝。
不是熬夜熬的。
是别的什么。
高尧康没有说“不必”。
没有说“言重了”。
没有说“你的命是你自己的”。
他只是说:
“知道了。”
刘实点了点头。
他退后一步。
“卑职先回齐云卫。”
他转身。
走了几步。
高尧康忽然说:
“刘指使。”
刘实停住。
没回头。
高尧康说:
“你的命,自己留着。”
他顿了顿。
“有用的时候,我会叫你。”
刘实站在那里。
夜风穿过街巷,吹动他的衣角。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是。”
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脚步声很慢。
一步。
一步。
像踩在刀尖上。
韩综是三天后来的。
六十二岁,头发花白,背微驼,左手的无名指断了一截。
他站在弓弩院门口,没进来。
“草民韩综。”
他的声音很平。
“种经略说,衙内有事相询。”
高尧康亲自迎出来。
他看着这个老人。
手指断的那截,切口整齐。
不是战场上被刀削的。
是算盘珠磨的。
二十年军需账目。
二十年西北粮道。
二十年。
他弯断了自己的手指。
“韩先生。”高尧康说。
韩综抬起头。
他的眼睛浑浊。
可当他看着你的时候,你会觉得那里面存着二十年的账本。
“衙内想问什么?”
高尧康说:
“西北粮道,哪里最难走?”
韩综愣了一下。
他以为这个年轻人会问粮价、问损耗、问怎么吃空饷。
他问了最难走的路。
老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会州。”
他的声音很稳。
“会州以西,有三百里无水的戈壁。”
“运一石粮过去,路上要吃掉八斗。”
“到了兵手里,只剩两斗。”
他顿了顿。
“朝廷拨的运费,不够损耗的一半。”
高尧康说:
“差多少?”
韩综看着他。
“差多少,各路军自己想办法。”
他的语气很平。
“办法想多了,会死人。”
高尧康点了点头。
他没有问“死了多少人”。
他只是说:
“韩先生,往后在汴京住下。”
韩综没有应“是”或“好”。
他看着这个年轻人。
“衙内养草民做什么?”
高尧康说:
“三年后,也许有人要去会州。”
他顿了顿。
“需要认识路的人。”
韩综沉默了很久。
久到门口的槐树落了一地细碎的花。
然后他说:
“草民月俸多少?”
高尧康说:
“五十贯。”
韩综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谢衙内”。
没有说“草民领命”。
他只是转过身,看着弓弩院那间低矮的值房。
“草民住在哪儿?”
高尧康指了指东跨院。
“那边三间,韩先生随便挑。”
韩综拖着那条微驼的背,一步一步,走进东跨院。
他的背影很慢。
像在丈量一条走过二十年的路。
当天傍晚,刘实来找高尧康。
他站在值房门口,沉默了很久。
高尧康从案后抬起头。
“说。”
刘实开口。
“衙内,卑职在步军司还有些旧识。”
他顿了顿。
“都是西军退下来的。”
“有的伤了旧处,干不了重活。”
“有的不会逢迎,被挤兑得没差事。”
他看着高尧康。
“衙内……还要人吗?”
高尧康把笔放下。
“要。”
刘实愣了一下。
“卑职还没说是谁……”
“不管是谁。”
高尧康说。
“只要在西北待过。”
“只要有一技之长。”
“只要还愿意来。”
他顿了顿。
“都要。”
刘实站在原地。
他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
喉咙像堵了一团麻。
最后他只是弯下腰。
很深。
“是。”
他的声音闷在胸口。
像一块石头落了地。
消息传得很快。
七日后,种师道离京那天。
有人在城门口堵住了他的马车。
不是高尧康。
是一个瘸了左腿的老都头,带着二十个满脸风霜的西军老兵。
他们站在晨雾里。
没有求见。
没有递名帖。
只是朝着那辆远去的马车,齐刷刷行了一个军礼。
车帘掀开一角。
种师道望着这群人。
他看见了王端。
看见了刘实。
看见了魏大牛、孙二河、曹贵、周石头。
还有孟义。
他看了很久。
然后放下车帘。
马车辚辚远去。
晨雾里,不知谁喊了一声:
“种经略——保重——”
苍老的声音,被风扯得很长。
像二十年前,西北边关,送征人出塞。
马车没有停。
只有那沙哑苍老的声音,从车帘缝隙里飘出来:
“你们也是。”
高尧康没有去送行。
他站在弓弩院的工坊里,看着鲁四打磨第三十七张神臂弩。
吴师傅蹲在门口,筛他的药粉。
王端在账房核对着某笔三年前的糊涂账。
韩综坐在东跨院窗边,借着日光,一笔一笔画着西北粮道舆图。
阿福抱着一摞新到的信报,从廊下匆匆跑过。
周贵和张横带着齐云卫在操场上跑圈,口号声震天响。
他站在这里。
像一颗钉进木头里的钉子。
刘实从外头进来。
他走到高尧康身后。
“衙内。”
“嗯。”
“种经略出城了。”
高尧康没有回头。
“知道了。”
刘实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他走之前,留了一句话。”
高尧康等着。
刘实说:
“他说——”
他顿了顿。
“让衙内别太急。”
“日子还长。”
高尧康没有说话。
他看着窗外。
那棵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落了。
细碎的金黄铺了一地。
他把手按在护腕上。
铜钉硌进掌心。
还疼。
他把手松开。
“知道了。”他说。
刘实没有再说话。
他退了出去。
脚步声很轻。
像怕惊动什么。
高尧康站在窗前。
很久。
他忽然笑了一下。
很淡。
像刀刃入鞘时那一声几乎听不见的轻响。
日子还长。
可他只有三年。
他不知道该不该告诉种师道。
他也不知道种师道会不会信。
他只是站在那里。
看着那棵落了一地金黄的槐树。
风穿过工坊。
带着深秋将至的气息。
他把窗关上。
走回案前。
拿起那叠还没批完的齐云卫操练册子。
翻开。
继续往下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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