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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暗网如织


阿福觉得自己要死了。

不是累死。

是被纸埋死。

案头的密件从一封两封,变成一摞两摞,变成堆成小山。

他每天睁开眼睛就是拆信。

城南皮货行:北地皮货商说,辽国大旱,牛羊死了三成。

城西布庄:河北来的客商讲,那边流民又多了,路旁常见倒毙。

城北车马行:有军汉喝多了吹牛,说禁军三个月没发足饷,营里怨气大。

城东牙行:人牙子抱怨,这月从河北过来的流民小孩,比上月多两成。

……

阿福把这些消息分门别类,抄成条陈,压在衙内书案左上角。

右上角是沈掌柜的账报。

右下角是弓弩院的工报。

左下角——

左下角以前是空的。

现在也满了。

那是刘指使送来的齐云卫操练日志。

阿福每天在这些纸山里刨食,刨完左边刨右边,刨完上边刨下边。

他觉得自己像一只住在账本里的耗子。

可衙内说,这叫“信报房”。

他阿福,是“信报房管事”。

阿福不懂什么叫“管事”。

他只知道,衙内说这话的时候,周贵在旁边眼睛都红了。

周贵说:“阿福你升官了!”

阿福说:“升什么官,就是多干活。”

周贵说:“那你怎么笑得跟捡了钱似的?”

阿福没答。

他只是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把那堆信报又整理了一遍。

城南皮货行的信,字迹潦草,一看就是掌柜自己写的。他往北边贩过二十年的皮货,辽国的羊皮什么成色,闭着眼都能摸出来。他说大旱,那就是真旱。

城北车马行的信,是账房先生代笔,工工整整。军汉酒后胡言本来不该报,可他记下了。衙内说过,边关异动,什么都能报,不准漏。

他把这些信按日期排好,用细麻绳扎成一捆。

然后提笔,在封皮上歪歪扭扭写下:

“宣和四年六月下旬·北边卷”

写完,他愣了一会儿。

他阿福,大字不识一箩筐,从前只会跑腿传话、挨骂背锅。

如今竟在这汴京城里,掌管着几十处眼线的信报。

他把那捆信报抱在怀里。

抱了很久。

然后放下。

继续拆下一封。

刘实来的时候,阿福正被一堆账本压得抬不起头。

他听见脚步声,从纸山里探出脑袋。

然后愣住了。

刘实今天没穿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袍。

他穿了一身崭新的玄色劲装,腰间束皮带,脚蹬乌皮靴。

身后站着五个人。

都是三十到五十岁的年纪,脸膛黑红,手上布满老茧。

他们站成一排。

没有交头接耳,没有东张西望。

就站着。

像五杆插在地上的枪。

刘实走到书房门口。

他抱拳。

“衙内。”

高尧康从案后抬起头。

刘实说:“卑职今日辞了步军司的差。”

他顿了顿。

“往后,只在齐云卫当差。”

高尧康看着他。

那件新劲装的领口,浆洗得很硬,硌着脖子。

刘实不太习惯。

可他站得很直。

高尧康说:“知道了。”

他没有问为什么。

也没有说“欢迎”。

他只是从案头拿过一本册子,推到案边。

齐云卫的名册。

刘实接过来。

翻开。

第一页写着三十个人的名字。

他从怀里摸出一支秃笔,在自己名字后面添了一行小字:

“宣和四年六月廿七,正式入职。”

然后他把名册递给身后第一个人。

那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兵,花白头发,左脸颊一道长疤,从眉骨划到下颌。

他接过笔。

“卑职魏大牛,熙宁八年入西军,打西夏断了三根肋骨,步军司养了我七年闲。”

他写下自己的名字。

字很丑。

但一笔一划。

第二个人。

“卑职孙二河,元丰四年入西军,管器械账目十四年。”

第三个人。

“卑职曹贵,原西军斥候,左耳被西夏人的刀削了一半,听不清,但眼睛好使。”

第四个人。

“卑职周石头,西军伙长,打西夏时伤了右肩,抬不过头顶。可杀人的活儿,左手一样干。”

第五个人。

他最后一个接过笔。

四十出头,脸很白,不像当过兵的。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

“卑职姓孟,单名一个义字。”

他没有说自己是哪年入伍、打过什么仗、落下什么伤。

他只是写下名字。

把笔放下。

刘实在旁边说:“他是文书。”

顿了顿。

“熙河路经略司的档册,他管了十二年。”

高尧康看着孟义。

孟义垂着眼,没有说话。

高尧康没有追问。

他把名册收回来。

“魏大牛,负责训练。”

“孙二河,器械账目。”

“曹贵,斥候探报。”

“周石头,军法队。”

他看着孟义。

“你留下。”

孟义抬起头。

高尧康说:“王都头那边缺个帮手。弓弩院的账目,你和他一起理。”

孟义愣了一瞬。

然后他弯下腰。

很深。

“是。”

他的声音很轻。

像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沈万金是第二天来的。

他进门的时候,阿福正把一摞信报往架子上码。

沈万金看了一眼那满墙的格子。

北边卷,南边卷,京东卷,京西卷,朝堂卷,边关卷……

他没问这是什么。

他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本账册。

翻开。

“衙内,沈记联号上月新入七家。”

他拿笔点点数字。

“京东路三家,京西路两家,河北路两家。”

“总号三十七家分号,上月流水四万七千贯。”

他把账册往前翻了三页。

“河北路那边——”

他顿了一下。

高尧康看着他。

沈万金放下笔。

“衙内,”他说,“河北流民太多了。”

他的声音有点涩。

“粮铺那边,赈济粥棚开了四座,每日耗粮十五石。”

“上月亏了二百贯。”

他抬起头。

“草民想——”

他又顿了一下。

高尧康等着他。

沈万金深吸一口气。

“草民想,这钱咱该花。”

他说完了。

屋里很安静。

阿福抱着那摞信报,愣在原地。

他第一次见沈掌柜对衙内说“不”。

不是顶撞。

是他认定了一件事,比衙内还坚定。

高尧康看着沈万金。

沈万金没有躲他的目光。

他的额角沁着细汗。

可他没有低头。

三息。

五息。

高尧康说:

“花。”

沈万金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

“……衙内,咱上月刚给弓弩院拨了三千贯采买桑木……”

“花。”

“河北那边赈济是填不完的窟窿,这个月亏二百,下个月可能亏四百……”

“花。”

沈万金不说话了。

他低下头。

看着账册上那行“亏二百贯”。

他的眼眶忽然有点红。

“……是。”

他的声音很轻。

像怕惊动什么。

高尧康把茶盏往他那边推了推。

“沈掌柜。”

沈万金抬头。

“你做得对。”

沈万金捧着那盏茶,手在抖。

他想起半年前,自己第一次见高衙内。

那时他以为这是个不知柴米贵的纨绔。

如今他对着这个十九岁的年轻人,忽然想说点什么。

可话到嘴边,只剩一句:

“衙内,草民跟您做买卖,亏不了。”

他把茶一饮而尽。

烫得直咧嘴。

可他笑了。

鲁四是同一天傍晚来的。

他抱着三张弩。

不是木架,是他自己的手。

三张弩叠在一起,少说四十斤。

他就这么抱着,一步一步,从工坊走到值房。

王端在旁边想搭把手。

鲁四没让。

他把弩放在案上。

“衙内。”

他退后一步。

高尧康拿起最上面那张。

神臂弩。

桑木拼桦木的弩臂,髹了五道漆,油亮油亮的。

他扣动机括。

顺滑。

比第一批试制品顺滑太多了。

他放下。

“试射了?”

“试了。”鲁四说,“二百四十步,透重甲。”

他顿了顿。

“二百五十步,可穿单甲,准度六成。”

高尧康看着他。

“比制式远多少?”

鲁四沉默了一下。

“……五十步。”

高尧康没有说话。

他拿起第二张弩。

第三张弩。

每一张都扣动试过。

机括声清脆。

像鸟鸣。

他把弩放下。

“童师闵那边,拨十张。”

鲁四抬起头。

“让他亲卫试。”

高尧康说。

“试用一个月。”

“每月报一次反馈。”

“射程、准度、故障、磨损,每一条都要记。”

他顿了顿。

“告诉他,这是第一批试制品。”

“不是赏赐。”

“是借。”

鲁四抱着那叠弩,愣在原地。

他想起二十年前,师父还在的时候。

师父说,咱们匠人一辈子,就盼着手艺能让人用上。

如今这手艺,真的要让人用上了。

不是锁在库房里落灰。

不是被人拿去署上别人的名头。

是给边关的弟兄试。

用了,记反馈,改毛病,造更好的。

师父没见过的日子,他见着了。

他把那十张弩抱在怀里。

像抱着十把火。

“……是。”

他的声音很哑。

出门时,门槛绊了一下。

他踉跄站稳,没回头。

只是把那十张弩抱得更紧。

那十张神臂弩,三日后送到童府。

童师闵亲自接收。

他一张一张看过。

扣动。

举起。

瞄准。

放下。

然后他问:

“高兄有什么条件?”

阿福按衙内交代的答:

“每月报一次反馈。”

“射程、准度、故障、磨损,每一条都要记。”

童师闵沉默了很久。

他把弩放下。

“告诉他。”

他顿了顿。

“知道了。”

阿福回到弓弩院,把这三个字原封不动转述给高尧康。

高尧康点点头。

没有说“好”。

没有说“知道了”。

他只是翻开童师闵那份还没送来的反馈册子,在第一页写了一行日期:

“宣和四年七月初三。”

然后合上。

等着。

七月初九。

阿福把一封印着童府印记的密件放在案头。

高尧康拆开。

里面是五页纸。

不是礼单。

不是请托。

是密密麻麻的试用记录。

某日某时,射靶多少步,透甲几重,准度几成。

某日某时,机括涩滞,注油后恢复。

某日某时,弩臂在暴晒后微有变形,阴凉处放置两刻钟复原。

最后一页,是童师闵的亲笔。

只有一行字:

“是好弩。边关若有一千张,辽骑不敢近城。”

高尧康看了很久。

他把这五页纸折好。

放进抽屉。

和那封“弩收到了”的信放在一起。

和那卷童贯的边防奏对放在一起。

和那本被翻卷边的《孙子》放在一起。

窗外,蝉声聒噪。

他没有关窗。

七月中,阿福收到一封真定府的密报。

不是从沈记商号来的。

是从高家那间皮货行来的。

送信的人很急,信封上沾着干涸的泥浆。

阿福拆开。

看了三行。

脸白了。

他捧着那封信,一路小跑冲进值房。

“衙、衙内——”

高尧康接过信。

展开。

信很短。

“……真定府外金人工坊,本月新到木料三百车,较上月增两成。楯车存量不详,但工坊连夜赶工,灯火彻夜不熄……”

他看完。

把信放在案上。

阿福在旁边大气不敢喘。

“衙内,金人这是要……”

他没有说下去。

高尧康没有说话。

他看着窗外。

暮色四合。

天边只剩一线橘红。

他把那封信折起来。

放进抽屉。

和那叠北边来的密报放在一起。

然后他站起来。

走到窗前。

推开窗。

夜风涌进来。

带着盛夏的温热,还有远处隐隐的雷声。

他把手按在护腕上。

铜钉硌进掌心。

还是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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