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我的野蛮女友
杨蓁的帖子是七月底送来的。
没有封泥,没有客套,连个“杨”字的落款都没有。
阿福递过来的时候,小心翼翼。
“衙内,杨家那丫鬟说了……说杨姑娘问您,明儿有没有空。”
高尧康放下笔。
“有空。”
阿福愣了一下。
衙内没说“嗯”,没说“知道了”,没说“放那儿吧”。
他说“有空”。
阿福把这话品了三遍。
然后默默退出去。
他决定明天一早给衙内那匹青骢马多加二斤精料。
辰时三刻,城西万胜门。
高尧康到的时候,杨蓁已经在门外了。
她今天没穿襦裙。
一身绛红胡服,腰束革带,脚蹬乌皮靴,头发高高束起,马尾一样甩在脑后。
那匹枣红马在她身后不耐烦地刨着蹄子。
杨蓁看见他,上下打量了一眼。
“你这马,骑过几回?”
高尧康看了看自己胯下那匹青骢马。
这是高俅去年赏的,据说是西北来的良驹。
他骑过三回。
一回是接过马当天,在府里绕了两圈。
一回是上月陪童师闵出城,跑了不到五里就喘。
一回是今早。
“够用。”他说。
杨蓁没戳穿他。
她只是把马头一拨,往北边官道去了。
“跟上。”
二十里。
汴京城北的官道平坦如砥,两旁是新栽的槐树,枝叶还没长密,漏下一地细碎的光斑。
杨蓁跑得不快。
高尧康勉强能跟着。
然后杨蓁忽然一提缰绳。
枣红马长嘶一声,越过路边一道三尺宽的沟壑。
落地,稳稳站住。
她回头。
“跟不跟?”
高尧康看着那道沟。
三尺宽。
他的青骢马跳得过。
可他骑在上头,不一定。
他吸了口气。
提缰。
青骢马纵身一跃——
前蹄落地,后蹄挂了一下沟沿。
高尧康身子猛地前倾,缰绳脱手,整个人往马颈上栽去。
他一把抱住马脖子。
没摔下来。
但整个人趴在马背上,姿势极其不雅。
杨蓁笑得直不起腰。
“你这骑术……”
她笑得眼角泛起水光。
“比一年前还差。”
高尧康从马颈上直起身,把歪掉的护腕正了正。
他看着杨蓁。
日光从槐叶间漏下来,落在她笑得发红的脸上。
他说:
“一年前我不会跟你出来。”
杨蓁的笑声停了。
她愣了一下。
然后把脸别过去。
“走了。”她说。
一抖缰绳,枣红马蹿出去。
高尧康策马跟在后面。
他看不见她的脸。
只看见她耳廓在日光下,红得像要滴血。
二十里跑完,两人在道旁一棵老槐树下歇马。
杨蓁把水囊扔给他。
“你那弩,”她忽然说,“我试过了。”
高尧康接住水囊。
“怎样?”
“轻。”
她顿了顿。
“比我爹那张家传的还轻三斤。”
高尧康没说话。
杨蓁看着远处。
“我娘走得早,我爹没续弦。”
“从小没人教我绣花,他就教我拉弓。”
她声音很平。
“他说,杨家没儿子,往后守祖坟的事,得我来。”
高尧康看着她侧脸。
“你守了。”
杨蓁没答。
沉默很久。
她看着高尧康。
那双眼睛没有笑。
很深。
“你到底是谁?”
高尧康没有躲她的目光。
“高尧康。”他说。
顿了顿。
“一个想站着活的人。”
杨蓁看了他很久。
久到槐树上的蝉都换了口气。
然后她站起来。
“骑马没意思。”
她把水囊系回马鞍。
“比一场。”
高尧康没动。
“不比。”
“为什么?”
“打不过。”
杨蓁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算你有自知之明。”
她把手腕扭了扭。
“那就挨打。”
高尧康跑了。
他跑得很快。
这半年的齐云卫训练没白费,他从槐树下蹿出去的速度,连自己都意外。
杨蓁追得更快。
她像一道绛红色的影子,三步就撵上他。
高尧康往左闪。
杨蓁早料到他会往左。
她探手一捞,攥住他后领。
高尧康整个人被拽得往后一仰。
他没挣扎。
因为他知道自己挣扎不过。
他只是顺势往地上一坐,双手举过头顶。
“认输。”
杨蓁攥着他后领,低头看他。
这人瘫坐在地上,袍角沾了泥,头发散了半边,举着双手,表情坦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她忽然不知道该不该打了。
“你……你耍赖。”
“没耍。”高尧康说,“真打不过。”
他顿了顿。
“不丢人。”
杨蓁瞪着他。
她见过无数人认输。
有跪地求饶的,有抱头鼠窜的,有嘴硬心慌的。
没见过这种。
认输认得理直气壮,挨打挨得坦坦荡荡。
她把他的领口攥得更紧。
“……无赖。”
然后她松手了。
高尧康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土。
杨蓁看着他那身月白道袍,前襟皱成咸菜,后摆沾着两片枯叶。
她忽然笑了。
不是嘲笑。
是真的笑。
“你这样子,”她说,“像被抢了食的猫。”
高尧康低头看看自己。
“猫不会骑马。”他说。
杨蓁笑得更厉害了。
她扶着树干,笑得肩膀直抖。
高尧康站在旁边,看着她笑。
日光从槐叶间漏下来,落在她发顶。
他没有说话。
只是把那两片枯叶从袍子上拈掉。
两人并骑往回走。
杨蓁忽然问:
“你为什么要出来?”
高尧康策着马,没答。
杨蓁又说:
“你是高衙内。”
“汴京城里想攀附你的人,能从御街排到南熏门。”
“你不用陪人骑马。”
“不用挨打不还手。”
“不用——”
她没说完。
高尧康说:
“你不一样。”
杨蓁的马蹄声停了一瞬。
她没看他。
“哪里不一样?”
高尧康想了想。
“你骂过我。”
杨蓁一愣。
“一年前,你策马从我车边过去,溅了我一袍子泥。”
“你回头看了我一眼。”
他顿了顿。
“那眼神的意思是:这人没救了。”
杨蓁沉默。
她想起一年前那个春天。
那个高衙内策马拦在她车前,嘴里不干不净,眼神像盯猎物。
她从那人身边策马过去。
马蹄溅起的泥水,在那人崭新的锦袍上开了一朵花。
她没回头。
但她记住了那个人的脸。
一年后,那张脸在她面前,被日光晒出细细的汗。
没有轻佻。
没有算计。
只是安静地,说着那年的事。
“……你还记得。”她说。
高尧康点点头。
“那时候我想,这人打不过。”
杨蓁看他一眼。
“现在也打不过。”
“现在不想打了。”
杨蓁不说话了。
她把脸别过去。
风从官道尽头吹过来,掀起她的发尾。
槐树叶子沙沙响。
高尧康看着她侧脸。
日光把她耳廓照成半透明,淡红色,像上好的玛瑙。
他忽然勒住马。
杨蓁也停了。
她转过头。
两人隔着三尺,四目相对。
高尧康往前倾身。
很慢。
像怕惊动什么。
杨蓁没有动。
她只是看着他。
那眼神很复杂。
有警惕,有困惑,有他说不清的某种东西。
他的脸离她越来越近。
三尺。
两尺。
一尺。
他停住。
然后他慢慢伸出手——
揽住她的腰。
很轻。
像羽毛落在水面上。
杨蓁的身子僵了一瞬。
她低头看着那只手。
又抬头看着他。
然后她伸出手。
不是推开他。
是攥住他耳朵。
往上一提。
“高——尧——康——”
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是不是死性不改!”
高尧康的耳朵被她揪着往上拽,整个人从马鞍上歪成一张弓。
“疼疼疼——”
“你还知道疼!”
“知道知道——”
“那你方才想干什么!”
高尧康被揪着耳朵,歪着脑袋,艰难开口:
“……想试试。”
“试什么?”
他没答。
杨蓁的手劲又加了三分。
“说!”
高尧康吸着凉气。
“试试杨姑娘的耳朵……是不是和脾气一样硬……”
杨蓁愣住了。
然后她的脸腾地红了。
红得像她身上那件胡服,红得像天边烧透的晚霞。
她把他的耳朵狠狠拧了一把。
“登徒子!”
高尧康终于从她手里挣脱。
他捂着耳朵,退后三步。
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他看着杨蓁。
杨蓁瞪着他。
两人对视了三息。
然后杨蓁转身上马。
“走了!”
她策马蹿出去。
马跑得比来时快一倍。
高尧康看着那道绛红色的背影。
他摸了摸还在发烫的耳朵。
然后笑了一下。
很轻。
他策马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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