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刺破的躯壳
疼。
像是有根烧红的铁棍捅进了肚子,还在里面拧了半圈。
高尧康——或者说,占据着这具身体的那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灵魂——在剧痛中恢复了意识。他还没睁眼,先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草药味,混着某种甜腻的熏香,熏得他脑仁发涨。
“呜……衙内若有个三长两短,妾身可怎么活呀……”
女人的哭声。不止一个。声音娇滴滴的,哭得很有节奏,就是没什么真情实感,像戏台上背台词。
然后是个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压不住的火气:“哭什么哭!为个民女折损至此,废物!”
这话像是鞭子,抽在高尧康混沌的脑子里。记忆的碎片猛地炸开——
一双惊恐的眼睛。粗布衣裳。他——不,是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笑嘻嘻地伸手去摸那女子的脸。女子后退,后背抵住了巷墙。他逼近,嘴里说着下流话。然后寒光一闪。
“便是死,也不教你玷污!”
那声哭骂穿透了时间,再次在耳边炸响。高尧康浑身一颤,腹部的伤口被牵动,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终于睁开了眼。
帐子是暗红色的绸缎,绣着繁复的金线花纹。床顶挂着香囊,轻轻晃着。他转过头,看见床边乌泱泱跪了一片人。
五个穿红着绿的年轻女子,正捏着帕子抹眼泪。为首那个最漂亮,眼角还挂着泪珠,见他睁眼,哭声立马高了一个调:“衙内醒了!佛祖保佑!”
床边站着个中年男人。五十岁上下,面皮白净,留着修剪整齐的胡须,穿着藏青色的锦缎常服,腰间玉带扣是整块的羊脂白玉。此刻正皱着眉看他,眼神复杂——有关切,但更多的是恼怒,还有一丝……探究?
这是高俅。
高尧康脑子里跳出这个名字,随即涌上来更多记忆:太尉府。殿前司。蹴鞠发迹。贪墨军饷。欺压百姓。还有“高衙内”这个名号在汴京城里的“威风”。
恶心感猛地冲上喉咙。
那不是生理上的恶心,是灵魂层面的排斥。那些记忆画面——当街纵马踏翻货摊、强夺商户古玩、对着路过的小娘子吹口哨、把反抗的老汉一脚踹进沟里——每一帧都像沾了粪的刀子,在他这个现代人的道德观上剐。
“我……”他张嘴,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别动。”高俅挥了挥手,那群姬妾如蒙大赦,低着头鱼贯退出去。屋里只剩父子二人,还有个垂手站在角落的老太医。
高俅走到床边,俯视着他:“知道疼了?”
高尧康没回答。他在努力消化现状——穿越了。穿成了高衙内。历史上那个逼死林冲娘子(虽然那是小说)、无恶不作的顶级纨绔。而现在,这个纨绔刚因为调戏民女被对方捅了一剪刀。
报应来得真快。只可惜,受报应的是自己这个无辜的灵魂。
“昏迷三日。”高俅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声音压低了,“汴京城传遍了,说你高衙内遭了天谴。太学生联名上书,要开封府严惩。御史台那几个老不死的,折子都递到官家案头了。”
高尧康听着,腹部伤口一跳一跳地疼。但他脑子转得更快——这是北宋末年。具体哪一年?政和?宣和?金兵快来了,靖康之耻不远了。而他,是奸臣高俅的儿子。
地狱开局。
不,比地狱还地狱。至少地狱里不会有人天天盼着你死。
“父亲……”他再次开口,声音稳了些,“那女子……可还活着?”
屋里安静了一瞬。
角落里的老太医肩膀抖了一下,头垂得更低。高俅盯着他,眼睛眯了起来。
这话问得不合常理。
按高尧康——原主——的性子,醒过来第一件事应该是暴跳如雷,要派人去抓那女子剥皮抽筋。而不是用这种虚弱但平静的语气,问对方是死是活。
高俅没立刻回答。他伸手,从旁边小几上端起一碗参汤,用勺子搅了搅,递到儿子嘴边:“先喝了。”
高尧康没动。他盯着高俅:“她还活着吗?”
两人对视。
高俅的眼神像刀子,要刮开皮肉看看里面是不是换了瓤。高尧康忍着疼,目光不躲。他知道自己露馅了——原主不可能有这样的眼神,不可能问这种问题。但他控制不住。那女子的哭骂还在耳边,那双绝望的眼睛还在记忆里瞪着。他得知道。
“跑了。”高俅终于开口,勺子又往前送了送,“刺伤你当晚就逃出汴京了。怎么,还想抓回来?”
最后一个字带着试探。
高尧康沉默片刻,伸手接过碗——这个动作牵动伤口,他额头瞬间冒出冷汗,但手很稳。他没用勺子,仰头把温热的参汤一口气灌下去。汤有些苦,但暖流进入胃里,缓解了部分虚脱感。
“不抓了。”他把空碗递回去,靠在枕头上,闭上眼,“让她跑吧。”
高俅接过碗,没放下,在手里转着。瓷器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
“你倒像换了个人。”他说得很慢,一字一顿。
高尧康心脏一跳。但他没睁眼,只是扯了扯嘴角——这个动作让他苍白的脸看起来有些怪异:“死过一回……总会有些长进。”
这话半真半假。他确实“死”过——现代的那个他,加班猝死在办公室里。然后在这里醒来,肚子上多了个窟窿。
高俅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高尧康几乎要以为这老狐狸看穿了真相。但最终,高俅放下碗,站了起来。
“太医说,那一剪刀再偏半寸,你就没命了。”他背着手走到窗前,窗外是太尉府的花园,春日花开得正好,“这几日老实养伤。外头的事,为父替你摆平。至于那女子……”
他回过头,眼神深沉:“既然你不想追究,那便罢了。但记住,没有下次。高家的脸,丢不起第二次。”
高尧康睁开眼,看见高俅的背影。这个历史上臭名昭著的奸臣,此刻只是个担忧儿子、又要维持脸面的父亲。复杂的人性。
“谢父亲。”他说。
高俅摆了摆手,没回头:“王太医,好生照看。用人参,用灵芝,用什么都可以——我要他尽快下地。”
角落里的老太医连忙躬身:“太尉放心,下官定当竭尽全力。”
高俅走了。屋里又静下来。
王太医轻手轻脚地过来换药。揭开纱布时,高尧康看见了伤口——在左下腹,缝了针,边缘红肿,但没化脓。看来这时代的医术也没那么差。
“衙内忍着些。”王太医声音发颤,显然怕极了这位小祖宗。
“无妨。”高尧康说。他确实疼,但比起刚才灵魂冲击的恶心感,肉体疼痛反而显得纯粹。
药粉洒上去,凉飕飕的。重新包扎时,王太医低声说:“衙内洪福齐天……那一剪刀若往上些,便是脾脏;往右些,便是肠子。如今只是皮肉穿透,未伤脏腑,实乃万幸。”
高尧康没接话。他在想那个女子——她是什么人?哪来的勇气?刺伤太尉之子,她逃出去了吗?就算逃出汴京,一个孤身女子,在这世道能活多久?
愧疚感涌上来。不是为原主,是为这个时代。为一个女子需要用性命来捍卫清白、而施暴者却能躺在锦绣堆里养伤的世界。
“王太医。”他突然开口。
“下官在。”
“你行医……见过不少穷苦人吧?”
王太医手一抖,纱布差点掉地上。他惊恐地抬头,看见高尧康平静的眼神,又连忙低下:“下、下官……偶尔施诊……”
“他们若受了伤,用得起人参灵芝吗?”
“这……”王太医汗下来了。他不知道这位小祖宗想听什么答案。说用不起?会不会触怒?说用得起?那是睁眼说瞎话。
高尧康看着帐顶,自问自答:“用不起的。一碗参汤,够寻常人家半年嚼谷。”他顿了顿,“我这伤若放在他们身上,怕是早就死了。”
王太医不敢接话,只能加快手上动作。
包扎完,老太医逃也似的退下了。屋里又只剩高尧康一人。
他尝试动了动身体——疼,但四肢完好。他慢慢侧过身,看向床边小几。上面除了药碗,还有面铜镜。他伸手够过来,举到面前。
镜面模糊,但还是能看清脸。
十八九岁的年纪。皮肤很白——是那种养尊处优、不见阳光的白。五官其实不差,眉眼甚至算得上俊秀,但眼袋有些重,嘴角习惯性地下撇,透着股骄纵气。再加上此刻失血后的苍白,整张脸看起来阴柔又虚弱。
这就是高衙内。
这就是我。
高尧康放下镜子,深吸一口气——这个动作又扯到伤口,他疼得龇牙咧嘴。
“行吧。”他对着空屋子说,“来都来了。”
总不能真死了。现代的那个他已经猝死了,回不去了。现在这条命是捡来的,虽然捡了个臭名昭著的皮囊,但好歹是条命。
而且……历史即将走向靖康。
金兵南下。汴京沦陷。二帝被俘。百姓涂炭。
他躺在这里,是高俅的儿子。这个身份是原罪,但也是资源。太尉府的能量、财富、人脉——如果用在正途上呢?
如果……如果能做点什么,改变一点什么呢?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自嘲地笑了。
高衙内救国?别逗了。历史上有多少穿越者以为自己能改变世界,最后不过是被世界同化。更何况他是高衙内,全民公敌,谁信他?
窗外传来隐约的喧嚣声。
高尧康侧耳听。起初听不真切,但声音越来越大,像是很多人聚在远处喊什么。他撑起身体——这个动作让他眼前发黑,冷汗瞬间湿透了里衣——慢慢挪到窗边。
推开窗户,声音清晰了。
“严惩高尧康!”
“肃清奸恶,以正国法!”
“太学生请愿——开封府接状!”
一声接一声,隔着太尉府的高墙传进来。人不少,听起来至少有几十个。年轻的声音,激昂,愤怒。
是太学生。宋代太学生有议政传统,经常集体上书请愿。原主记忆里有——之前他强夺一家书画铺子的传世字画,逼得老板投河,太学生就闹过一次。最后高俅压下去了,把老板“定性”为“讹诈未遂,畏罪自尽”。
这次,他们又来了。
高尧康扶着窗框,看着远处府门的方向。虽然看不见,但能想象那个画面:一群青衫学子,举着状纸,在太尉府门前高声呐喊。侍卫持刀拦着,路人围观,指指点点。
“严惩高尧康……”
那声音像针,扎在他耳朵里。
如果是原主,此刻大概会暴跳如雷,叫嚣着要让这些穷酸书生好看。但此刻的高尧康,听着这些声音,心里涌起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
他们骂得对。
这具身体确实该死。欺男霸女,横行街市,仗势欺人——每一条罪状都该受惩处。他们不知道壳子里换了人,他们骂的是那个真正的恶霸。
而他现在顶着这个壳子,就得承受这些骂名。
“高衙内!”突然一声尖叫从院子里传来。
高尧康低头,看见一个穿红衣裳的姬妾——就是刚才哭得最大声那个——正指着他的方向,满脸惊恐:“您怎么能下床!太医说了要静养!”
很快,两个小厮慌慌张张跑进院子,要上来扶他。
“我自己能行。”高尧康摆摆手,但没拒绝他们的搀扶——他确实站不稳。被扶回床上时,他问:“外头……闹多久了?”
小厮对视一眼,不敢说。
“说。”
“回、回衙内,从今早……就开始了。”一个小厮结结巴巴,“来了三拨人了。先是国子监的太学生,后来有些百姓也跟着喊……老爷已经派人去开封府了,府尹答应驱散,但、但人太多……”
高尧康闭上眼。
驱散。压下去。就像之前每一次一样。高家的权势足够把这些声音按下去,然后一切照旧——他继续当他的高衙内,继续欺压百姓,直到某一天踢到更硬的铁板,或者等到金兵破城,大家一起完蛋。
不。
他睁开眼。
“我要活下去,但绝不能这样活。”他低声说,像在对自己宣誓。
“衙内?”小厮没听清。
高尧康没解释。他看着帐顶,脑子飞快地转。
改变需要资本。他现在有什么?重伤在身,名声恶臭,唯一能依靠的是高俅——而高俅刚才的眼神已经说明,这个“父亲”开始怀疑了。
他得先稳住高俅。得让这老狐狸相信,儿子只是“受了教训,幡然悔悟”,而不是被什么妖魔鬼怪附体。
然后,得想办法积累自己的力量。钱。人。信息。
还有时间——如果现在是政和年间,那么离金兵第一次南下还有几年。如果已经是宣和……那就更紧迫了。
窗外的请愿声还在继续,隐隐约约,但坚持不懈。
高尧康听着那些声音,忽然问:“领头的太学生……叫什么名字?”
小厮一愣:“这……小的不知。”
“去打听。”高尧康说,“悄悄地,别让父亲知道。”
小厮脸上露出为难之色。打听太学生?衙内想干什么?秋后算账?
“不是要报复。”高尧康看穿他的心思,扯了扯嘴角——这个笑容还是有点怪,但至少没那么阴森了,“就是……想知道是谁在骂我。”
小厮将信将疑,但还是退下了。
屋里又安静下来。高尧康躺回枕头上,伤口还在疼,但脑子清醒了。
第一步:养好伤。
第二步:稳住高俅。
第三步:摸清这个时代的具体情况——年号、朝局、边防、还有……金国的动向。
第四步:找机会,做点什么。哪怕只是小事。比如……给那个刺伤他的女子家里送点钱?如果她还有家人的话。
窗外,太学生的呼喊声被一阵更大的喧嚣压下去——应该是开封府的衙役到了,开始驱散人群。呵斥声、推搡声、还有几声不甘的呐喊,混在一起。
高尧康听着,慢慢闭上了眼。
睡吧。养足精神。这场穿越是场硬仗,而他现在连床都下不了。
但至少,他知道了自己要做什么——
赎罪。
不是以死谢罪,而是以生革新。
用高衙内这个身份,做点高衙内绝不会做的事。
哪怕从最小的那一件开始。
窗外的喧嚣渐渐平息。春日午后的阳光透过窗纸,在床前投下暖黄的光斑。高尧康在药力作用下,意识逐渐模糊。
半梦半醒间,他好像又听见了那声哭骂:
“便是死,也不教你玷污!”
他喃喃道:“对不住……”
不知道是对那个女子说,还是对这个时代所有被“高衙内”伤害过的人说。
然后,他睡着了。
床头的铜镜里,那张苍白的脸眉头紧皱,像是在做一个很长的、挣扎的梦。
而太尉府外,最后一拨太学生被衙役“劝离”。地上散落着几张状纸,墨迹未干,写着高尧康的累累恶行。一个年轻学子回头,望向太尉府高高的门楣,咬牙道:“此事未完。我等必上书至官家御前!”
门内,侍卫面无表情地关上了朱红色的大门。
砰。
一声闷响。
(https://www.shubada.com/128239/38888208.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