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生子当如高衙内
童师闵的消息是八月初三送来的。
只有一句话:
“种经略明日抵京,酉时,童府。”
高尧康把那封信看了三遍。
然后他放下信,走到窗边。
窗外,弓弩院的槐树正绿着。
鲁四蹲在工坊门口,拿桐油擦那批新造的神臂弩。
吴师傅在火药坊筛他的颗粒,筛得满头大汗,眉毛还没长齐。
王端的账房亮着灯,他瘸着腿在里面走来走去,核对着某笔三年前的糊涂账。
一切如常。
高尧康站了很久。
他把手按在护腕上。
铜钉硌进掌心。
一下,一下。
像心跳。
他想起史书上那几行字。
种师道。
字彝叔。
洛阳人。
世为名将。
靖康元年,金兵围汴京,他以七十五岁高龄率军勤王。
同年十月,病逝于军中。
朝廷追赠开府仪同三司。
谥曰忠宪。
那是几年后的事。
现在的种师道,七十三岁,须发皆白,刚刚卸了西北边防的职司,被召回京述职。
他应该已经很累了。
高尧康把手从护腕上移开。
他对阿福说:
“备车。”
八月初四,酉时三刻。
童府后园,四面凉亭。
高尧康到的时候,亭中已经坐了一个人。
他背对着门口,凭栏而坐。
夕阳从他侧面斜照过来,落在他花白的发上,镀了一层淡金色。
他的脊背很直。
像一杆立了几十年的枪。
童师闵站在亭外三步。
他没有进去。
只是朝高尧康点了点头。
高尧康走进亭子。
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很轻。
老人没有回头。
他看着亭外那棵老槐树。
“这棵树,”他开口,声音沙哑,带着西北风沙磨过的粗粝,“熙宁八年种的。”
他顿了顿。
“那年我二十四岁,随兄长征西夏。”
“回来时,这树还没我肩高。”
高尧康在他身侧站定。
他没有接话。
只是顺着老人的目光,望向那棵槐树。
树干粗壮,树冠如盖。
枝叶间漏下细碎的光斑。
种师道收回目光。
他转过身。
那一瞬,高尧康看清了他的脸。
七十三岁。
头发几乎全白了,只剩几缕灰黑夹在鬓边。
皱纹从眼角漫开,像干涸的河床。
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没有老。
像冬夜的寒星。
沉。
冷。
深不见底。
他坐在那里,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高尧康。
像看一份递到案头的军报。
三息。
五息。
高尧康没有躲他的目光。
他开口。
“种经略。”
种师道没有应“嗯”或“在”。
他只是等着。
高尧康说:
“西北边患不在夏。”
种师道的眼皮动了一下。
高尧康说:
“在辽金。”
“辽灭之日,即金兵南下之时。”
亭子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夕阳从树梢落到树干。
久到亭外的童师闵换了一次站姿。
种师道没有问“你何以得知”。
没有问“可有实证”。
没有问“这是谁教你的”。
他只是沉默着。
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
然后他开口。
“若依你。”
他顿了顿。
“边防当如何?”
高尧康答:
“精兵据险,民为根骨。”
“与其扩军十万吃空饷。”
“不若养三万可战之兵。”
“屯田筑垒。”
“与民互保。”
他把这二十八个字说完。
亭子里又安静了。
种师道看着他。
那目光从他眉眼落到下颌,从下颌落到衣襟。
然后收回去。
他端起案上的茶盏。
茶已经凉了。
他没有喝。
只是握着。
“精兵据险。”
他慢慢重复这四个字。
“民为根骨。”
他把茶盏放下。
“你在弓弩院,做的是这个?”
高尧康说:“是。”
种师道问:“做了多少?”
高尧康答:“匠户日赏五文,神臂弩改望山,火药颗粒化。”
他顿了顿。
“三百张新弩,齐云卫一百二十人。”
种师道点了点头。
他没有夸“做得好”。
也没有说“年轻人有见地”。
他只是又端起那盏凉透的茶。
送到唇边。
喝了一口。
“太慢了。”他说。
高尧康没有辩解。
“我知道。”他说。
种师道看着他。
那双寒星一样的眼睛,忽然有一丝极浅的笑意。
“知道就好。”
他把茶盏放下。
“老夫二十岁从军,五十三岁才守稳西北。”
他顿了顿。
“你有多少年?”
高尧康没有答。
他没办法答。
他没办法告诉这位老将军,史书上写,金兵南下还有三年。
他没办法告诉他,你种师道几年后会病逝于勤王途中,至死没能再回西北。
他只是说:
“不知道。”
种师道看着他。
没有追问。
“不知道也好。”
他的声音很低。
“知道得太早,会累。”
夕阳落尽。
亭外掌了灯。
童师闵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退到十步开外,背对着亭子,像一尊石像。
种师道靠在栏边。
灯火照在他脸上,皱纹更深了。
“老夫在西北三十五年。”
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沙哑。
“西夏人来,打回去。”
“西夏人又来,再打回去。”
“打来打去,死了多少人,没人记得。”
他顿了顿。
“朝廷只记得,种家军吃了多少军饷。”
高尧康没有说话。
种师道看着他。
“童贯联金灭辽的折子,老夫驳过三次。”
“第四次没驳。”
“不是不想驳。”
“是没人听。”
他的语气很平。
像在说别人的事。
“你方才说,辽灭之日,即金兵南下之时。”
他看着高尧康。
“这话,老夫十年前就递上去过。”
他把茶盏握在掌心。
“没人信。”
亭子里很安静。
灯火跳了跳。
种师道没有再说下去。
他只是沉默着。
像一尊风化千年的石像。
高尧康忽然开口。
“种经略。”
种师道没有抬头。
“嗯。”
“西北边防。”
他顿了顿。
“若有一天,朝廷想打了。”
“您手里的兵,还够吗?”
种师道慢慢抬起头。
他看着高尧康。
那目光很复杂。
有审视,有困惑,有某种他以为早已死去的东西。
他没有答“够”或“不够”。
他只是说:
“你问这个做什么?”
高尧康说:
“三年后,也许用得上。”
种师道沉默了很久。
久到亭外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
久到童师闵回过头,看了他们一眼。
然后种师道站起来。
他走到高尧康面前。
七十三岁的老将军,比他矮了半个头。
可他站在那里,像一座山。
“你叫高尧康。”他说。
“是。”
“高俅的儿子。”
“是。”
种师道看着他。
很久。
“高太尉生了个好儿子。”
他说。
语气很平。
没有讽刺。
也没有恭维。
只是陈述。
高尧康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种师道没有等他说话。
他拍了拍高尧康的肩。
那只手很轻。
像怕拍重了,会把什么拍碎。
然后他转身。
往亭外走去。
走了两步,停住。
没回头。
“老夫有一个故吏。”
他顿了顿。
“姓韩,名综。”
“在西北管军需二十年,去年致仕。”
“你若用得着——”
他停了一下。
“去请他。”
他继续往外走。
佝偻的背影没入夜色。
脚步声渐渐远了。
高尧康站在原地。
他看着那道消失的背影。
很久。
他忽然弯下腰。
很深。
对着那片黑暗,行了一礼。
童师闵走过来。
他站在高尧康身后。
“种经略这些年,”他说,“没对谁说过这么多话。”
高尧康直起身。
他没有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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