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
元兴十年八月,皇上诏令,大将军程裕谋逆犯上,程裕及其四子按刑处斩,家产依律查抄,程家妇孺迁往建康城外。
元兴十二年十月,程明安救出被私自扣押尚未身死的大将军程裕。
元兴十五年二月,边关多座城池相继沦陷以后,皇上下诏迁都宁城,而程家决定前往彭城。
元兴十六年五月,皇上驾崩,六皇子登基,建元昌平,静安王摄政。
1
昌平二年,小满。
自江州的援军抵达边关之后,他们和彭城军配合默契,短短时间已经取得数次胜利,如今只有越州还陷在柔然之手。
但两军士气早已调转,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边关军队中杀敌报国。
韩晏率彭城前锋军屡立战功,如今已经是四品扬威将军。江州军中另一位声名鹊起的小将崔熠也同样骁勇,只是江州守将沈度却从未替他请功。崔熠对此并无怨言,还是一如既往地拼命杀敌,因着崔熠的特殊身份,江州军中的将士也只当是沈度想要多磨炼他一番罢了。
韩晏给明安的信件从原本的一月一封,变成现在的半年一封了。因为一年多以前,交州华城有难民起义,起初众人都没有将他们放在心上,但没想到起义军中有几个勇猛之辈,他们居然打赢守城将士,一举占领了华城。
趁着朝廷没有反应过来,起义军竟然飞速壮大,并将华城守得如铁桶一般。
华城是彭城到越州的必经之路,被起义军占领之后,往来的交通就被迫中断了,他们守着要道不允许任何人通行。
明安这里的药铺每隔半年要给边关送一次伤药,在华城被占领之后,他们也考虑过绕路而行,只是若不走华城,路程增加一半不说,还要经过一片危险丛生的瘴气树林。
伤药费了明安不少心血,而且都是救命用的东西,若是被糟蹋了着实可惜。负责送药的程福仔细思量之下,只能冒险去和起义军的人协商。
没想到起义军听说那是彭城商户捐给边关将士的伤药,审视完文牒又仔细查验一番确认都是伤药后,竟然就放行了。他们成为了第一支通过的队伍也是唯一一支,大概是因为起义军的人大多都是越州、青州的百姓。
华城情况复杂,明安便不允许韩晏的人再涉险送信。好在程福还能够来回带信,就是时间间隔长了一些。
因此韩晏仍然没有改变写信的习惯,只要情况允许,还是每一日都在写,然后攒到程福来再一起给明安带回去。因此两人已经两年没有见面,但是感情上却没有任何疏离。
说起明安送药,还是因为当日韩晏在给明安的信中提到程家的伤药比军中的好用许多,以至于自己带过去的被军医顺走不少。
程家的伤药是府中吴大夫自行研制的,光成本就是普通伤药的数倍,而且所用药材俱是吴大夫精心挑选,自然效果要远胜于军中的。
如今韩晏和三哥都在边关,明安便索性花了大价钱买了许多药材来,又在彭城买了一家药材铺子,然后在城外的难民中让吴大夫选了几个伶俐可用的人专门来做伤药,再每隔半年往边关送一回。
这几年明安费心经营的收入,一大半都用在了这些伤药之上。幸而家中人都很理解,并没有阻拦。
明安送药没有打程家的名义,送药车队的小旗子上写的是个“韩”字。当日几位嫂嫂还悄悄笑话她来着,但大家也明白,如今的程家不能做太过惹眼的事情。
彭城到越州沿途都不大太平,幸好程家的侍卫精明能干,一路上有惊无险,将伤药平安送到韩晏手中。
程三公子还活着的事情,除了程家几个主子并无外人知晓。虽然程家下人都值得信赖,但事关三哥性命,明安不敢冒丝毫风险。
程福转告韩晏,送来的伤药分了三等。上等的伤药只有两小瓶,是给他保命用的。二十瓶中等的是让他送给同僚或者给身边的亲兵用,最一般的那些就是用剩下的零散药材制成的,但也要比军中的伤药效果好一些,数量众多,可以给军医送去。
韩晏略一思索便将一半的上等伤药和中等伤药理好以后,派人送去了崔熠那里。过去一年多他借着去江州军中处理公务之时见过崔熠几次,两人相谈甚欢,众人只道是英雄相惜,毕竟韩晏是程家出身的事情并没有人知晓。
彭城军将领王青对于崔熠的身份是有些猜测的,因此对韩晏的举动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沈度听崔熠提过韩晏的事情,知道伤药其实是程家送来的,便也没说什么。
韩晏和程三公子靠着这一批批伤药收买了不少人心。
2
当年因为柔然攻入越州而蠢蠢欲动的周边小国,如今都安分下来了。这其中最让人觉得可耻的就是五公主和亲的北凉。
那时候为了安抚他们,先皇减免了其一半岁贡,还给五公主带了大笔嫁妆过去。成亲的第一年还算尚好,但是当柔然从越州长驱直入以后,他们就变了一副面孔。
五公主被北凉王苛待,他们不仅霸占了公主的嫁妆,还将公主身边的侍从关押起来,昔日锦衣玉食的公主只能在北凉王宫中任人宰割。还是她身边的一个侍女拼死逃出来后才将消息带回朝中。只是当时朝廷力不从心,对付柔然尚且不足,又拿什么去震慑北凉。
尤淑妃自从五公主和亲出嫁后便深居浅出,和先皇的情分也是一减再减,万般无奈之下,她最终还是去求了皇上,起码派个使臣去过问一下,五公主的日子也能好过一些。只是和当年要公主去和亲时一样,先皇还是用后宫不得干政一说将她打发了。
当时五皇子也已入朝听政,为了女儿,她以淑妃之尊去求穆昭仪和五皇子,只是五皇子明哲保身,根本不愿为一个无关紧要的皇姐违逆皇上的意思。
她在宫中走投无路的时候,三皇子派人来寻她,许诺若能助他一臂之力,来日定当召回五公主。
三皇子的话是否可信,她不得而知,但既然宫里没有人愿意帮她,那他们的死活尤淑妃也不会在乎了。
她在三皇子矫诏登基一事中出了不小的力,也留下了一些证据作为把柄,以免来日三皇子不肯守诺。
只是她未曾料到,三皇子竟然死在了登基之前,而原本扣在她手中的把柄却成为扳倒三皇子的重要证据。
她没有想到整个别宫早就在静安王的控制之中了。
当日先皇迁都,因为信任静安王,所以将别宫的诸项事宜全都交给静安王处置,没想到却给了静安王机会,让他在各处都安插了自己的眼线,守卫森严的皇宫对于静安王来说如自家后院一般。
先皇精明一世,谁也不肯相信,总是猜忌这个怀疑那个,最后却信了一个有狼子野心的人,真是可笑至极。
只是如今大权在握的摄政王家中的那位世子妃可是程贵妃的嫡亲妹妹,当年程贵妃还活着的时候,尤淑妃曾多次下手,以前碰面时,那位世子妃就对她冷眼相待。
而且众人皆知,世子夫妇伉俪情深,世子对程家众人也很是照顾,尤淑妃担心自己被清算,只能先下手为强。她的女儿前途未卜,她还不能死。
尤淑妃安排娘家人接近摄政王妃,到时候即便扳不倒世子,也想让世子和摄政王产生嫌隙。
一个王位,或许王妃和她亲生的孩子不敢冒险,但若是……皇位呢?尤淑妃不相信静安王会真的甘心屈居于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孩子之下。
3
先皇在世的时候,为了以防世子妃程明芷生出带程家血脉的孩子,赐了两个教养嬷嬷下来,元晔知道她们的真实用途,但是也奈何不得,只能偷偷将他们“养身”的药换成另外一种不伤身子的药。
先皇迁都宁城之后,整个别宫都在王府监视之下,元晔就控制住了两个嬷嬷,并请了名医给程明芷调理身子,因此出了国孝后没多久,程明芷便再次有孕,半年前生了个小郡主。
随着摄政王的权势越来越盛,世子元晔也就越来越引人注目,他深受摄政王倚赖,朝中许多政事都由他经办。
而世子妃程明芷不过一个罪臣之女,自迁都以后,程家去了彭城,崔家远在清河,她在宁城之中连个助力都没有。
这个世上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个人知道世子已有嫡子,在众人眼中只有一女的世子膝下空虚,于是不少人打起了世子后院的主意,明里暗里想要送人进去的不在少数。
王妃做了摄政王这么多年的枕边人,自然知道一点他的野心,越是这样她越有想法,都是王爷的孩子,凭什么她的孩子就一点机会都没有,来日若是王爷真的能够上位,皇位和一个王位岂可同日而语。
正如尤淑妃所说,世子能力出众,想要将他除之后快,就要找出他的弱点,而世子妃无疑是其中最大的一个。一旦他们两人产生嫌隙,世子必定自乱阵脚,还会少了崔家的支持。
因此王妃对上门做媒的来者不拒,都推说会考虑,哪一个也没有明着拒绝,给王爷的说辞是不想得罪众人,而且世子的子嗣属实单薄,此事也应该要考虑了,其实就是想让世子后院起火。
摄政王因为程氏已经和元晔起过争执了,本来不想再管,一个女人而已,愿意宠着就宠着去,但是王妃说的也没错,没有子嗣可就事关重大了。毕竟世子的两位弟弟,继王妃亲生的两个儿子,如今都是儿女双全的人了。而世子却只有个女儿,那可还行!
这一日,摄政王找了世子过来,将一本画册扔给了他,册子里的人都是四品以上官员的女儿。
“你怎么喜欢你的世子妃都可以,但是你必须要有自己的继承人。”摄政王一脸严肃。
世子元晔近来本就被国事弄得心烦意乱。国内匪乱虽然平息了不少,但却出了一个称霸华城的刘大勇。边关的情况刚刚好一些,朝臣们又开始嫌弃这两年花的军费太多。
这几年边关军需确实花费无数,各地难民众多导致税收锐减,很多地方还需要朝廷拨款赈灾,而且当年迁都花费的银子也不在少数,如今国库空空如也,每次上朝,众人都吵得不可开交。
而他下朝回家的路上,总能偶遇一些奇奇怪怪的女人,已经烦不胜烦了,他很想告诉自己的父王,他有嫡子,但是如今诸事未定,保护明芷已经让他有些吃力了,若是此时将自己的孩子接回来,无异于狼入虎口,所以他还得忍着。
元晔深深吸了口气:“子嗣一事我自有打算,父王无需挂心,我保证会有一个出色的继承人。”
摄政王被元晔敷衍了好几次,又被王妃吹了些枕边风,现在根本不信他的话,只觉得他这么说为了保护世子妃,眉头紧皱着,怒道:“当年程裕对崔氏有多好,建康城中谁人不知,他不照样纳了妾有了庶子,崔氏也不咬牙认了么,怎么到你的世子妃这里就不行了呢?”
元晔正色道:“父王,我自懂事以来,你说什么便是什么,这些年我只提过一个要求,我只想要程氏一个。正妻的尊荣并不代表什么,母妃为何郁郁而终,父王还要我再说么?”
元晔一向对摄政王敬重,从未有过忤逆,当日即便是请他留下程氏,也是恳求居多,如今这样强势,摄政王很是不自在:“男人三妻四妾再正常不过,你母妃样样都好就是性子固执了一些,本王何曾亏待过她?你现在是在怪我么?”
元晔微微垂首,遮去眼眸中的不耐:“儿子不敢,父王为了我殚精竭虑,我怎么会对父王不满?只是在外面应付朝臣已经心力交瘁,我只是想要一个安静的后院,可以毫无顾忌的放松一下,不想到家还要提心吊胆的,求父王疼疼孩儿吧。”
元晔一番话说的摄政王语塞,他自然知道现在想进府的那些女子肯定心思不简单,否则个个出身高贵的她们为何放着外头人家的正头娘子不当,非要进来这里做妾。
看着元晔满是倦容的样子,摄政王也有些于心不忍,他和那些朝臣共事多年,自然知道那一个个都是老狐狸,他在政事上帮不了儿子太大的忙,所以才想着让他儿子多娶几个,有了厉害的姻亲,自然能帮衬他一些。
元晔看着沉默的摄政王,大概也能猜到他心中所想:“父王,如今边关频有捷报过来,众位大臣已经开始为自己谋权了,我纳人进府得到的并不一定是助力,凡事都有两面,此时纳妾弊大于利,还请父王三思。”
王爷很是不自在,但还是不肯松口:“那你的子嗣呢?”
元晔无可奈何之下,只能跟王爷透漏了嫡子的事情,他相信父王是不会害他的。
王爷听得瞠目结舌,自己居然有一个那么大的孙子养在崔家,心里闷闷不乐,但想是崔家教养出来的孩子肯定不会差的,心里的不满也就没有那么多了,只讷讷吩咐道:“孩子还是要尽早接回来才好,不是自己带在身边的到底会差点意思的。”
元晔颔首:“待朝廷局面稳妥一些后,我就派人去清河。”
看着儿子铁了心只想守着自己媳妇过日子的样子,他也不愿意再说什么,实在不值当为这么点微不足道的小事和儿子起了冲突。
一个女人颜色好的时光也就那么几年,等程氏人老珠黄后,恐怕不用他说,儿子也会有别人的。反正他在乎的就是子嗣,这件事解决了,其他的倒也不是很着急,毕竟程氏背后还有崔家。
随后,元晔在外头放出风声,说没有纳妾之意。摄政王回头就让王妃直接拒绝了所有说媒的人,王妃原本以为这件事会让王爷和世子生了龃龉,可她看着王爷,没有丝毫不痛快的样子,心里很是郁闷。
别宫一直在摄政王的掌控之中,尤淑妃见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也瞒不住摄政王,他思索一番后找了个时间亲自来见尤淑妃。
“五公主是本王看着长大的,而且和亲一事事关朝政,你若是光明正大的说出来,本王说不定还会将人接回来,但是你非要在背后用一些阴谋诡计离间本王和世子的关系,着实大错特错。”
淑妃冷笑两声,说的好听而已,她参与了三皇子的事情,又和世子妃有仇,让她如何开口?而且别宫在他控制之中,可他只在一旁静观其变,根本就是他想动世子妃,又不想惹世子不快而已。
“先皇驾崩之时,原本可以接五公主回来奔丧,但当时并非我主事,所以没有提。”说着,摄政王撩起眼皮冷冷看了淑妃一眼,“现在我能说的上话,若是还有需要奔丧的情况发生,她应该能够回来了。”
淑妃踉跄了两步,大喘了口气,瞪着摄政王:“我……你……你想要我死?”
王爷嗤笑出声:“听说北凉王新纳了两个舞姬很是宠爱,还要他后宫中的几个妃子跟着舞姬学跳舞,不知五公主如今学的如何?”
“那个混账!”尤淑妃目眦欲裂,自己的掌上明珠居然被那般作践,“若我死了……你不肯去接我的女儿怎么办?”
王爷冷笑两声:“你还有其他选择吗?”说完看都不再多看尤淑妃一眼,转身离去。
尤淑妃泪如雨下,却知道正如摄政王所说,自己别无选择。
两日之后,宫中就传出了尤淑妃听闻五公主在北凉受辱后悲痛自尽一事。
摄政王妃很是不安,五公主被折辱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事情,尤淑妃怎么就会因为这个自尽,还不是因为插手了王府的事情,才会有这样下场。她从自家王爷的冷脸中感到了久违的恐惧,一时半会也不敢再有其他动作。
尤淑妃薨逝之后,摄政王当真如他说的那般,派了使臣去接五公主回来奔丧。
如今柔然节节败退,北凉王很会审时度势,自然明白这个“奔丧”很可能就一去不复回了,他当然不会同意。为了表示诚意,他将羞辱过五公主的人当着使臣的面发落了,还承诺会将公主的嫁妆加倍返还,再三保证会善待公主,此前的事情只是一时疏忽。
使臣态度倒也不是很强硬,只说要见过公主之后再做定论。
五公主听闻母妃也去了,如今坐在皇位上的六弟和她并不亲密,她知道即便自己回去也不会有什么好日子。考虑了几日之后,还是决定在北凉王宫中守孝,自己便不回去了。
使臣按照五公主的要求留下了一队侍卫,然后在北凉耀武扬威一番之后方才离开。
4
世子妃程明芷听说了尤淑妃自尽的消息之后,久久不曾言语。
她与长姐只差三岁,感情很是深厚,对于那个过去曾数次暗害长姐的尤淑妃,她着实没有好感。
随着尤淑妃的死讯和摄政王妃的安分,上门做媒的人都直接被拦在了王府之外,程明芷缓缓送了一口气。
这一日,她看着元晔皱得越来越厉害的眉头,终于问出了她在心中想了许久的问题:“你想要那个位子吗?”
世子被问的一愣,思忖片刻才道:“没有人不想要那个位置吧。”
程明芷摇了摇头:“皇位无上尊贵,能掌握别人的生杀大权,但是也担着国计民生的重大责任,你心里……真的想要那个位置么?”
元晔想了许久,深吸一口气,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我从小就被父王告知,自己是皇室中最尊贵的血脉,凡事都要努力去学,后来我发现自己学的很多东西都是帝王之道,方才晓得父王的真正用意。
“但父王待我极好,我自然不想他失望,所以就一直照着那条路走了下去,倒是从来没有想过其他。而且已经到这个位置上了,即便我想退,追随着王府的那些大臣也不会答应的。”
程明芷微微垂首:“是我问的太傻了。”
元晔偏头,目光落在程明芷的眉眼之上,轻声问道:“你在担心什么?”
看着元晔几年如一日的深情眼神,程明芷心中苦笑,她在担心什么,自然是害怕日后她如长姐一般被困在深宫之中。
现在还只是个前途未明的摄政王世子,就能让人前仆后继想要入府,来日……来日若真能得登大宝之位,世子能护她到几时呢?后宫与前朝相连,古往今来,有几个皇帝的后宫中能只有一人,还是一个没有娘家支撑的人,这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昔日就有一个能够算计世子成功的郑兰儿,来日即便世子不愿,又躲得开吗?
只是看着元晔疲惫不堪的样子,程明芷也不愿意用这些还没有发生的事情再让他烦心。
她看着世子浅浅笑道:“就是不忍心你这么劳累,你看,这里都有皱纹了。”明芷伸出食指抚了抚元晔的额头。
元晔抓住明芷的手,一边摩挲着,一边看着她温柔的眉眼:“确实有些累了,让我休息休息。”
说罢,元晔顺势倒在了程明芷的腿上,没有几息的功夫,竟然就睡着了。
程明芷不忍心唤醒他,就这样让他睡着,索性屋里的火盆足,也不担心他会着凉。
这样能紧紧拥着他的日子,过一日就会少一日的。
5
小皇上自登基以后,初时大多时间都是跟着太傅在御书房读书,偶尔和大臣们议论朝政,他说的最多一句便是“摄政王怎么看?”这个时候,摄政王便会志得意满地给予指点。
一开始摄政王根本不在意小皇帝,整个别宫在他控制之下,小皇帝的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
两年的时间,摄政王的野心就在小皇帝的纯良无害和懵懂无知之下,表现的越来越明显了,如今已经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然后他才发现小皇帝的内里却不简单,否则朝廷的局面也不会像现在这般,没想到他差点栽在了一个小孩手里。
朝中如今竟慢慢分了两派出来,一派就是摄政王的人,另外一派是以田太傅为首的保皇派。
保皇派中除了像田太傅这样坚持正统支持皇上的人以外,更多的就是过去与摄政王意见不合的人,他们知道一旦摄政王上位,他们不会有好果子吃的,所以借着“正统”之名,想要将摄政王拉下马。
六部之中户部、工部被保皇派争取走了,兵部尚书梁之安是个老狐狸,两边都不沾,只做自己的事情。其余三部倒是都以摄政王马首是瞻。
而保皇派中还有两个重要人物不可小觑。
一个就是程明安的老师,大儒贺垣。贺垣在天下文人中的声望太高,原本摄政王想要靠着贺垣和程家的这份渊源将他拉拢过来,但是却被断然拒绝。他认为皇上既然已经登基,那就是“受命于天”,摄政王理应顺从,不可再觊觎皇位。
另外一个则是江州守将沈度,他旗帜鲜明地和田太傅、贺垣等人交好。自他率兵去往边关之后,就不停地招兵买马,如今他手中的兵力已经和晋州相差无几,况且江州军的骁勇善战更胜晋州军和宫中禁军。
有了贺垣和沈度的支撑,保皇派的势力快速壮大,如今已经可以和摄政王分庭抗礼。两派人士为了加强自己的实力,拼命抢夺权利,刚刚有些好转的朝廷再次乌烟瘴气起来。
世子励精图治想要扭转整个国家的颓败之势,但却无法力挽狂澜,如今只能放任自己这边的人去争去抢,否则等权利都到皇上那边,只怕整个摄政王府都会死无葬身之地了。
只是边关战事未平,国内起义军不断挑衅,朝中两派人员却只顾着争斗,情况着实不妙。
6
昌平二年七月,边关再传捷报,柔然军队被赶出越州武城了,这一切足足花了七年,满目疮痍的凉州、青州、越州昭示着这里曾被柔然重创。
恰在此时,起义军首领刘大勇十分突然的提出要为大将军程裕伸冤的说法。
大将军程裕,南征北战,功勋卓著,他战北凉,平匪乱,守边关,却因为先皇听信李德这个背信弃义的小人之言,致其枉死。若是他还在,柔然岂能打进来,他们也不需要四处流亡。
边关如今十室九空,没有逃出来的基本都死了,逃出来的也死伤大半。他们要朝廷给程大将军一个说法,给枉死的边关百姓一个说法。
近年来各地百姓深受战乱之苦,私心里也很是怀念当初程大将军还在的时候。一时之间,为程家鸣冤的说法闹得沸沸扬扬。
程裕“死后”多年,突然有人这般大张旗鼓的为他鸣冤,让众位大臣都有些不知所措。
消息传到彭城后,程家人也很是莫名其妙。
明安眉头微蹙,问道:“阿爹以前可认得刘大勇?”
程裕认真回想了一番,对这个名字确实没有任何印象,便摇头道:“从未见过。”
程管家在一旁将自己查到的这位起义军首领的事情向主子们禀报道:“刘大勇今年三十有七,本是越州城中的一个孤儿,后来被城中铁匠收养,教他本事。铁匠过世之后,他继承了那家铺子。
“元兴十四年越州城破之后,他带着妻儿逃了出来,但是后来走散的走散,病死的病死,最后孑然一身只剩他自己。走到华城时无路可走就占了山头做了土匪,因着他一身蛮力,罕有敌手,便越做越大,后来更是带人占领了整个华城。”
程明安揉了揉眉心道:“往好处想,他确实感念阿爹,诚心想要为阿爹翻案,但……我只怕他是用阿爹的名头来和朝廷作对。”
程裕仔细考虑了一会:“怕是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他如今占着华城,若是朝廷当真给了说法,难道他还会把华城还回去?且看朝廷如何处理吧。”
明安有些担忧二姐,程家一案是先皇所定,此时为程家鸣冤,便是公然与朝廷对立。这会儿最为难的就是二姐了吧,她在宁城本就艰难,若是再为这件事和世子有了不快,那该如何是好?
只是为程家翻案的机会太过难得,明安又实在不想放弃……若是能好好利用这个机会,也许会有意想不到的结果?
一时之间,明安陷入两难之中。
还没等明安决定好到底怎么办,就收到了韩晏送来的信。
这次信件只有薄薄一张,信中韩晏叮嘱明安,不要理会交州的事情,稍安勿躁,在彭城静候佳音即可。
韩晏特意在这个时候着急派人送信回来,一定是怕程家众人受到影响,只是他这般笃定的话,却让明安有些愣住了。仔细想想,大概是三哥那里有什么安排。既然韩晏这么说了,那就听他的吧。
明安长吁一口气,问送信的人:“韩晏在写信之前可是见过什么特别的人吗?”
送信来程家的正是当日韩晏带走的那七人中的一个,名叫姜海,这几年一直跟在韩晏身边,算得上他的心腹。但程三公子的事情太过重大,韩晏对谁也没有提过什么,所以姜海并不知道江州军中崔将军的手下就是明安口中的特别之人。
姜海有些不解:“写信那日将军见过军中许多人,都是日常得见之人,没有什么特殊的。”
明安便知道韩晏很可能没有对姜海提过三哥的事情,便继续问道:“华城那里,你是怎么过来的?”
“临走前,将军吩咐我到了华城后就自称是叫张庚的表弟,然后就会有人来接应,我到了以后果然一切顺利。”
明安瞬间了然,那个张庚怕是三哥的人吧,她点点头:“除了这封信,韩晏还有说什么吗?”
姜海道:“将军准备写信之时,正好王将军吩咐人请他去主营议事,来人催的很急,将军匆匆写了这封信,让我立刻出发,说小姐看到后就都明白了,其他的并没有交代什么。”
这一年多韩晏的信都是程福带回来的,好不容易见到韩晏身边的人,明安不由地想多问问韩晏的事情。
姜海本是一个游侠,机缘巧合之下被韩晏所救,他原本也是居无定所,便想着暂时跟着韩晏将救命之恩报了再走。谁知没有找到机会报恩,反而跟着上了战场。
如果说之前他遇见的只是一个武功高强的普通人,那么到了战场之后的韩晏就是蒙尘明珠发出了光芒,如今他是心服口服的跟在韩晏身边的。
一听明安问起韩晏的事情,姜海顿时神采飞扬起来,从凉州大战柔然将领技惊四座说起,一直说到率军突袭青州将柔然人打的四分五裂到处逃窜为止。
明安听得津津有味,中途还亲自给姜海添了两回茶。
从姜海的述说中,她仿佛看到她的少年郎如何在战场上大杀四方引得众人钦佩,那是一个天生属于战场的人。
7
朝廷竟然对刘大勇置之不理,对于他提出的程家旧案也不闻不问,放任流言蜚语蔓延。
对于这样的局面明安有些不解,因为她并不知道的朝中众人忙着抢夺权利,根本顾不上去处置这些事情。
这一年中秋前夕的一个深夜,有人敲响了程家的大门。
夜色朦胧之中,程诺看着眼前的人不由惊呆了,他不可置信的揉了揉眼睛,很是不确定的开口:“三……三公子?”
程明熠轻轻颔首。
程诺赶忙吩咐了跟着的人去请家里人,自己带着三公子往前厅走去。
程诺在前头带路,一路上却频频回头,转眼已经是七年了,他都有些认不出三公子了,昔日的三公子朝气蓬勃,如今整个人都带着浓重的肃杀之气。
程明熠到了彭城以后也是百感交集,想到父母,想到妻子,再想到自己的两个孩子,他离家多年,孩子们恐怕都不认得他吧。
程明熠刚在前厅坐了没一会,就听见了凌乱的脚步声向着这里跑来,他向门口迎去,而听到下人传话后就一路飞奔到这里的唐氏恰好撞进了他的怀中。
唐氏气喘吁吁,妆容不整,双目通红,看着眼前这个有些陌生的人,心酸难忍,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牢牢抓着他的胳膊,眼泪夺眶而出。
程明熠与唐氏是少年夫妻,唐氏的性子和她父亲南平侯如出一辙,都是豁达宽容之人,因此两人成亲后琴瑟和鸣,感情极好。
程明熠拥着唐氏,轻拍着她的后背,心中愧疚和自责不止,身上的肃杀之气也慢慢变得温柔起来,喃喃道:“容容,容容……”
唐氏靠在程明熠肩头缓了好一会,才止住了泪水,哽咽着问道:“你这两年在边关可有受伤?”
程明熠低头看着唐氏如七年前一般清澈的眼神,心中大恸,他逃出去以后,七年未曾有只言片语送回来,如今见面,唐氏没有指责没有不快,只担心自己是否受伤。
程明熠缓了几息,轻轻摇了摇头:“一些轻伤而已,没有大碍,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站在你面前么?”
唐氏上下仔细打量了一番,忽然想到了什么:“你是今日才到的彭城么?这么晚了,肯定没有用晚膳吧?”说着就要出去找侍女。
程明熠赶忙拉住了唐氏的手,将自己身上的披风解下来披在她身上:“我下午就进城了,只是怕引起别人注意,才这个时辰过来的,你不用忙,陪我坐会。倒是你,都已经入秋了,怎么穿这么少就出来了?”
唐氏已经准备就寝了,接到消息后,只匆匆穿了件外衫就跑了出来,如今才想到自己衣冠不整的样子。多年未见,一见面自己这般狼狈,唐氏有些不好意思。
只是唐氏看着程明熠眼中满是温柔宠溺,不由想起了过去,她眼神贪婪地看着眼前有些陌生的丈夫。
程明熠也目不转睛地看着唐氏,良久才低声问道:“容容,这些年你还好么?”
唐氏的眼泪瞬间又落了下来,丈夫“惨死”,家逢巨变,她如何能好?两年前知道丈夫还活着,但为了安全顾虑,她连封信都不敢写,有时候甚至恍惚自己只是做梦,常常要跑去问问明安确认一下,好在明安从来没有嫌弃她的啰嗦。
唐氏擦了擦眼泪,勉强笑道:“能看到你就好了,以后就好了,对吗?”
程明熠替唐氏理了一下凌乱的额发,柔声道:“嗯,以后就好了,再等等我,很快……很快我们就能一家团聚了。”
唐氏心中雀跃不已。
两人说了好一会话,才听见程诺在门口询问道:“三公子,将军和夫人来了。”
程明熠赶忙起身,走到门外,看见程裕、崔氏、明安、还有一男一女两个垂髫小童站在院中。
大家来了有一会了,只是听说唐氏在里头,他们便等了等才让程诺传的话。
程明熠快步上前,跪在程裕和崔氏面前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头:“孩儿不孝,这些年让父亲母亲担忧了。”
程裕将他扶了起来,涩声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崔氏亲眼看到儿子后哭的话都不说出来,明安扶着崔氏轻声道:“三哥。”
程明熠见过韩晏,知道程家出事以后,都是明安在主事,当年还是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却做了他都做不到的事情,他摸了摸明安的头,笑道:“小丫头。”
唐氏看着站在院中不知所措的两个孩子,走到他们跟前,轻声道:“去给爹爹请个安。”
程明熠离开家的时候,两个孩子还在襁褓之中,如今都这么大了,他对两个孩子笑笑:“熹瑜、沐儿到阿爹这里来。”
两个孩子犹疑着上前,乖巧地给程明熠行礼:“给阿爹请安。”
程明熠蹲下身环抱着两个孩子,仔细打量,他们是双生子,眉眼间和自己有八分相似。唐氏将他们教的很好,他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发,开心笑道:“乖!”
程明熠说有要事要和程裕单独说,就去了后面书房,其余几人也没有散去,都守在院子里等着。
熹瑜和熹沐记事以来第一次见到爹爹,很是好奇,也不肯回去睡觉,眼睛咕噜噜地转着,陪着唐氏坐在廊下,一起向书房张望。
明安陪着崔氏坐在另一边悄声说话,细细宽慰着。
程明熠和程裕整整说了一个时辰的话才走出来。
熹沐已经靠着唐氏睡着了,熹瑜原本已经如小鸡啄米般开始打盹,听见开门声,迷迷糊糊地循着声音望去。
程明熠给母亲崔氏行了个礼:“阿娘早些回去歇息吧,我明日一早再过去给阿娘请安。”
崔氏点点头,和程裕一起回去了。
明安原本想问一问关于四哥的事情,只是看着三嫂和两个孩子,什么都没有多说,朝三哥点头示意一下,也就离开了。
院子里除了程家主子以外,没有留一个下人。唐氏抱着熹沐站在那里,程明熠走过去,将女儿接过来,低头看见儿子羡慕又克制的眼神,便转身半蹲下去,轻声道:“来,阿爹背你。”
熹瑜看了看唐氏,见唐氏点了头,很是欢快的窜上了程明熠的后背。
程明熠单手将女儿牢牢抱在怀中,伸出另一只手来牵着唐氏,低声道:“我们回去吧。”
路上熹瑜紧紧地圈着程明熠的脖子:“阿爹,你以后还会背我么?”
程明熠心中不忍:“会,只要你想,阿爹会一直背着你,直到你长大。”
熹瑜眼眶发热,他轻轻蹭了蹭程明熠的后背,先生说过,男儿有泪不轻弹,他才不会哭呢。只是阿爹的背真宽,有阿爹真好。
前线战事吃紧,柔然显然不甘心几年的功夫就这样浪费,在燕城集结了大军,准备背水一战。因此程明熠在家中只待了短短三日,就不得不准备离开。
这几日,两个孩子寸步不离地跟着突然现身的父亲,程明熠心中愧疚,也就放任他们的举动。
明安趁着两个孩子午睡,问起三哥当年在父亲被李德抓走之后燕城将军府里发生的事情。
事隔经年,程明熠回忆起当年惨痛的一幕仍然历历在目。
“阿爹出府之前下了军令,要我们三个寻机突围,不可枉送性命。我们计划从西北角突围,但府中众人或多或少中了迷药,战力锐减,而埋伏的人又太多,根本打不出去。
“二哥见状当机立断地带着人引走了大量伏兵,而我和四弟在众人的掩护之下得以脱身。但一路上追兵不断,到越州边境的时候我和四弟身边的侍卫都死了,我也身负重伤,四弟将我藏在枯叶之中,自己去引开追兵。
“我被路过的江州守将沈度所救,等我清醒过来已经是半个月之后,我也知道了皇上那道晓谕四海的诏令,但我不相信他们真的死了,只是当年燕城沦陷的太快,许多线索都断了。
“我去过越州三次,但都没有发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这些年我一直在派人不断寻找他们的下落,可始终没有消息。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否则我永远不会放弃。”
这些年,当初的情景他一刻也没有忘记,闭上眼,一切好像就在眼前。
二哥带着侍卫义无反顾冲出去的样子……
四弟转身决然离去的样子……
还有那许许多多朝夕相伴的同袍被斩杀的样子……
程明熠痛苦地攥紧双拳,他能侥幸活下来是多少条命是换回来的,只要一想到这,他就不敢有一丝懈怠。
明安看着三哥沉痛的眼神,也是心酸异常。
许久之后,明安继续问道:“三哥怎么一直没有送个信回来?”
“我醒来之后就派了人去建康,但是送信的人发现庄子附近到处都是廷尉府的探子,他不敢冒险,只得先行返回。我担心给府中众人带来危险,只能继续留在江州。”程明熠想到这,不禁叹了口气。
他当日是请沈家人帮忙传信,几年之后,才知道没有送信回去的原因不仅于此,只是很多事情木已成舟,他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待来日事成之后,他再向家中众人解释吧。
“此前韩晏来信,说起了刘大勇的事情,可是三哥有什么打算?”
程明熠微微颔首:“他身边有我的人,此事我有安排,这些年你做的已经够多了,以后的事情就交给哥哥来办。”
明安眸色一动:“三哥可是和他有旧?”
程明熠摇摇头:“当日起义的几个人,我都派了人过去,只是其他人都不堪一击,只有刘大勇一人成事。”
明安有些犹疑:“但朝廷似乎对此并不在意?”
程明熠嗤笑一声:“不要紧,民心所向才是最重要的。”
明安有些心惊,她细细思量着三哥的话,总觉得其中意味深长。
自那日程明熠和程裕密谈之后,程裕就仿佛有了心事一般。
直到程明熠离开之前拜别父母时,程裕才长叹一口气,看上去像是做了一个很艰难的决定。
他神情莫测地看着程明熠,最后却什么也没说,只重重地拍了拍程明熠的肩膀。
程明熠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肩膀,感觉有千斤重,他微微闭了闭眼,知道父亲不会反对,那就足够了。
离开那日,天刚蒙蒙亮,要趁着清早人不多的时候离开程家,再寻机混出城去。
程明熠穿的新衣服是唐氏为他亲手做的。
自知道程明熠还活着的消息以后,唐氏无事可做,就开始给他缝制衣服,从里到外,都未曾假手于人。
她几年未曾见过丈夫,瘦了胖了也不好估量,就按照以前的尺寸的做的,现在一见,发现只是面容比当年更加坚毅之外,身形倒是没有多大变化。
除了身上的那一套,剩下几套衣服都被程明熠仔细收进了行礼之中一同带走。
唐氏十分不舍,但也知道如今的程家还是戴罪之身,如今的程明熠也还是个“逝去之人”。
想到程明熠许诺她,快则半载,慢则一年,他肯定能够光明正大地回家,心中不禁暗暗燃起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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