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兵


元兴十年八月,皇上诏令,大将军程裕谋逆犯上,程裕及其四子按刑处斩,家产依律查抄,程家妇孺迁往建康城外。

元兴十二年十月,程明安救出被私自扣押尚未身死的大将军程裕,秘密将其送往江州历城休养。

元兴十五年二月,边关多座城池相继沦陷以后,皇上下诏迁都宁城,而程家决定迁往彭城。

1

元兴十五年,立冬。

边关再次传来捷报,韩晏立下奇功,得到皇上封赏。

当日彭城守将王青一到凉州就接管了兵权,然后整顿三军,调兵谴将,很快就将柔然强势阻拦在了凉州葛城。接下来的一个月时间柔然未曾前进一步,此前猖狂放肆的嚣张气焰终于被遏制住。

而在韩晏带人成功偷袭了驻守在凉州葛城的柔然主将后,王青率领大军很快收复了葛城,之后两军气势彻底逆转。

双方鏖战两个多月,朝廷的军队一鼓作气,将柔然人赶出凉州,逼回青州。

久违的大胜让人酣畅淋漓,捷报传到宁城以后,皇上欣喜万分,朝臣们也一扫过去的颓丧之势。

王青的战报中对韩晏的功劳写的很清楚,皇上对此大加赞赏,直接封了韩晏为六品的抚军将军。

自七月初皇上带着众位朝臣抵达新都宁城后,就一直有些水土不服,常常感觉到头晕目眩,身体不适。吃了许多药也不见好,久病之下脾气越来越差,总是阴恻恻地看着众人。

好在近来边关频有佳音传来,皇上的眉头才皱得没有那么厉害。

但是因着身体虚弱,皇上不得不听从太医的话,开始静养,只是朝政不知道该交托给哪一位皇子。

三皇子多年前因为与藩王私下往来早就被皇上厌弃,四皇子恭顺有余但才智太过平庸,五皇子伶俐聪慧但略显轻浮不够稳重,其余皇子年纪太小,如今事急从权,皇上看来看去,只能钦点了五皇子上朝听政。

五皇子被皇上敲打过几回之后,就听从了母妃的建议,对皇上表现的十分依赖,但凡有政务交到他手中,从不私自决定,所有的事情都请示过皇上之后再行定夺。

虽然皇上总是略带嫌弃的斥责五皇子不堪大用让他劳神费力,但是交到五皇子手中的政务却越来越多,五皇子在皇上身边待的时间也更加长了。

五皇子入朝听政两个月之后,皇上对他愈发信任,就连送到皇上面前的折子都是由五皇子念给皇上听以后,再由五皇子代为批复。

至此,五皇子虽无太子之名,但行监国之权,朝廷上的风向也悄悄跟着变了。

韩晏走了五个月,只送了两封信回来。因为从凉州到彭城路途遥远,而且兵荒马乱,路上匪患严重,送信着实不易。

明安第一次接到信的时候都愣住了,捏在手中的信件厚厚实实的像本书一般,打开一看,足足有十几页。

随意一翻,墨迹深浅不一,明显不是一日所写。仔细一看,韩晏居然将他每日所做的事情都写在了上面。

大概是怕信件落在别人手中,十几张纸,没有提一句想念,但是明安却从字里行间看出了韩晏的眷恋缱绻。

信件不是一天写成的,但是每一张纸都保存的很好,在匆忙的行军途中还能如此精心保管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明安看着韩晏的信,仿佛是和他一同走到了边关。想到韩晏不管走到哪里都时时刻刻地惦念着自己,明安心中不由泛起一缕温热。

她想了许久,才开始提笔回信,学着韩晏的样子洋洋洒洒写了好几页,最后在信的末尾写到:

一切安好,勿念,日日盼君归,千万珍重。

收到第二封信的时候,明安刚刚接到朝廷封赏韩晏的消息。看看信中内容,大概中间还是遗失了一封信。

“八月十三,迎战柔然大将,百招之内将其斩于马下,我毫发无伤,得王将军嘉奖,独自吃了一大碗肉。”

“八月十九,斩杀柔然将领两人,后背受了轻伤,有些疼但不碍事,吴大夫的药很管用,让前来包扎的军医心生觊觎,走的时候偷了好几瓶。”

“八月二十一,我在阵前挑战,柔然竟然无人应战,这群无胆鼠辈。回营的时候不过晌午,西北中午的阳光真足,我好像晒黑了。”

“八月二十四,我们趁胜出击,攻打凉州铭城,我斩杀敌人数百,终于夺回铭城。旧伤已经结痂,未添新伤。”

……

明安看着信里描述的点点滴滴,对韩晏的生活不再一无所知的时候,对他的担心也能稍微减轻一些,慌乱的心也渐渐踏实下来。

出身武将世家的她,对身边之人去到前线本该是习以为常的事情,但经过五年前越州的事情之后,她对战场就有了莫名的惊悸。虽然表现的很平静,但韩晏大概还是察觉到了,所以才用这种方法来抚平她的焦灼。

南平侯无意中看到韩晏送来的信,再想到自家儿子送来的那薄薄一张纸,唉声叹气地走了。

南平侯府的大公子,明安三嫂唐氏的兄长,当日竟然偷偷地跟着彭城军一同出发去了凉州。

他说,原本在建康的时候就想去前线杀敌,但是担心家中没人照料,所以迟迟未曾出发。现在到了彭城,家里有妹妹和程家照应,他可以放心离开了。他的祖父也曾是个声名赫赫的将军,他承蒙祖父教诲多年,此去边关定然不会坠了南平侯府家声。

南平侯看到信后,想到自己文不成武不就,浑浑噩噩的一辈子,虽然父亲在世时没有说过什么,但他知道父亲对他是失望的。儿子是父亲一手栽培出来的,他也希望儿子能够继承父亲衣钵,重振南平侯府声威。

想到此,南平侯长吁一口气,平静地接受了儿子离家出走的事实。

南平侯是个闲不住的人,往日在建康能够呼朋唤友一同吃喝玩乐,但是到了彭城,人生地不熟,也就只能去程家找大将军说说话了。

虽然过去一个是骁勇善战的朝廷栋梁,一个是酣歌醉舞的纨绔勋贵,交集并不是很多,但到底是姻亲,而且程裕的身份也不适合外出,南平侯以己度人,很是贴心地上门探望。

南平侯到程家时,正好碰上程氏夫妻对弈,看见程裕一面倒的颓败之势,不禁心生同情,一个只知道打仗的人如何下的过世家之中名师教养出来的人,只是输给妻子恐怕程裕脸上也不好看,南平侯本着解围的念头,决定陪程裕手谈几局。

他本想着手下留情随便赢几个子就好,但没有想到程裕一改刚才不堪一击的样子,一个晃神的功夫,他竟然就输了。

他一个自诩风雅的人,竟然下不过那个领兵打仗的“大老粗”,而且屡战屡败。

南平侯这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虽然对程裕故意放水讨人欢心的做法不齿,但是也为找到一个强劲对手而激动不已。

于是南平侯越挫越勇,偶然的探望就变成每日按时登门,成日兴致高昂地过来切磋棋艺。程裕深居简出许久,难得有人解闷,心情也是不错。

南平侯来程家的次数多了,看到程家几个孩子英气十足的样子后,再看看自家的那几个顽劣小子,二话不说,再过来的时候也把几个小豆丁带着,将他们丢到程家的孩子中一同读书习武。

唐家和程家虽然相邻,但是南平侯每日从唐家正门走出来再从程家正门走进去,要绕一大圈,征得程家同意后,在两家的相邻的花园处开了一道小门,每日从那里走,省了一大半时间。

程家人慷慨,唐家人豁达,倒是相处得宜。

2

去年柔然入侵之后,从越州、青州、凉州等地逃出来的难民,大多被四处驱赶没有安身之处,过了一个冬天冻死饿死的不在少数。

一部分人不得已只能落草为寇,沿路抢劫为生。一些穷凶极恶之徒为报复朝廷,烧杀抢掠无恶不作,闹得鸡犬不宁。

更有几个胆大妄为之徒,竟然揭竿而起,直接造反了。

各州府的军队只能派兵镇压,只是已经濒临绝境的难民的殊死一搏,竟然将那些整日养尊处优的兵士打倒在地,一时之间朝廷也难以消除这四处横生的匪乱。

晋州有皇帝坐镇,情况还好,其余州府大都乱做一团了。

彭城的情况稍微好些。因为从一开始,彭城太守对于没有通关文牒的百姓也未曾驱离,就在城门外给他们找了地方,还安排了营帐。只是最近有越来越多的难民闻风而来,彭城地方不大,粮食有限,再多的他们也收容不了。

于是一道篱笆之隔,先来的难民有营帐住,有热粥吃,而后到的只能风餐露宿,眼睁睁地看着,每天能不能喝到粥,全凭运气。

明安看到之后,有些担心,不患寡而患不均,长此下去,定然发生暴动。

彭城太守久居官场,又如何看不出其中的危机。只是看着城外的难民个个瘦骨嶙峋、狼狈不堪,他又实在不忍驱赶。

只能每日多熬些粥,派给众人,但这就是个无底洞,也不知道能坚持多久。

天气已经入冬,眼看着就要冷下来了,难民们流浪的时间太长,这里能有一口热汤喝,他们实在是不想继续走了,跪地恳求彭城太守秦大人发发善心收留他们。

秦太守看着城外的上万难民,愁的整夜都不能安寝。

要置百姓于不顾,他做不到,但是如今营帐都已经用完了,粮食也在逐日锐减。

至于放难民进城,他到从未想过,不说其中是否有柔然奸细,只是如今匪乱横行,他们中是否有奸险之徒都不好说。

他同情那些难民,但是更加重视彭城安危。

秦太守一时之间实在想不到两全之法,白发都多了不少,直到这一日程家的小管家突然前来求见。

彭城守将王青临走之前,特意带着程诺来拜见过秦太守。

秦太守本就是彭城人,十几年前的那场匪乱他曾亲眼所见,当日程大将军率兵进城的时候他还只是个小小的进士,只在一旁远远地看过大将军一眼。

当年彭城官员损失严重,他一个在家的进士因为在平乱中立了小功,竟然破格当了七品的县令,之后一路高升,做到了如今的四品太守。

五年前,他听闻程大将军出事的消息后,惋惜许久,但他人微言轻,也只能对月饮酒,独自凭吊一番。

如今程家众人避难来到彭城,即便没有王青所托,便是为了程大将军十几年前救彭城于水火的恩情,他也定然会善待程家。

秦太守听闻程诺求见,还以为程家有什么事情,赶忙叫人请了进来。

程诺恭恭敬敬地拱手一揖:“给秦大人请安。”

秦太守笑笑,蔼然可亲地问道:“可是程家有什么麻烦?”

程诺垂首道:“多谢大人挂怀,程家一切都好。今日小民来,是家中主人听说了城外难民的事情,有些小小的建议,或许能帮上大人的忙。”

秦太守听到程家无事便放心不少,又听说居然有应对难民的法子,心中不禁大喜,忙道:“请讲。”

“城外的那些难民,青壮年占到六成,他们想要安定下来,必然需要土地房子,但是彭城并没有那么多的地分给他们,还不如将他们训练一番送回故乡。一来补充兵力,二来缓解城外的难民人数,三来他们来自战乱地区,对柔然的仇恨非一般士兵可比,让他们回去,想来大多数都会愿意的。

“剩余的老弱病残可以组织他们做棉服棉被,原材料程家愿意提供,然后付给他们工钱,做好的成品会捐献给前线将士。有事做,有银子拿,想要生事的人就会少许多的。”

秦太守顿时豁然开朗,发愁了几日的事情终于有了着落,心中不禁叹道:程家即便到今天的地步,仍然心系百姓,家风至此,程家也绝不会没落。

秦太守感慨万千:“确实是个好法子,不知是哪位想出来的?”

程诺道:“是府中四小姐的主意。”

原来是那位名声远扬的程家四小姐啊,世家出身,名师之徒,可惜遇人不淑,在程家出事以后,竟然被周家退了婚。

不过后来周家也没落了,她也算是因祸得福,只是听说如今都二十了还待字闺中。

秦太守眼神一转,想到家中有个年龄相当的侄子,因为一心求学,所以还未娶妻,妻贤夫祸少,如果能娶一个聪慧又识大体的人进门,他秦家说不定也有机会再进一步。若是舍出脸面保媒,自己一个四品官员,也不算折辱程家人吧。

秦太守心里这般想着,脸上的笑容也漾了出来:“我这几日为这件事愁的不行,四小姐的这个法子可是帮了我大忙,待我安排好难民的事情定当登门道谢。”

程诺连道:“不敢当大人的谢,秦大人为民忧思,程家众人都十分钦佩,能为秦大人分忧解难也是一件幸事。”

秦太守看着程诺不卑不亢的样子,心里愈发想要促成自家侄子的婚事了,就是不知道程家人能不能看上自家的那个书呆子,哎,一波愁未平一波愁又起啊!

当务之急是要赶紧处理城外的难民,秦太守收起了自己的小心思,吩咐了人将彭城的其他官员都请了过来一同商议,程家四小姐给了方向,可是具体怎么实施,还需要仔细合计一番。

而且不能让程家吃那么大的亏,彭城诸位官员仔细商议过后,秦太守就召集了城中各大商铺的东家,一番恩威并施的游说之下,大家都“心甘情愿”地为城外的难民出一份力。

能供给棉花和布料的铺子以低于成本价三成的价格卖给官府,再由官府派人监督做工。

其他铺子出钱的出钱,出粮的出粮。

难民们做工所得的工钱尽管很少,但是只要去做工的人每天就能分到馒头,虽是粗粮馒头,但是也比数得清米粒的粥强出许多。

城中富裕些的人家都派了人到城外粥棚施粥,唐家也派了人去。

程府中的吴大夫带着自己徒弟小吴大夫,整日在难民中义诊,程管家帮忙在城中找了一家药铺供给药材,所有费用都记在了程家账上。

正如明安所料,难民中大多数青壮年都是愿意回去的,他们在彭城守军的带领下,开始简单的操练。

一场可能发生的暴动就这样在大家的同心协力之下消弭在初了。

秦太守听说程家的作为以后,心中感慨不已,正好难民的事情得以缓解,于是他就带着厚礼登门道谢。

程裕不便露面,是崔氏见的他。

听到秦太守的来意,崔氏只道不敢居功:“程家世代驻守边疆,对城外的那些百姓难免产生看顾之意,只是如今程家势弱,能做的并不多。”

秦太守又闲话了许久,才有些不好意思地提起了自家侄子,崔氏一听不由笑道:“承蒙大人厚爱,只是小女已经和家中小辈定亲,因为对方在凉州军中,所以没有对外声张。”

秦太守实在是惋惜不已,他听说是“家中小辈”,便以为是崔家的小辈,世家之子,倒也是相配,只能抱憾不已。

只是许久以后,他才知道所谓的家中小辈竟然只是一个程家的侍卫,心中更是遗憾,不过当初的小侍卫后来已经不可同日而语了。

3

元兴十六年五月二十四,从宁城传出了一道石破天惊的消息。

“皇上驾崩了!”

明安听到消息以后大脑竟然空白了片刻,皇上刚过不惑之年,听说到了宁城之后有些水土不服,但是怎么就突然驾崩了呢?她原本以为自己还有时间的,没想到竟然会这样的事情。

程家怎么办?让新帝子翻父案吗?那岂不是难上加难!

一时之间,明安心中憋闷的不行。

明安灰败的脸色吓得在旁伺候的侍女绿柳和青衣无所适从。听到消息的程裕和崔氏,心情也是百感交集。

程裕对这位皇上的感情很是复杂,程家的家训是忠君爱国,他自诩从未行差踏错,但却被这位皇上的私心害了程家满门。

只是没有想到皇上竟然会死在他前面,程裕心中五味杂陈,但看着幼女的模样,心脏不由抽痛,他轻轻摸了摸明安的头:“名声这东西都是身外之物,我无愧于朝廷无愧于百姓,这就足够了。”

明安低着头,牢牢地抓着父亲的手,难过道:“可那不是阿爹该担着的罪名,凭什么程家要带着那样的污名?”

崔氏看着丈夫虚弱的身体,想到自己的孩子,一时心酸难耐,拿起帕子抹了抹在眼角滚动的泪珠。

程裕淡淡宽慰道:“你事事不肯让我操心,但你也只是个小姑娘而已,不要把所有的事情都压在自己身上。很多事情强求不得,顺其自然便好,事已至此,就不要再为难自己了。”

明安心里恨得不行,皇上为什么死了?怎么就能死了呢?他和程家的账还没有清,谁许他死了的呢?

只是再多的意难平也无济于事,程管家已经开始准备国孝所用的东西。

明安被这个消息晃了神,闷闷不乐地回了自己院子,在房中静坐了一整夜,怕父亲母亲担心,才勉强收拾起了心情。

第二日一大早明安就将程管家请了过来,昨日心惊过度,有许多事情都没来得及细问。

“皇上怎么会突然驾崩呢?”

“皇上驾崩之后,朝臣们审问过太医,说是皇上有旧疾,只是国事繁忙,一直未曾好好调养,留下了病根。之后迁都,一路上舟车劳顿,到了宁城之后又水土不服,身子一亏再亏,所以才……”

明安眸色一暗:“新帝是哪一位皇子?”

程管家沉声道:“是三皇子。先皇要停灵满四十九日之后送回建康城外的皇陵安葬,但如今是多事之秋,所以就选定了六月初六为良辰吉日先行继位,待皇上安葬之后再择日举行登基大典。”

明安有些愣住,她听说前些日子是五皇子受皇上看重,没想到最终竟是三皇子继承大统。

“五皇子呢?”

程管家犹疑道:“五皇子暗害四皇子,被皇上发觉后,惊恐之下在自己的寝殿中自尽了。”

明安嗤笑,这个说法简直是无稽之谈,四皇子既没有母家支持,在朝中也没有任何威望,反而是五皇子如日中天,他怎么可能会多此一举地去坑害一个对他没有任何威胁的人。

“朝臣们都信了这样的事情?”

“不信又能如何,五皇子确实已经自尽了,而且皇上留了遗诏传位给三皇子,万事已经有了定论。听说五皇子的外祖穆家人有异议,却被三皇子以扰乱先帝灵堂之罪给下了大狱。宫中的穆昭仪,说是跟着殉了先帝,但她是否自愿,就不得而知了。”

明安知道三皇子不是个简单的人物,当初就觉得他被贬为郡王之后的声色犬马是做戏给皇上看的,如今看来,还真让她给猜对了。

只是她原以为三皇子的势力在几年前的那场案件中损失殆尽,但看来她还是低估了这位皇子,否则这才几年光景,他就有本事除掉一位外家势力强大且备受皇上宠爱的皇子。

“朝中局势如何,三皇子的皇位可稳当?宗亲们……静安王那里可有什么说法?”明安试探着问道。

静安王就这么看着三皇子的登基,她料错静安王了?

“并未听说宗亲们有什么异议,大概是因为有了遗诏的缘故,朝中一众大臣都是站在三皇子这边的。”

明安还是有些想不通,皇上对三皇子的厌弃基本上就是明晃晃地亮在外头,就说其他皇子年幼,他也可以立辅政大臣,怎么会把皇位传给一个自己憎恶的人呢?

“就没有人怀疑遗诏的真假吗?”明安不解。

“自然有人质疑,不过有皇上身边近身伺候的李公公作证,徐太尉和张太傅亲自复核,确认诏令是真,旁人也就说不了什么了。”

明安叹气,三皇子心思诡谲,并非明君,人以群分,只看他当初招揽到的人,就知道他并非善类。

她以前对这位三皇子的印象,就是个笑里藏刀不好相与的人,有野心但却没有容人之心,比之皇上还不如。

他若登基,程家的案子该怎么办?明安长叹了一口气。

不过即便再难办,明安也做不到就这样置之不理,她不能让父兄永远带着犯上谋逆的冤屈,绝对不能。

从宁城快马加鞭发出的消息,传到彭城也已经是数日之后,看看日子,竟然再过一日就是新皇继位的时候了。

4

元兴十六年六月初六,宁城。

三皇子身着龙袍,头戴冠冕,在众位朝臣的注视中一步一步走向龙椅。

今日起,他就是一国之君了。

然而最后的几步却被殿外的喧哗打断了,禁卫军竟然在这个时候围了大殿。

静安王带着先皇身边的李公公出现在了殿中,将三皇子的罪行公之于众。

当日是三皇子设计让五皇子杀了四皇子,然后他又杀了五皇子还令其假做自尽的样子,他将其中缘由当个笑话讲给皇上听,以至皇上激愤之下,吐血身亡。

所谓的皇上遗诏,是三皇子协同徐太尉私自伪造。李公公被三皇子要挟,他为了能在众人面前揭发三皇子的滔天罪行,才不得不虚与委蛇。

皇上宾天之后,三皇子私自绞杀昭仪穆氏,有宫婢为证。

三皇子犯上作乱,不孝不仁,罪证确凿,如此大逆不道之人怎可身居一国之君之位,静安王代众位宗亲将三皇子拿下。

朝臣们大惊失色,群情沸腾。

徐太尉更是冷汗连连,跌坐在地上。

当日皇上要他率先提出迁都一事,事后虽然借着朝臣求情将他官复原职,但是他的所作所为,仍为天下学子诟病,连累了家族名声。

所以徐太尉才会在三皇子联络他的时候,一时左了性,如今他担上矫诏这样的大逆之罪,整个徐家都会被他拖累,他彻底成了罪人。

三皇子不禁仰天大笑,多年筹谋,最后竟然是为他人做了嫁衣。

他看着站在静安王身边的李公公,心中十分后悔,他一直费心拉拢李公公,这几年李公公确实为他传了不少消息过来,他也就真的把李公公当做自己人,没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他需要李公公来为遗诏佐证,再加上一点不该有的恻隐之心,就放过了李公公,早知道他当初就应该杀了那个阉人以绝后患。

三皇子知道自己大势已去,被拿下之后,轻则圈禁,重则被处以极刑,无论哪一个都不是他想要的。三皇子冷笑两声后,竟然在众位朝臣的眼前,拔刀自刎,匕首穿胸而过。

三皇子回头看着眼前的龙椅,明明还有几步就能登上皇位,却再也没有机会。

他踉跄着走向皇位,鲜血染红了明黄的龙袍,几步的路,他走了许久,终于摸到了皇位,他哆嗦着坐在上面。

心中嗤笑不已:父皇,你最在乎的皇权就要落在静安王手中了,你可后悔?

在众位朝臣或惋惜或憎恶或不可思议的眼神中,三皇子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国不可一日无君,但诸位皇子中年级最大的六皇子也不过才年仅九岁,如今天下大乱,诸事纷繁,幼主登基,如何能行?

朝臣和宗亲们争长论短,最后商议一番,还是决定六皇子登基。

而静安王在朝中积累多年的势力,一力举荐这位在宗亲中最有影响力的人作为摄政王辅佐幼主。

国主年幼,辅政大臣还是摄政亲王必然是要二选其一。在三皇子事件中,徐太尉和张太傅因为遗诏被牵涉其中,虽然张太傅并没有被指证,但只他错认遗诏一事,谁也不能说他无辜。新皇登基后必然大赦天下,他们死罪可免,可是活罪难逃。

一朝天子一朝臣,六皇子的皇位能坐多久谁也说不好,一旦将来皇位易主,六皇子的辅政大臣的下场也不会有多好。

现在有人愿意当摄政王,而且静安王府在朝中一向风评甚好,仁爱宽厚,那是再好不过了。

于是宗亲和朝臣很快达成一致,都赞成静安王摄政主事。

静安王心中畅快,但表面仍是百般推诿,最后推拒不得,只能忝居高位。

元兴十六年六月初十,六皇子登基,建元昌平。

明安收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是六月底了。这一系列的事情比话本还要精彩。

皇上一向机关算尽,将权柄始终牢牢握在自己手中,让几位年长的皇子拼命抢夺,结果自己最后竟然是被儿子活活气死,这般不体面的死法,只会落得后人嘲笑。

而且费尽心力的大权最终旁落,九泉之下他可会瞑目?

这一个多月的时间,明安终于接受了皇帝驾崩的事实,因为痛恨皇上对程家的所作所为,听说这些匪夷所思的事情之后,心中居然燃起几丝痛快的感觉。

朝廷建立之初就定都建康,皇上却连都城都丢了,听说建康自从朝廷迁出以后就乱象丛生。

直至今日,边关还有数座城池落在柔然手中,国内四处都是匪乱,这样一个民不聊生、水生火热的国家全是他铲除异己、私心作祟造成的结果。

他死后入了皇陵,面对列祖列宗时,他可有颜面?

他若是能够预料到如今的场景,可会后悔?

静安王本事当真不小,竟然能够把皇上身边的近侍变成他的人,而且禁军居然也听他指挥。

就是不知道六皇子这个皇位,静安王会让他坐多久?

不过……若静安王掌权,会不会……会不会程家的案子就能翻了,即便他不愿意,那么将来的静安王世子也能替程家翻案吧。

惆怅许久的明安不禁如是希望。

5

如今前线战事稍缓,因此摄政王下令,全力处置国内的匪乱,以彭城周边为例,招安为主,只要投降并且接受朝廷安排,其罪责可既往不咎。

王青虽然控制住了战场局势,但是他带来的人手有限,想要更进一步收回全部失地,着实有些困难。

彭城输送了一些兵力过来,但是这些难民饥寒交迫许久,身体并不强壮,而且他们之前只是普通百姓,并没有受过统一的军事训练。

尽管秦太守将他们送来之前仓促训练过两个月,但是时间太短,此时送他们上战场,与送死无疑,所以只能让他们做一些后勤事务,因此兵力还远远不够。

王青将情况上报给朝廷,言明欲收复青州,必须要继续加派援兵。

兵部尚书梁之安很是支持王青的提议,一力主张朝廷增派兵力。

众位朝臣商议过后,建议派江州兵出发。

江州守将沈度领兵十五万,是守在晋州之外的第二大屏障,也是目前朝廷里除了晋州之外兵员最多的州府,若是柔然攻来,他们是极为重要的防卫。

但是一味守成,永远不可能收回失地。或者说如果柔然真的有朝一日能打到江州,那与亡国无疑,还有什么可守的。

摄政王在世子元晔的力荐之下,同意派出江州军。

只是摄政王原本打算派世子作为监军一同出征,但却被世子婉拒了。

他说前线才有一些进展,此时自己跑去争夺兵权,只会让刚刚有所鼓舞的士气再受打击。而且现在朝廷内部乱象频发,需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六皇子刚刚登基,皇位不稳,摄政王的位子自然也不稳,人不能太贪心,什么都想要的结果就是什么都要不了。

静安王运筹帷幄几十年,自然不是蠢人,摄政王也不是他的目的,他明白儿子说的很有道理,满是欣慰地看着事到如今还能冷静自持的儿子。

他距离皇位只有一步之遥,只要再努力一些,将朝中权利都掌握在自己手中,等局势稳妥之后,小皇帝就可以退位让贤了。

只是他明白自己的斤两,当初为了让自己的那位皇叔放心,他是真的甘于平庸。算计人心他还可以,但是处理朝政他确实不足,还需要儿子在一旁帮衬。

最终他令王青带领彭城军从正面进攻青州,而江州军仍由江州守将沈度辖制,从侧面进攻,两军互不干扰,但又互相掣肘制衡,方为上策。

沈度接到朝廷调令之后,很快就整军出发。

他带着江州兵顺便将沿路的匪徒一并清理了,年轻力壮的直接收编,剩余的老弱病残,就交由地方官府安置。

到达战场之前,竟然收编了近万人。

6

韩晏自去年五月到达凉州,如今已有一年零三个月,大大小小的战事也参与过五十余次。

短短一年多的时间,他就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主帅副将,先是被封为抚军将军,再到如今成为有口皆碑的五品宁远将军。

虽然其中有静安王世子从中斡旋争取的缘故,但是战功却实打实的是他自己拼出来的。

先皇驾崩之后,静安王大权独揽,韩晏看到了为程家翻案的希望,所以更加拼命地杀敌。

只有自己站的足够高,他说的话才会有人听到。

而且程家在与不在的作用,已经有极其惨痛的事实告诉众人了,谁也不能轻易抹杀了程家昔日的功劳。

韩晏本就武功高强,当日被二皇子袭击之后,右手有将近一年多的时间都不能用力,他只能练习使用左手。

不想,左手刚有成效之时,右手竟然慢慢恢复了,也算是苦尽甘来的意外收获。

但是他仍然没有放弃继续训练左手,如今他的战力比受伤之前更加厉害。

他手下的那七个人,原本是打算让他们留在彭城保护明安和程家众人的。

但是却被明安拒绝了。

明安认为那几个人桀骜不驯,是因着韩晏的本事才只服从他的,他不在的时间长了,那几个人未必肯听程家的安排。

而且彭城尚算安全,彭城官员中有不少是程家旧人,即便不予以照顾,也不会添麻烦的。有程诺带着侍卫,就足够保护程家众人了。

因此还不如让韩晏带着他们去边关,事半功倍不说,他们也可以发挥更大的能力,战争早一日结束,韩晏就可以早一日回到自己身边。

故此,韩晏最后带着他们七人一同离开,后来发现唐家大公子藏在队伍之中,就安排了两人去保护大公子,他带着剩余五人进了前锋军。

原本王青身边不了解内情的人,还对这个从天而降的副将心怀不满,但是一同杀过几次敌之后,大家就发现韩晏不仅武功高强,对敌勇猛,而且遇事冷静,心思细腻,军队之中都是凭真本事说话,本领高强之人自然很快就能让人心悦诚服。

王青将众人对韩晏态度的转变看在眼里,韩晏是程大将军亲自交托到他手上的,他自然愿意给他机会。在皇上下令封韩晏为宁远将军后不久,王青更是直接将五千前锋军交给韩晏统领。

韩晏不负众望,很快柔然人都知道对面来了两个不得了的小将,一个自然是韩晏,另一个就是江州军中的那位戴着银色面具的黑袍将领。

那人自称姓崔,单名一个熠字。他因为面容受伤,所以带着面具。不过格外骁勇,因此他虽然话很少,但是在众位将士中却很有威信。

韩晏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心中就有些怀疑。

直到江州军到达凉州之后,他寻找机会亲眼见到之后,才道果然如此。

7

自江州军抵达战场之后,仅仅用了三个月的时间,在两方的配合之下,青州大半城池得以光复。

柔然连年征战,并没有看上去的那么强大,所以他们才会在占领城池之后一味烧杀抢掠。

因为他们知道自己没有治理的能力,为了确保后方万无一失,干脆一劳永逸。

他们最终的目标不是边关这些荒凉的城池,而是繁华富庶的江南。

他们过去终日与黄沙为伴朝不保夕,很想看看那些他们根本想象不到的烟柳画桥,想要看看与塞外风光截然不同的三秋桂子、十里荷香,更想拥有那琳琅满目的珠玉珍宝和数之不尽的绫罗绸缎。

只是他们的前进的步子被朝廷的大军制止住了。

昌平元年十月初,明安再次收到了韩晏的来信,看到内容以后大惊不已。

他言辞隐晦地提及,自己前些日子见到了那个近来在江州军中声名鹊起的崔熠,两人似曾相识,一见如故,对方允他称呼一声“三哥”。

明安看着韩晏信中的内容,喜不胜收。三哥竟然真的还活着,她原本以为这几年过去都音信全无,已经没有希望了,没想到三哥竟然真的还活着。

这可真是太好了。

明安迫不及待地将好消息告诉了家人。

唐氏听到明安的话竟然怔住了,许久没有动静,她一直期盼着的事情突然成真,自己却不敢相信。

直到一旁的大嫂眼中含泪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臂,她看着众人眉开眼笑的样子,才确信自己的丈夫真的还活着,还能领兵打仗,真的是太好了。

这一刻眼泪才簌簌落下,然后就再也忍不住了,她“呜”的一声大哭出来。

六年了,她早已不抱希望了,但上天居然如此厚待她。

好半晌才终于缓和了情绪,哽咽着问道:“他怎么一直都没有送个信回来?他……”说罢又觉得不妥,“不,不,不重要,他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唐氏激动的语无伦次,其他三位少夫人却是一片艳羡,若是他们的夫君也能活着,那该有多好。

崔氏人到中年,先后经历丧夫丧子之痛,但几年前救回“死了许久”的丈夫,现在又知道自己的儿子还活着,这会儿也是哭的不行。

程裕骤然得知儿子的下落,不由大喜过望,眼圈泛红。

他说无愧于任何人,但其实他有愧于家人。因为他,程家被皇上猜忌,以至于孩子们都下落不明。因为他,长女一生被困在高墙之后,年纪轻轻就惨死宫中,他每次面对妻子时都心怀愧疚。

如今心中稍感安慰。

看着家人欢喜的模样,明安却想到了一件刚刚看信时被忽略的事情。

据说当日三哥和四哥是一同逃出去的,韩晏既然已经见到了三哥,信中却对四哥只字不提,那是不是意味着……

明安心口发涩,但看着众人高兴的样子,她只微微垂眸,掩去神情中的晦暗。

昌平二年正月初一,明安一宿未睡,早早就亲自守在山寺之外,等着烧头柱香。

在飘飘袅袅的佛香之中,明安诚心祈求佛祖保佑三哥和韩晏能够平安归来,祈求父亲身体康健,祈求上天垂帘能够给四哥有一线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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