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心(四哥番外)
铭城地处塞外沙漠,孤悬边远之地,城中住户三千,人口两万余,此处民风彪悍,崇尚强者。
这里曾是连接柔然和安息的必经之地,自柔然被中原人接管之后,往来行商更是与日俱增。
铭城与周边国家交好,但不依附于任何朝廷,这里所有的律法规矩都由城主制定。这一任的城主许多人都没有见过他的真面目,只知道是个武功高强满脸络腮胡子的人。
这也引得城中男子争相效仿,纷纷蓄起了胡子。因此在这里本地人与外来人口泾渭分明,端看胡子即可。
1
铭城的一家酒肆中,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男子,时不时地偷偷瞥一眼坐在与他隔了两张桌子的一位身着紫色衣裳的年轻妇人。
男子动作不大,并没有引起别人的注意。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那位夫人便结账走人了。
男子知道其实刚才旁边两桌的人都是那位夫人的家丁,而且她虽然衣着简单,但从她举手投足间隐隐显现的贵气,就知道定然不会是寻常人家出身,只是自己心中的感觉太过怪异,他很不想错过。
在酒肆中犹豫再三,眼看那人越走越远,男子最终还是一咬牙追了上去。
程家四少夫人,杨青青在街上游走,这是她出门寻找夫君下落的第三个年头了,自从大哥归家之后,她心中信心大增,虽然三年过去攒了不少失望,但从没有想过放弃。
眼看着就要入冬,仍然没有任何音信,她只能按照和家人的约定,在入冬之间回家。铭城是这几年到过的最远地方,也是今年回家前寻人的最后一个地方。
心情低落的杨青青看着眼前被五花大绑扔在地上的男子,很是不解。
“少夫人,这人刚才在酒肆就鬼鬼祟祟地盯着咱们,因为还算收敛,就没跟他计较,谁想他竟然还跟了上来。动起手来才知道,是个有点功夫的人,怪不得这么大胆。”
杨青青这一路上各种奇奇怪怪的人都见过了,所以也没什么好奇,只挥了挥手:“送官吧。”
侍卫点头称是,抓起男子就要拖走,却不料那男子突然开口:“姑娘,你认识我吗?”
男子武功不弱,但是看这几个侍卫的表现就知道不可能让他随便靠近那位姑娘,索性就没有抵抗,被人捆了起来。这会儿他正仰着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杨青青,满是期盼。
侍卫不满男子惊扰自家主子,忍不住狠狠拍了一下他的脑袋:“放肆,你这个登徒子,竟然敢对少夫人无礼,你……”
“放开他!”杨青青从喉咙中发出压抑的嘶吼声。
侍卫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呵住,看着眼圈通红的少夫人,有些不知所措。
跟着少夫人的其他侍卫和丫鬟也都噤若寒蝉,此时大家心中都有了一个猜测,眼前这个满脸胡子看不清长相看不清年纪的人,或许就是……他们找寻了多年的人。
男子也没有想过,自己一句话居然把对方问哭了,很是惊慌失措。她为什么哭?是被自己的样子吓到了吗?
男子这才想起他的面容,有些懊恼,似乎中原人并不喜欢这个样子,他现在的模样,自己照镜子偶尔都会吓一跳。也不知道城中那些男子为什么要模仿他,他们的媳妇都不嫌弃他们的吗?
于是男子赶忙赔罪:“姑娘,抱歉,我们这儿都是这幅打扮,吓到了姑娘,实在是我的错。”
杨青青心中的惊涛骇浪让眼泪根本止不住,好不容易稍稍平复了心情,才想起了一个很是关重要的问题,她不可置信地怒视着男子,咬牙切齿地挤出一句话:“你不认识我?”
男子看着情绪格外激动的杨青青,有些不明所以,想要挠挠头,一动手才发现自己还被捆着,只能扯了扯嘴角:“我就是看姑娘似曾相识,所以才贸然上前的。”
杨青青的目光顿时凌厉起来,哽咽道:“似曾相识?”
男子点了点头:“是。”
杨青青凝视眼前男子许久后,轻轻吐出一口气,将眼泪擦干,幽幽道:“我不认识你。”
男子眼中希冀的光就在一瞬间被湮灭,整个人都黯淡下来:“抱歉,是我失礼了。不过姑娘我不是坏人,你不必送我去见官,我是这里的城主。”
杨青青眸色一动,尽力平静道:“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云隐。”
“哦,好特别的名字。”杨青青让侍卫松绑,不动声色地打探着:“云隐公子可是在找什么人?”
云隐笑笑,轻声道:“不知姑娘为何如此问,我并没有找人,只是觉得和姑娘好像在哪里见过,所以才会问问而已。”
杨青青心中酸涩不已,眼圈通红,勉强笑道:“你这样说确实像极了登徒子,不知过去你用这个方法搭讪过多少人?”
“我没有问过别人。”云隐语带委屈地说道,说完又觉得不好意思,脸微微发热,好在有胡子挡着,别人也看不出来:“姑娘,打扰了,告辞。”
杨青青却拦住了他离开的步伐:“云公子刚才说自己是这里的城主?”
“正是。”
“不如我们送你回城主府?”杨青青眼中精光一闪而过,跟着她的侍卫悄悄围在了云隐身边。
云隐有些不悦:“你不相信我?”其实这是对的,若是真有人因为陌生人一句话就相信了,那才是不对,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云隐因为面前之人对他的不信任又开始觉得委屈了。
杨青青垂首掩去眸中情绪:“并无此意,只是单纯想送公子一段路而已。”
云隐顿时被安慰了,然后又不开心了,明明她说的话更像是个登徒子,愤愤道:“不知过去姑娘用这种方法送过多少男子一段路?”
杨青青心中的苦涩被云隐的话冲散了一点,她抬起头,注视着云隐的眼睛:“我没有送过别人。”
云隐在杨青青的凝视中,耳朵慢慢都红了,心跳了也快了起来。他轻咳一声:“那走吧,看你们的样子像是远道而来,不知要在这里停留多久?可有找到住处?”
杨青青心烦意乱,她觉得自己没有认错人,可是如何解释云隐的“似曾相识”,不过不管怎样她都不会放他消失眼前。
“会留一段日子,今日才进城,还没有来得及找住处。”
云隐心中涌过一阵雀跃:“既然如此,不如就在我的城主府中暂住吧。”
杨青青没有推辞:“那就却之不恭了。”
2
杨青青主仆在城主府中安顿了下来。
侍女和侍卫们都没有离开,大家面面相觑,终于跟随杨青青多年的侍女率先开口:“四少夫人,云隐公子可是……四少爷?”
杨青青沉默良久,语气坚定道:“对。”
众人心中虽然有所准备,但还是被这个答案惊到了,侍女踌躇片刻,犹疑道:“少夫人和四公子已经十几年没有见过了,这位云公子说不认识咱们,他胡子满脸,或许……少夫人会不会认错了?”
杨青青只闭了闭眼,仍然坚持自己的说法:“哪怕我们多年未见,哪怕他说不认识我,可只看那一双眼睛,我就知道,他是明烆。”
看着杨青青这么肯定的样子,众人也不好再劝。过去几年他们东奔西走,经历的失望有很多,既然杨青青确定,那就不妨当是个希望。如今他们就住在城主府里,正好也可以确认一下。
晚饭时候,云隐亲自过来招呼:“铭城地处偏僻,食材并不丰盛,我让人准备了一些酒菜,不知道合不合你的胃口?”
杨青青整个下午都在想,明烆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完全不认识她了。
这会儿情绪虽然仍有些激动,倒也能勉强维持平静。
“多谢城主款待,奔波在外,这些已经很好了,让你费心了。”杨青青柔声道:“我们客居于此,应该是要拜访一下府中其他主人的,不知方便与否?”
杨青青生怕听到如今的云隐公子已经娶亲的消息,但是她也不想逃避,如果他已经是别人的夫君,如果他在这里一切都好,那么其他的……自己也不打算做了。
云隐沉声道:“城主府中只我一人,双亲仙去多年,兄弟们也已经各自成家,都搬出去了。”
杨青青心中有个不可思议的猜测,但还是想要听到确切的答案,她勉强笑笑,垂首问道:“原来如此,那城主夫人那里可方便我们去拜会?”
云隐看着眼前这个强装镇定,但声音都在发抖的姑娘,心口发酸,他不知道对方在害怕什么,只是很想抚平她的不安,所以他言无不尽道:“我还没有成亲。”
“为什么?”杨青青的声音忽然拔高,但看到云隐眼中的错愕之后,才恍然觉得失礼,嗫嚅着解释道:“我只是有些好奇,你不说也无妨。”
云隐轻声笑笑:“倒也没有什么不能说的,就是我想找一个自己喜欢的人成亲,但是这些年都没有遇到,所以就耽误了,不过反正我的兄弟个个都有孩子,将来也不担心这个城主府后继无人。”
杨青青还想再问其他事情的时候,前面有人过来传话,说有急事需要云隐处理,他只得起身离开。
杨青青看着云隐离开的背影,想起当年他出征前远去的背影,时隔十三年之后,两个影子在慢慢重合,却又相去甚远。
3
传话的人是府中管家派去的,他曾是云隐父亲的心腹,老城主过世以后,他就一直跟在云隐左右。
他听说向来不近女色的云隐今日带回来一行人,其中为首的是个容貌昳丽的少妇。
当年老城主还活着的时候,为了让他成亲,不知想了多少办法,如今这好不容易带人回来,哪怕对方是个少妇,这里城主最大,管他是谁,若是城主喜欢,抢了便是。
只是后来他让人仔细打听,说那妇人三十岁的模样,是中原人,而且她的随从看上去都不是简单的侍卫。
管家想到云隐的来历,隐隐有些担心,都这么多年了,总不至于如此吧。
前两年,去中原做买卖的人带回来消息,说是当年因为谋逆被抄家的大将军府平反了。
如今中原的皇帝就是程家的女婿,而镇守边关的是程家的儿子。
他们还在到处张贴告示,寻找当年下落不明的程家四公子程明烆。
每一条消息都让管家心慌不已。
好在铭城距离西北府尚远,也不会有人特意将那边的告示带过来。再加上自家城主蓄的胡子,大多数人都不知道他长得什么样子。
但是今天的消息让他很是不安,或许是紧张过度了,中原的女人个个金贵,怎么可能会做出离家寻人的事情呢。
等待城主过来的这会儿功夫,管家喝了好几口茶,终于说服自己要冷静一些了。
等到云隐过来,管家只随便找了一件事情搪塞过去,并假做不经意地打听那一行人的来路。
听到云隐说他们是从西北府过来的,管家心慌意乱,猛地起身,凳子摩擦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云隐满头雾水地看着突然站了起来的管家:“怎么了?”
管家干笑两声:“无事,就是好久没有听到过中原的消息了,想当年我也去过西北府,一时有些感慨。”
云隐点点头,很是惋惜地说道:“你们说我是在中原学的武艺,想来我也是去过西北府的,可惜都不记得了。”
云隐十三年前大病一场,九死一生,说是学艺归来,路上遇见了柔然士兵,被当成中原人差点杀掉,好在阿爹及时赶到,将他救了下来,带回铭城。
他昏迷了足足两个月才醒过来。
但是过去的许多事情都不记得了,巫医大人说是因为昏迷的时间太长所致。
不过好在他还记得阿爹阿娘,知道这是自家的家,记得在他十来岁的时候,就被送到中原去学习武艺了。
他认识中原的字,而且学到的一身功夫没有因为失忆丢掉,大概是经常的缘故,下意识间就能使出来。
但关于中原的人和事却都没有印象,他曾尽力回想过,可却没有一点进展。虽然惋惜,但也无可奈何。
这些年家中长辈总是催着他成亲,虽然阿爹说过,他在中原一心学艺,身边并无关系亲密的女子。
可午夜梦回之际,他总觉得朦朦胧胧间仿佛看到一个姑娘模糊的身影,他本想去当年学艺的地方看看能不能找回记忆或者找到那个身影,只是中原战乱,阿爹不同意他远行。
中原和柔然的这场仗足足打了七年之久,好不容易战争结束,阿爹却病重了,之后就将铭城交给了他,云隐只能继续留在这里。
他一边治理铭城,一边教导弟弟,希望弟弟能够早日担起大任,他心里始终觉得自己应该去一趟中原。
云隐多年以来一直不肯成亲,开始确实是想找到那个梦中的影子。可随着时间推移,他早就不再执着于梦中的身影。按照阿爹的说法,当年八成是自己的单相思,这么长的时间过去,想来那位姑娘早就成亲生子了吧。
后来不愿意成亲只是因为他是没有遇到心悦之人,若后半生不是与喜欢的人一起过,那还不如自己一个人自在。
可是今日的那位姑娘,云隐乍见之下就有倾心之感,方才明白原来书中所写竟然不是虚言。
“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甚至觉得她和自己梦中的那个身影有几分相似,所以才会一路跟踪,只是那位姑娘真的不认识他。而且看她梳着妇人发髻,随从们又口称少夫人,更加让他大失所望。
邀请他们来城主府,是私心作祟,想要多见见那位姑娘,可是见得时间越久,他就越想将那位姑娘永远留在城主府中。
云隐自认行事一向磊落,却不料今日竟然有了这种卑鄙的念头。
4
这一夜,城主府中众人大都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天蒙蒙亮的时候,云隐就起来了,他在自己院中徘徊,想要去见那位夫人,却又因为自己的别有用心而深觉不妥。
犹豫间有下人前来禀报,曾经危害铭城多年的马匪有了线索。
那帮土匪虽然近几年没有再劫掠过铭城众人,但终究是害群之马,好不容易露出端倪,还是应当斩草除根才能让人安枕无忧。
云隐踌躇片刻便做了决定。他吩咐管家好生照料昨日进府的客人,之后就带着城中人马匆匆离开,甚至没有特意去向那位夫人辞行。
他心中想着,若是在他回来之前那位夫人就离开铭城,那自己就当从没遇见过。若届时那位夫人仍然待在府中,那他就想……就想尝试一下将人留下。
等天色大明,杨青青她们用完早膳,才知道云隐一大早就出城了,而且归期不定,出门的具体原因管家并不愿意透露。
杨青青低头遮去眼底的失望。
管家对云隐的吩咐很在意,对杨青青一行人照顾的很好,特地派人带着他们四处游玩。
只要杨青青多看一眼的东西随后就会有人买下来送回城主府中他们暂住的地方,不可谓不周到。但是想要打听关于城主的任何事情,府中却没有人愿意告知。
甚至因为城主府的下人一直紧随其后的照料,他们想要找外人打听都没有什么机会。
不过几日功夫,城中百姓都知道了他们是城主府的客人,无论走到哪里都会有人热情洋溢地招呼他们。看的出来,云隐在这里很得民心,深受爱戴。
在城主府中住了十天,铭城中能去的地方都去过了,还没有等到云隐归来。
管家笑得尚算和蔼,但是伺候他们的下人们却开始有不满了,甚至有时候假装没有看到他们然后十分不隐晦地说长道短。
他们与云隐萍水相逢,如今主人不在家,他们却久居于此,确实有些失礼。
但是杨青青找了程明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找到,怎么可能因为这点冷言冷语就放弃。
她这几日虽然没有打听到关于云隐身世方面的事情,却得知云隐这两年其实很少离开铭城,大家对他这次远行也感到很好奇。
两年都很少离开的人,怎么就正好在她们到城主府的第二日一大早就有急事需要处理,且迟迟不归?
想来只能是因为有人不愿意他们见面。
因此无论城主府的下人如何冷嘲热讽,杨青青一行人都充耳不闻,仍然在这里继续住了十来天。
杨青青都能毫不在意,跟着她的人自然不会将府中下人的慢待放在心上。
送来的膳食过于油腻难吃,他们就自己去外面的食肆买可口的回来。
送来的水都是凉水,他们就自己生火烧。
……
在外面餐风露宿过的人,会怕这点麻烦?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是。
管家觉得他们一行人似乎有在这里长住的打算,不禁心急如焚。若是普通客人,受到主家如此冷待,肯定早就离开了。他们却若无其事地继续住在这里,由此可见这些人定然是冲着城主来的。
看着杨青青一行人安然自得,管家的面色日益冷峻下来,他不可能让他们把城主带走,既然敬酒不吃那就不要怪他了。
在杨青青主仆们在城主府住的第二十七天,管家终于忍无可忍。
恰逢初一,夜里漆黑一片。
子时刚过,杨青青她们住的院子传来了激烈的打斗声。
铭城这里本就民风彪悍,云隐练兵又有一套,所以铭城的士兵自然不容小觑。
好在杨青青早有戒备,她身边的侍卫都是程家出类拔萃之人。对方应该也不想弄出太大动静,所以没有弓箭,没有火攻,他们虽然人少,但也勉强可以应付。
只是想要突围出去却有点难,对方人太多了,放眼望去,怎么着也有百余人。
事已至此,只能破釜沉舟。杨青青功夫也不差,和程家侍卫一同竭力支撑着对方一波又一波的进攻。
半个时辰,一个时辰……
随着挥剑速度越来越慢,杨青青心中满是哀戚,明明距离夫君只有一步之遥,难道注定要咫尺天涯。
管家下了狠心,即便院中倒下了不少府兵,他仍然冷肃着脸要求加派人手继续进攻,务必要将对方拿下。
眼看看杨青青一行人就要败下阵来,万万没想到,恰在此时传来一声大喝,“住手”。
然后一道身影迅速闪过,进入院中,凭一己之力分开了激战中的两方。
云隐怒不可遏,狠狠瞪着管家:“你们在做什么?”
管家扫了一眼云隐身边跟着的府兵,没有自己安排的那人,就知道事情败露了,他长叹口气,灰败着脸色跪地请罪。
云隐来不及追究管家,只看到杨青青身上沾惹了不少血迹,他很是担心道:“你可有受伤?我请巫医大人过来给你看看?”
看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人,杨青青热泪盈眶:“还好,只是皮外伤,有金疮药就好,不必麻烦大夫。”
云隐一听杨青青真的受了伤,心中很是痛惜,赶忙吩咐人将府中最好的金疮药送来。
当日云隐出城之后,带着报信人还有铭城府兵奔波了十来日,也没有发现对方的踪迹。
报信那人表现得很不确定,今日说可能是在这里,过了两日又说似乎是在那里。
可是他指出的所有地方都没有大队人马出现过的踪迹。
云隐当时并没有怀疑管家,只以为这人是哪里的奸细,很是担心铭城的情况,害怕是敌人的声东击西之计。
他将报信只人审问了一番,却什么也没有问出来,云隐心中很是不安,当机立断,带着府兵马不停蹄地赶回铭城。
入城的时候已是半夜,好在听守门的士兵说城中一切安好,没有匪徒来袭。
云隐刚放下不久的心,到城主府的时候又悬了起来。
待看到被围攻的杨青青,顿时勃然变色,若不是这里的人都追随他多年,他恨不得一刀一个剁了他们。
5
等杨青青的侍女为她包扎好了之后,又重新梳洗一番,才请了一直站在院中未曾离去的云隐进来。
看着杨青青发白的面色,云隐关心道:“姑娘伤的可严重?要不我还是请巫医大人过来一趟吧。”
杨青青这些日子都无法安眠。
她与程明烆是少年夫妻,自幼相识,感情很好,辗转多年,好不容易终于找到人了,结果他却把自己给忘了。
刚才差一点就可能天人永隔,为此她一刻都不想再耽误了。
杨青青长吁一声:“我成亲许多年了,夫家姓程,城主应当唤我一声程夫人。”
云隐面色不是很好看,他激荡不已的心情也被这句话弄得十分低落,他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不,其实他明白这是为什么。
有人白首如新,有人一见如故。
他对眼前人就有一种莫名的好感,甚至有想要占为己有的冲动。
此时听到杨青青直言不讳的提起夫家,云隐就明白自己的逾矩行为被对方察觉了,所以才会出言提醒,顿时面红耳赤起来。
这些年也有不少女子对他表示过心意,他的心中都没有感觉,后来甚至为了不再招惹别人注意而故意蓄起了胡子。
可是今日忽然明白了过去那些女子失落的心情,原来一腔热情被人拒绝会这么难受。
云隐吞吞吐吐地问道:“他……我是说,你的夫君……对你好吗?”
杨青青回忆起过往,他们两人在一起的时间虽然短暂却满是温情,粲然一笑:“他待我极好。”
云隐被她眼中流露出的炽热感情刺的心窝都痛,已经不用她再多说什么,单看那个幸福的表情,云隐就知道自己一点机会也没有了。
只是……
“他既然待你极好,你为什么会离家远行至此?”
杨青青目不转睛地看着云隐,潸然泪下:“他把我给忘了。”
看着那一颗颗滑落的泪珠,云隐整个人都呆住了。
从初见那日时的情景仔细回想,他心中有了一个不可置信的念头,好半晌,他喑哑着嗓子又问了一遍曾经问过的话:“你从前可认识我?”
杨青青擦掉眼泪,起身从放在小几上的包袱里取出一张告示,递给云隐。
云隐不明就里地接过,然后打开。
是寻人的告示,寻找的是程家四公子。
但是画像上的人赫然就是年轻时候的自己。
云隐的手有些发抖,他满是疑惑地抬眼望向杨青青,希望对方能给自己一个答案。
他记得自己是云隐,是在铭城长大的云隐,是去中原学了几年武艺的云隐,怎么会变成程明烆?
可若自己不是程明烆,怎么解释他会在第一次看到眼前人就非她不可?
而且自己十三年前大病一场,失去了记忆。程明烆恰好在十三年前在西北府下落不明。
还有两个人长的如此相似,天下会有这么巧合的事情吗?
难道是他丢掉记忆的那几年,变成了程家四公子,还娶了亲,这怎么可能!
堂堂大将军府,怎么会承认一个来路不明的人为四公子,所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杨青青将自己知道的事情一一道来。
原来他的亲生父亲是大将军程裕身边的亲兵,战死之后,母亲改嫁,程家就收养了他。
他们二人自小一起长大,一起习武。
十三年前,程家男子出征越州,却被小人诬陷谋逆,他和程三公子在众人的协助下,从燕城将军府的围攻中逃了出来,一路艰辛躲避追兵。
后来因为程三公子病重,他为了保全程三公子,自己引开了追兵,自那之后便下落不明。
这些年程家人一直在找他,却始终没有消息。
云隐头痛异常,双手撑额,不可置信。
良久之后,待情绪稍稍缓和,他才艰难道:“姑娘认错人了,我是在铭城长大的,我的父母都是铭城人。”
杨青青声音哽咽,但是语气坚定道:“你第一眼看我的时候,我就知道是你,不会认错的。”
没等云隐分辨,她又道:“我夫君距离心口很近的地方有一道箭伤,那是十七年前他迎战柔然时所留下的。他从边关被送到建康休养,刚刚能勉强下地,就迫不及待地央求婆母来我家提亲,说是人生苦短,害怕自己到死都没有娶到心仪之人。”
云隐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胸口,那里确实有一道箭伤。
可是自己的记忆是怎么回事?
云隐心情复杂,不知该怎么办:“你让我想想,可好?”
“好,不过你能让我看看如今的容貌吗?”
云隐愣了一下,吩咐人送来了净面的东西。
一盏茶之后,没有胡子的云隐出现在了杨青青面前。
杨青青泪水不止,目光一寸一寸的在云隐的脸上睃巡,她就知道自己不会看错的。
6
云隐回到书房待了许久,太多的事情解释不通,难道自己的记忆出问题了。
他记得母亲曾是父亲的外室,所以他并不是和府中的兄弟一同长大,后来为了母亲能得到祖父的认可进入云家家门,他才远去中原学艺。
这些明明是他自己记得的事情,怎么会变成假的呢?
而且自己和父亲长得很像,任谁看了,都知道自己是父亲亲生的,怎么会变成程大将军副将的儿子呢?
云隐想了一圈,才想起了管家,那可能是唯一知道真相的人了。
管家一进来,看到剃了胡子的云隐,就知道大事不好。
他强自镇定的接过云隐递来的东西,发现是那张几年前他曾看过的告示后,就彻底面如死灰。
看着管家变幻莫测的脸色,云隐就知道杨青青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你们对我做了什么?”云隐暴怒道。
管家暗自咬牙:“这人有相似,也是有可能的……”
云隐直接打断了管家的话:“如果你不肯说实话,我就毁了这座城主府,毁了铭城!”
管家大惊失色,跪在地上:“城主息怒,万万不可,云家祖辈都在铭城,城主这样做如何面对列祖列宗!”
云隐嗤笑:“云家的列祖列宗关程明烆何事?”
云隐有多倔强,端看他在铭城多年不肯成亲就知道了。
管家知道云隐是个说到做到的人,最后只得承认:“城主确实是云家人,也……也是……程明烆。”
云隐听到管家的话,想到杨青青哀痛不已的眼神,他肺腑俱疼,冷笑不止:“所以你们到底对我做了什么?”
管家长叹一口气:“巫医大人能改变人的记忆,公子昏迷的那段时间,身体虚弱意志不坚,正好给了巫医大人机会。但是老城主这样做并无恶意,当时程家被中原皇帝定了谋逆大罪,老城主只是希望城主能够安心留在这里,不做无谓牺牲。”
云隐心中暴怒不休,说的好听而已:“程明烆是程大将军副将之子,为什么会……”
“当年老城主去中原游历,在燕城和你母亲偶遇,然后,然后就有了一段露水情缘。后来老城主再次路过燕城的时候,知道你母亲守寡了,想要将她带回铭城,但当时都以为你是那个副将的孩子,所以就把你留在了燕城。
“十三年前,燕城被柔然占据,老城主路过燕城时恰巧遇到了伤重的你。你与老城主长得有七成相似,再加上有人认出了你是程明烆,老城主立刻就想到了当年你母亲留在燕城的那个孩子是他的,所以就把你带了回来。
“老城主虽然妻妾众多,但是子嗣并不丰,能堪大用的更是很少,仔细了解过你在中原的经历之后,老城主就动了心思,希望在他之后能由你接管铭城。”
云隐知晓全部真相之后,却没有见杨青青的勇气了。
云隐不敢想这些年她是怎么过的,不知道她为了找自己走过多少地方,最后才到了这个远离中原的铭城,更加无法想象她好不容易找到自己却发现早被遗忘,那时候该有多绝望。
想到那些,他都要忍不住恨自己了。
7
云隐从巫医大人那里回来的时候已是深夜。
他无法面对杨青青,但又想要离她近些,最后还是来到了杨青青暂住的院门外。
云隐刚站了一会,杨青青就走了出来。
看着云隐沮丧羞愧的神情,杨青青没有问什么,只是温声道:“夜深露重,进来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吧。”
云隐如傀儡一般跟在杨青青身后进了房间,直到手中捧着热茶,才清醒过来。他看着眼眶通红的杨青青,嗫嚅道:“对不起。”
杨青青给自己倒茶的手一顿,轻声询问:“为什么道歉?”
“他们改了我的记忆。”在一片茶香氤氲中,云隐垂头丧气地说:“我刚刚找过巫医大人,他说已经改掉的永远都找不回来了。”
云隐抬起头,注视着杨青青:“我是程明烆,却是永远都想不起过去的程明烆。”
云隐饱含愧疚不安的语气让杨青青心尖微颤,她伸手轻轻摸了摸云隐的眼睛,柔声道:“可你仍然是那个第一眼看见就喜欢我的程明烆,对吗?”
云隐,不,应该是程明烆。
程明烆的心狂跳不止,他抬手抓住了杨青青的手,轻轻摩挲着:“是,第一眼看见就喜欢,即便你是妇人打扮,我也想把你抢回城主府的那种喜欢。”
两人眼含热泪地相视一笑。
“你愿意跟我回家吗?”
“我愿意。”
尾声
老城主除了程明烆之外还有六个儿子,最小的儿子是跟着程明烆长大的,受他教导多年。
原本程明烆打算再过几年就将城主的位子交给这个弟弟的,现在虽然提前了一些日子,但是如今的铭城安定平静,他应该可以胜任城主之位。
弟弟看到程明烆看杨青青的眼神,就知道他留不住自己的兄长。
这个突然回来的兄长他很喜欢,会念书、武功好、脾气好,最好的是会不厌其烦的教他,可是他也是很久之后才真正得到这位兄长的信任。
他不太明白,究竟是有多深的感情,才能够在记忆全无,多年未见的情况下,仍然只是因为多看一眼,就能再次相爱。
他们的默契和信任,仿佛过去十三年间从未分离、从未忘却。
他们远隔千里,一个失去了记忆,也不会对别的姑娘多看一眼。一个抱着渺茫的希望,长途跋涉,翻山越岭地不停找寻。
谁又能拦得住他们呢?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https://www.shubada.com/128240/38887944.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