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白


元兴十年八月,皇上诏令,大将军程裕谋逆犯上,程裕及其四子按刑处斩,家产依律查抄,程家妇孺迁往建康城外。

元兴十二年十月,程家救出被私自扣押尚未身死的大将军程裕,秘密将其送往江州历城休养。

1

元兴十三年,芒种。

韩晏失踪已经整整三日了。

四月二十二,韩晏说要去建康城中买些东西。

明安随口问他买什么,他却支支吾吾地不肯细说,明安也就没有追问。

可谁知道,一大早便出门的人,到了傍晚还没有回来。

韩晏武功高强,明安当时并未多想,只以为是有什么事情绊住了。

然而第二日过了晌午,韩晏仍然没有回来,也没有什么口信传过来,这是从未有过的状况,明安心中开始有些不安。

她让程诺带人去找找看。

因为不知道韩晏具体去了哪里,程诺只能带着人从城门口开始查问,之后在城中四处打听,半天下来,没有找到任何线索。

直到晚间,城门要关了,程诺他们只能先回来了。

明安便知道韩晏一定是出事了。

只是不知道下手的人是意外还是蓄谋?

若是有意为之,那么是李德还是二皇子,抑或是周家余党?

明安心中发慌,一时找不到头绪。

以往遇到事情,身边还有韩晏让她安心。

可现在韩晏出事了,她的心就彻底乱了。

明安很是担心,一宿都没有睡好。

天亮了以后,明安让程诺去城中最好的珠宝首饰铺和笔墨纸砚铺打听试试。

下个月是自己的生辰,因着程家出事的缘故,及笄之后就没有过过,今年的生辰倒是可以过了。

她猜测,韩晏此次去建康城,很可能是去给自己准备贺礼了。

明安一直等到下午,程诺才派人送信回来。

说是二十二那日,韩晏确实在朱雀街的一家首饰铺子出现过,逗留了许久,买了一枚十分贵重的流云百福玉佩。

只是他们在朱雀街附近打探了一番,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而且这两日探听下来,并未听说城中哪里发生过械斗。

以韩晏的武功和警觉,不可能有人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将他带走,所以他很可能是出城以后出的事。

但是从城门口到程家的这段路,他们仔细查验过了,没有发现打斗的痕迹。

所以……

明安心中叹气,所以只有一种可能,韩晏是主动跟着别人离开的。

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加派人手继续查,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要放过。”明安掐了掐眉心,这两日都没睡好,此刻头疼得厉害。

这么长时间过去了,韩晏都没有任何消息,恐怕是受了重伤甚至……

各种揣测的念头像是走马灯一般在明安脑海中划过,令她心急如焚。

她只能在心中诚心祈祷,希望韩晏千万不要出事。

侍女绿柳看着明安眼中红丝遍布,还不停地揉着额头的样子,很是担心,劝解道:“小姐,韩侍卫吉人自有天相,必然会化险为夷的。若是他回来,看见小姐这般担心,一定会自责的。”

明安的眼圈瞬间红了,声音有些喑哑:“绿柳,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我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绿柳看见明安快要落泪的样子,不由愣了。

小姐性子倔强,很少哭。程家刚刚出事的时候哭过几回,救出将军的时候哭过,没想到如今只是韩晏失踪,小姐竟然就要哭了。

小姐待韩晏一向不同,但是也并没有什么过于亲密的举动,而且他们两人的地位有着云泥之别,过去绿柳只以为小姐是因为和韩晏一同长大的缘故,所以对他比别人更加信任一些罢了,从未往其他地方想过。

如今看来,小姐分明……分明是对韩晏动心了。

可是将军、夫人不会同意的,更不用说还有老夫人了……

绿柳懊恼地悄悄掐了自己一下,如今哪里还是担心这些的时候,韩晏下落不明这才是当下最紧要的事情。

绿柳抿了抿嘴唇:“小姐的脸色很是不好,不如去躺一会吧,就是睡不着,闭上眼休息会儿也是好的。”

明安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2

韩晏失踪的第四日。

程诺那里仍然没有什么有用的消息传来,一个大活人竟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明安心神不宁地坐在桌案前,借着处理事情来缓解自己心中的焦虑。

绿柳脸色异常难看地走了进来,手里拿了个用黑布包裹着的半尺见方的物件。

“小姐,二皇子派人送了东西,还传了话过来。”

二皇子此前多番送礼过来,都被明安退了回去。

之后捏着程裕还活着这一把柄,要挟明安入他后院,在明安的一番敲打之下才放下了这个念头。

随后春狩时,围场突发意外,二皇子舍命救驾,却被陷于怀疑之中,明安出于多方考量,出谋划策帮他洗清了嫌疑。

此事过后,二皇子深得皇宠,过去这一个多月,在建康城中风头无两,也一直没有再来找过明安。

今日又来做什么?

明安眉头紧蹙,烦躁道:“他说什么了?”

绿柳苦着脸,吞吞吐吐道:“二皇子说,说……小姐的心头至宝在他那里寄存,如何处置,端看小姐的意思,他想要的,始终没有变过。”

明安一听,“噌”地一下站了起来,眼神幽暗,唇角紧抿,“啪”地一声将手中的笔狠狠地砸在了桌子上,脸色阴沉得厉害。

心头至宝,是说韩晏?他居然能困住韩晏?

他想要的,是自己?

明安一直知道二皇子才智一般,却没有想到,他这么分不清轻重。

现在势头正盛的他,不去想着怎么多争取些权力和皇上的宠爱,居然还有工夫来算计要挟自己。

明安生平第一次有些后悔,她太高估二皇子了,当日还不如看着他被皇上厌弃,如今自己这算是养蛊反噬了么?

“来传话的人还在外面?”明安声色严厉。

“已经走了,他说明日太阳落山之前,小姐给个回复就行。这个是他临走前交给奴婢的。”绿柳将手中之物放到了桌上,打开了包裹在外面的黑布。

是一个雕琢精致的首饰盒,只是如今上面染满了血,显得十分骇人。

绿柳抬头看了明安一眼,见她什么都没有说,就打开了盒子。

里面是一枚玲珑剔透的流云百福玉佩,莹润如酥,翠色温碧,只是已经碎成了好几块。

明安始终没有动,就这么面无表情地看着已经碎了的玉佩和染血的匣子。

但绿柳知道,此刻是真的山雨欲来风满楼,她家小姐已在暴怒的边缘。

半晌后,明安哑声道:“把程诺他们叫回来,让程管家和程诺来见我。”

绿柳应声离去。

两个时辰以后,程管家和程诺匆忙赶来,明安坐在那里,桌子上的东西一直没有动过。

明安一扫前几日的焦躁,面色沉静,冷声道:“两件事,第一,之前韩晏查到二皇子在城外的庄子里藏了不少东西,你们把它给我抄了,具体如何行事,自行安排,总之要快。第二,杀了杨勇,把人头和这封信,明日一早一起给二皇子送过去。”

明安从桌上拿起一封信递给了程诺。

程诺和程管家面面相觑,他们来见明安之前就知道了二皇子派人传话的事情,只是没想到四小姐竟然会用这样的手段。

程管家率先回过神来:“是,我们这就去安排。”

程诺也随之领命。

出了院门以后,程诺才悄声对程管家说道:“爹,用不用劝劝小姐,之前不是说现在不宜和二皇子闹僵么?”

程管家的脸色倒没有那么沉重:“小姐做事自有思量,既然她敢这么做,就必然想好了后手,按小姐的吩咐去做就好。”

程诺不由咋舌:“爹你就一点都不担心么?我还是头一次见到小姐这个样子,当时救将军的时候,小姐都没有这么血腥暴戾。”

“救将军的时候,小姐一路从建康走到武城,再多的火也被磨得差不多了,而且当时身边还有人劝慰开解。现在能一样么?”

程诺还是有些不放心:“那你就不怕小姐是一时冲动么?”

程管家拍了一下程诺的脑袋:“小姐担心韩晏是真,但是她也绝不会拿程家冒险,快去干活,别在这磨磨蹭蹭地耽误事。”

3

二皇子一大早就醒了,躺在床上傻笑。

他最近是真正的春风得意,事事顺心,过去这些年都没有这么好过。

昨日和皇上议完政出来时,正好碰见来给皇上送点心的穆昭仪。

穆昭仪看见他,脸色变得十分不好,但越是这样,他的心情就越好。

想起侍卫说的,这两天程家人在四处打听韩晏的消息,心情就更加好了。

抓到韩晏的过程虽然不是很顺利,损失了好些人,但是只要抓到他,就能把程明安捏在手里,那点损失他也不是很放在心上。

他特意多等了两天,让程明安着急一下。

昨日传话的人已经去了,不知道今天程明安会给自己什么样的答复。

他有些迫不及待了。

二皇子心情愉悦地吩咐人进来伺候洗漱。

侍卫长捧着个一尺见方的木匣子,和幕僚齐骏一同走了进来:“殿下,这是今日一早程家派人送来的,说是给您的心意。”

二皇子看着匣子,笑出了声:“呵,程明安看来是真的着急了呀?”

匣子上贴了封条,侍卫本来应该先打开检查一下的,但是送来的人特意说了,这是他家小姐送给二皇子的,要他亲自打开,外人不得动手。

侍卫长也知道自家主子对程四小姐是另眼相看的,因此就没有动封条。

他将程家人的话转述了一遍后,请示道:“殿下,我还是先拿下去查验一番吧。”

二皇子倒是不以为意:“怕什么,直接打开就好了。”

侍卫长将木匣放在桌上,取下封条,打开盖子,一个人头赫然就在其中。

侍卫长惊呆了,一时不知该如何处理,就这么愣愣地任它在桌上摆着。

齐骏倒吸了一口冷气,他就知道要出事。

二皇子被眼前的情景吓得后退了好几步,瘫坐在椅子上。

他是不将人命看在眼里,可是也从来没有亲手杀过人,更别提像这样,一个鲜血淋漓的人头突然出现在他面前。

一时间,面上血色全无。

在旁伺候洗漱的几位侍女也吓坏了,大声尖叫起来。

侍卫长这才回过神来,赶忙合上了盖子,跪在地上请罪:“卑职该死,让殿下受惊了。”

二皇子惊魂未定,大喘了两口气,心惊肉跳地问道:“是……是谁?”

侍卫长仔细回想了一下:“好像是杨源杨大人。”

杨源,中书侍郎,昔日放纵庶女行凶,害死原配嫡女,在二皇子的帮忙下,弄死了重要证人,得以逃脱律法。

当日二皇子构陷程家姻亲南平侯时,明安曾经用杨源案子的相关证据和二皇子手中的证人做了交换。

原本明安是计划着找个机会,再将杨源绳之以法。

但现在一时火起,这样一个内帷不修、持官不正的人,直接杀了也无所谓,算是给二皇子的一个提醒。

二皇子从惊恐中回过神来,暴怒不休,程明安的胆子也太大了,一个朝廷的四品官员,她居然说杀就杀。

还敢嚣张到直接把人头送上门来,简直目中无人到了极点。

二皇子喋喋不休地咒骂了程明安许久,心中怒火实在难平,气喘吁吁地吩咐道:“将那个姓韩的侍卫给我宰了,把他的人头给我送回去,不,给我剁碎了送回去。混蛋,谁给她的胆量做这种事情来吓唬我。”

齐骏是听说程家人送了东西来,特意过来看看的。

之前看到程明安四两拨千斤,轻易解决了二皇子的困局,他就真心不想与程明安为敌,也劝过二皇子不要去招惹人家。

只是二皇子最近志得意满,并不是很将他的话放在心上。

这次行动之前都没有告诉他一声,他知道的时候韩晏已经被抓回来了。

现在程明安行事敢这么张扬,他估摸着二皇子在这件事情上讨不了好。

抓韩晏的人,是二皇子这些年私下精挑细选养的死士,一共才三十人,这一次就出动了一大半人手,结果韩晏战力惊人,参与行动的人伤亡惨重。

偏偏二皇子不以为然,还在为抓到韩晏自鸣得意,齐骏觉得有些后悔跟着二皇子了,但是已经在这条船上了,多年努力,放弃实在有些可惜,便想着观望一下再做打算。

眼前这一幕,他也被吓得不轻,但还有几分清明,听到二皇子的命令,赶忙低声劝道:“殿下不可,程明安此人心思缜密,她敢这么做,肯定是有什么把握,殿下稍安毋躁。”

二皇子一听,气得七窍生烟:“稍安毋躁,你说得好听,都这般挑衅到我眼前了,我还要忍着,凭什么?”

话虽是这么说,但到底也没有再让人去砍了韩晏。

齐骏见状,示意侍卫长将装着人头的匣子先拿出去,然后又倒了一杯茶,双手奉到二皇子眼前。

二皇子此时又气又怕,皱着眉头接过了茶杯,一口都没喝,就将茶盏重重地放在桌子上:“不行,我咽不下这口气。怪不得父皇容不下程家,现在她程家算什么,居然还敢如此行事,她也太目无王法了吧。”

齐骏没有接话,他看到刚才随着匣子一同送来的那封信,伸手打开,然后面色骤变。

二皇子觑到他的表情,不满道:“她又写了些什么?”

“呃……这个……”齐骏眼神游移,结结巴巴的,不知该怎么开口。

二皇子瞪了他一眼,伸手要把信拿过来,但是手伸了一半,又想到刚才那个匣子的事情,不由顿在半空中。

回过神来,心中羞恼不已,怕什么,难道信里还能再蹦出一个脑袋不成。

二皇子将信拿过来。

信上笔锋遒劲,若不是其中内容,他都想夸一声好字。

上面写着:他确为我心头至宝,因此若他发生意外,必定会要殿下陪葬。

二皇子要气疯了,咬牙切齿道:“程……明……安!”

太猖狂了,自己这个皇子她是真的一点都没有放在眼里。

但他想到程明安过往的行事作为,对信中所提,不由信了八分。

二皇子心中百味交杂,每一次感觉找到了程明安的把柄,最后吃亏的都是自己。

4

二皇子怒气还没有消,下面的人又来回禀,城外的庄子出事了。

里面被人洗劫一空。

若是刚刚见到人头时,二皇子是怒不可遏,那现在听到庄子出事,在他心中,更多的就是惶惶不安了。

二皇子此时也顾不得美人不美人了,美人的确是倾城美人,但也是蛇蝎美人。

二皇子看向齐骏,眼神发狠,声音很大,但是其中却带着几分怯懦地说道:“我们不能放过她!”

齐骏张了张口,欲言又止,只是低垂着头站在一旁。

此事难度很大,抛开程明安自身的本事不说,朝廷内外还有诸多人士为她撑腰。

程明安的老师,大儒贺垣从来没有避讳过对她的看顾之意。

今年新年,程明安昔日的闺中密友,远嫁鄞州的长乐郡主,还大张旗鼓地派人送了年礼过去。

更不要说程家的姻亲,静安王府中世子夫妻关系和睦,对程家众人也很是照顾,几次三番地力挺程明安。

还有崔家!

齐骏想想,都觉得头疼异常。

“我不管你用什么手段,必须想个办法出来,要不然下一个出事的可能就是我了。”二皇子色厉内荏地说道。

他都能想到的事情,齐骏自然也能想到。

齐骏左思右想,还是劝道:“殿下,程明安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还要从长计议,当务之急是千万要留下那个小侍卫的命,否则……”

二皇子嘴角抽搐,冷哼一声,叫了侍卫长进来,吩咐道:“看好那个侍卫,别让他跑了,也别让他死了。”

他们的人在抓韩晏时死伤惨重,所以韩晏被俘后,被狠狠虐打了一番。

侍卫长想了想那个已经跟血葫芦一般的人,跑是跑不掉的,就怕会死了。

犹豫了一下,说道:“他伤得很重,为防万一,请个大夫过去看看?”

二皇子眼睛都要瞪出来了,怒道:“用不用我再给你点人参灵芝啊,找什么大夫,贱命一条,随便给他抹点金疮药,我只要他有一口气就行了。”

侍卫诚惶诚恐地退下了,为保万无一失,他还是决定亲自去看看。

二皇子的人将韩晏藏在城西的一栋宅子里,这宅子虽是二皇子私产,但并不在他名下,也不怕程家人会查到。

侍卫长一路上小心翼翼地提防着,生怕有人跟踪。

只是他再小心,也小心不过程家的人,程诺等人的跟踪之术都是跟军中斥候学的,一般人压根防不住。

他们随着侍卫长七转八转地走到了那个宅子,确认韩晏在里面,暂时没有危险之后,就静待天黑。

明安也收到了消息,但并没有完全放下心来,只要没有亲眼看见韩晏,那就一刻都不能真正安心。

中书侍郎在家中被人杀了,头都没了,尸体旁边只留下一句话:夫君,我和女儿好想你。

刑部过来勘验,自然知道这是谋杀,但是对方做得干净,现场并没有留下什么。

反而是那番话,被杨家的下人看见,传了出去。

杨家的事情大家都耳闻过一二,当日杨夫人的兄长,寻阳公主的驸马还曾经告过官,只是因为证人发生了意外,那桩案子才被置之不理。

今日发生这样的事情,自然被人传得神乎其神,冤魂索命之类的说法比比皆是。

杨夫人的娘家那里只有驸马这位兄长在了,出了命案,他首当其冲地被怀疑。

虽然没有实质证据,但事关重大,刑部官员只能硬着头皮上门问话,驸马冷冷道:“我若有这等本事,能让那个败类苟活这么些年?”

刑部官员灰头土脸地被公主府的侍卫赶了出来。

刑部尚书倒是收到了二皇子的传信,知道其中曲折。

但是现在人头在二皇子那,说是程家送来的,可除了二皇子府的人,没有其他人看到。

现场也没有找到什么证据。

刑部尚书思量一番后,还是请二皇子将人头悄悄处理了才好,以免惹火烧身。

二皇子一日之间,接二连三地被打击,心中十分苦闷,却也无可奈何,只是对程明安越发忌惮起来。

程诺等人,一直等到第二日天微微发白,算着城门差不多该开的时间,趁着宅子里的守卫都十分困乏时,方才动手。

众人速战速决,毫不恋战,救了人就走。

回去的路上,小吴大夫已经将韩晏的伤口处理得差不多了,只是手腕伤势严重,马车颠簸,不好处理,只能等回到程家以后再进行治疗。

小吴大夫一边准备药材,一边向明安说着情况:“韩大哥伤得很重,刀伤、箭伤、棍伤,还有迷药……最重要的是,他们挑了他的双手手筋,现在还不确定能恢复到几成。”

小吴大夫是如今在江州照顾将军的那位吴大夫收养的徒弟,也是个孤儿,大概是同病相怜,平日里韩晏对他很是照顾。

现在看韩晏伤得这样重,他心中也难免悲伤惋惜。

明安一听不由怔住:“除了手呢,性命可有……”

小吴大夫回道:“四小姐放心,韩大哥性命无虞,还好之前那些人给他止过血用过药。”

明安暗舒一口气:“你尽力去做就好,府中还有一些上好的药材,我已经让绿柳去拿了,一会儿你看看有没有用。”

“多谢四小姐。”

明安看着韩晏,不敢想他身上的伤处,一种无力之感再次涌上心头。

当日看到父亲满身伤痕地躺在床上,她却只能放过罪魁祸首。

几个月之后,又是韩晏出事,起因还在于她。

双手重伤,他十几年的苦练,可能一朝俱毁。

想到这,明安眼中杀意四起。

5

二皇子还没有从昨天一波又一波的打击中缓过神来,就收到了韩晏被人救走的消息。

当时二皇子正在用早膳,急怒攻心之下,直接掀了桌子。

他没有想到程家的人那么快就找到了韩晏的关押之地,更没有想到在建康城中,他们就敢动手抢人。

不,他应该想到的,程家人根本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如今手中最大的筹码没了,二皇子彻底慌了。

连忙召集了所有幕僚过来商量。

齐骏却告病未到,这两日发生的事情让他对二皇子失望异常,觉得他并非明主,这会儿已经萌生了退意。

其余幕僚昨日就接到了二皇子的命令,在商议对付程明安的办法,可是想来想去,也没有想到合适的。

这会儿的二皇子又惊又怕,一听到没有办法,眼神阴鸷地看着站在厅中的众人,暴跳如雷。

“饭桶,一群饭桶,一个女人你们都对付不了,我养你们有什么用?”

众幕僚互相使了个眼色,站在最前面的那个不得不开口道:“殿下,不如我们以牙还牙,派人去杀了她,一了百了。”

二皇子此刻倒是难得地清醒着,他冷笑两声,问道:“派多少人去?嗯?他们能杀到那个宅子里,把人救走,还全身而退,那里守着近十个人,连对方一个人都没留下,我现在要杀到程家去,你告诉我应该派多少人?”

幕僚语塞,刺杀一事,确实不是他们擅长的。

他们一贯是躲在后面用计谋的,这样明刀明枪的并不是长项,而且他们也知道,就为了围捕一个韩晏,已经损失了十几个人。

再加上在宅子中被程家人杀掉的,仔细一算,为了程家的一个小侍卫,竟然就损失了二十人。

二皇子看着站在屋里的一地“鹌鹑”,无力地让他们滚出去想办法。

然后叫了侍卫长进来,吩咐近来加强戒备,在他身边多安排点人手。

这一次,二皇子是真的后悔了,也是真的怕了,但是为时已晚,他知道,程明安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韩晏失血过多,身上还有迷药未解,回到程家后,足足昏迷了两日,才幽幽醒转过来。

一睁眼,就看见他家小姐守在他身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明安接过绿柳手中的温水碗,慢慢喂了他一勺水,柔声说道:“醒来了就好,小吴大夫说你现在不能喝太多水,就只能来一点润润喉。”

韩晏眼带歉意地看了一眼明安,自己又让她担心了。

明安摇了摇头,放下手中的碗,轻轻地握住了韩晏的一只手,说道:“怎么那么笨,被人抓走了,以后要多小心些才好。”

韩晏刚醒来,整个人还有些浑浑噩噩。

他盯着交握在一起的手,不可置信,迷药中多了,出现幻觉了?

那头听见韩晏醒来的消息便立刻赶来的小吴大夫对明安说道:“四小姐先请回避片刻,我再给韩大哥检查一下。”

明安松开韩晏的手,将被子盖好:“我一会儿再来看你。”

韩晏昏迷的这几日,除了小吴大夫给他换药,其余时间,明安始终寸步不离地守在一边。

众人都看出些什么来了,但是明安在程家积威甚重,因此院子里的人,也就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只是小吴大夫年纪尚小,又一心学医,并没有察觉什么。

他看韩晏一直在看自己的手,以为在担心伤势,于是一边笑呵呵地给韩晏检查伤口换药,一边嘀嘀咕咕地安慰人:“韩大哥,我的医术尽得师傅真传,所以你放心,你的手伤我一定会想办法治好的。”

韩晏不大清醒的脑子,有些反应不过来小吴大夫的话:我的手怎么了,我的手不是刚刚被小姐握住了么?哦,不是,我的手筋被人挑断了。

韩晏看着被层层纱布厚厚缠着的手腕,倒是没有太多担心,只要他还活着,就会有办法练武的。

只是刚刚小姐是不是真的握他的手了,韩晏迫切地想要问问别人来确定一下,但尝试了两次,实在是说不出话,急得脸都有点红了。

小吴大夫看着韩晏着急,还以为他不相信自己的话,便继续安慰道:“韩大哥,你真的不要太过担心,我接得很好,小姐还给你用了良药,说是本来准备给将军送过去的,不知道为什么没有送去,正好就给你用上了。我虽然跟小姐说的是有五成把握,但其实好好调养,有七成可能是会恢复的。”

韩晏一点都不想听小吴大夫说话,他就记着刚才小姐说一会儿回来,因此想让小吴大夫赶紧走。

韩晏勉强地扯了扯嘴角,向小吴大夫笑了笑。

小吴大夫看见韩晏笑了,终于安心了,师傅说过病人的心情对于恢复也有很重要的影响,所以他虽不善言辞,但也一直在努力开解韩大哥。

小吴大夫利索地换好药:“韩大哥,你休息一下,我去熬药。”

韩晏眨了眨眼睛,表示知道了。

然后微微转头,眼神一直飘向门口,结果看到走进来的是绿柳,眼中的光芒瞬间就暗淡了,心中沮丧,刚才果然是迷药过头,产生幻觉了。

绿柳没有错过韩晏的神情,觉得好笑,她走到床边,低声说道:“小姐回去更衣了,一会儿就回来。”

韩晏眼神立刻亮了,回来的意思是说,小姐刚才真的在这,那……韩晏盯着自己的手出神,心中情绪复杂。

小姐刚才握他的手了。

小姐为什么要握他的手?

若是别人的手受伤了,小姐会握那个人的手么?肯定不会的。

那小姐握他的手,是不是……是不是……

明安回来的时候,就看见一个表情奇怪的韩晏,明明才九死一生捡回性命,还有满身的伤痕,此刻却盯着自己的手,嘴角还微微上扬。

韩晏的心思全放在了自己的手上,完全没有留意到,握了他手的那个人已经回来了。

明安疑惑地看向绿柳,用眼神问道:他怎么了?迷药迷傻了?

绿柳轻笑出声,摇了摇头。

绿柳的笑声终于把韩晏飘出云外的魂找了回来,他看见明安,想到刚才心中闪过的那些念头,突然觉得很不好意思,耳朵都红了起来。

看着韩晏的样子,明安瞬间了然,不由失笑。

自己为了他,担心得好几天都没有睡好,知道他的手受了重伤,又难过了好几天,他倒好。

明安轻轻捏了捏他的指尖,温柔地说道:“好好休息吧,有什么想说的想问的,等你能说话的时候,再来问我,我一定知无不言。”

虽然手上有伤,感官没那么灵敏了,但是眼前这一幕还是让韩晏的心都要跳出来了。

6

韩晏又休养了一天,终于可以开口说话了,他先向明安说了中埋伏的过程。

那日他刚刚出城,就看到一个和明安身形十分相似的姑娘被人掳走。

虽然他有所防范,但是事关明安,他还是决定跟上去确定一下。

那女子晕倒在一个偏僻巷子的深处,他上前查看,却不料他们竟然埋伏了弓箭手,箭头上还涂了迷药,那一伙大概有二十余人。

他虽然拼着一口气杀了不少人,但还是因为迷药的缘故,最后晕倒被俘了。

韩晏昨日醒来后听说了明安为救他所做的事情,心中很是不安。

“小姐已经提醒过我要谨慎些,但我还是中计了,现在惹恼二皇子,会给程家带来麻烦吧?”

“以后私下没有外人在的时候,你就叫我的名字吧。”明安并没有回答韩晏,而是说起了另外一件更重要的事情。

“啊……”韩晏看着明安的灼灼眼神,心跳都要停止了。

明安注视着韩晏的眼睛,微微一笑,语气轻柔但很坚定地说道:“我心悦于你,之前因为不知道你是否同样心悦于我,原本是想过些日子再说的,但是意外总是那样多,你出事以后,我才懊悔,没有早些说出口。现在……”

韩晏的脑子还停留在明安说的第一句话那里。

“我心悦于你。”

这句话反复在韩晏的脑海中游走,他根本没法去听后面明安说了什么。

他以为自己三岁那年,被将军捡回府中就已经是他人生中最幸运的事情了。

没想到,竟然还有这样的惊喜发生,放在心尖上的人居然说心悦于他。

韩晏的眼泪不自觉地流了下来。

明安愣住了。受了那么重的伤,自醒来之后,只是在疼得受不了的时候才哼哼两声,都没有哭过。这会儿却因着自己的几句话落泪了。

无需韩晏多言,明安心中最后的一点不确定,也在此刻消失殆尽。

明安上前,避开韩晏的伤口,轻轻抱住了他。

许久以后,韩晏才颤抖着手想要回抱住明安,却又不敢。

韩晏声音嘶哑:“小姐,我不值得,你应该去选更好的人。”

“那你认为要多好的人才配得上我呢?”

配得上小姐的人,起码要出身世家、相貌堂堂、人品贵重、学富五车,当然还要对小姐一心一意。

韩晏在心中细细想着,他不知道谁能配得上他家小姐,但肯定不是他,出身寒族也就罢了,如今还落得手有残疾。

他已经可以想象,若是小姐选了他,家中长辈定然不会同意不说,建康城中的那些人也一定会笑话小姐的。

他不能将小姐置于那种境地。

韩晏长久没有说话,明安自然知道他心中顾虑颇多。

“韩晏,在这个世上,我最信任的就是你了,只要你在我身边,我就会觉得安心,觉得满足。而且我相信再也找不到比你对我更好的人了,比起其他事情,这些对我来说才是最重要的。”明安盯着韩晏的眼睛,认真问道:“所以,什么都不要顾虑,你只要告诉我,你的心中可有我?”

当然有,韩晏想要不顾一切地承认,但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声音发涩道:“怎么可以什么都不顾虑,小姐……”

明安笑笑:“在江州的时候,我已经跟阿爹阿娘提过了,他们没有反对。”

韩晏惊呆了:“将军、夫人……没有反对,这怎么可能?”

“他们说,人生苦短,只希望我能随心所欲地过好自己的日子。”

韩晏不敢置信,自己怎么会有那么好的运气。

“你若不信,等你伤好了,自己去江州问他们。”明安嗓音柔和婉转,却带着安抚人心的奇异能力。

韩晏看着明安温软眷恋的眼神,心中感情再也无法压抑,他视若珍宝一般,轻轻抱住明安。

挂在天上的明月,此时落在自己手心,无人知道,于韩晏来说,这一刻在他人生中有多重要。

7

之后的半个月里,明安悉心照料着韩晏,他的身体底子好,恢复得很快,除了右手。

双手手筋已经接了回去,左手恢复得好一些,只是右手出了意外,伤情总是反复。

小吴大夫一直在想办法,韩晏有情饮水饱,并没有把这件事特别放在心上,反倒是明安更为在意。

每次看到韩晏的右手,明安的眼神都晦暗不明。

二皇子担惊受怕了大半个月,去哪儿都带着许多侍卫,搞得众人还以为是他一朝得意就张扬起来了,结果程家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了。

渐渐地,二皇子也就没有那么紧张了。

齐骏告病一段时间回来后,看着二皇子上不了台面的样子,彻底死心了。

悉心培养的死士,就为了抓程家一个侍卫,损失过半。

藏了许久的小金库,也被程明安端了。

追随自己的下臣被人砍了脑袋,他什么话都没有。

如今竟然为了程明安不找他麻烦而沾沾自喜。

齐骏心生不妙,于是在一个月黑风高之夜,包袱款款地跑路了。

只是运气不好,刚出城没多久,就被人拦下了。

二皇子不怀好意,明安自然不可能坐以待毙,仔细了解过二皇子以后,就知道,他其实是个草包。

这么多年下来,能够屹立不倒,功劳八成在于以前的大司马周延,二成在于他的幕僚。

周延选他,当然不是因为他有多出色,更重要的是好操控。

没了周延在旁指点,二皇子即便侥幸一时得意,但是终归不会长久。齐骏是聪明人,良禽择木而栖,他离开是早晚的事情。

程诺的人一直盯着二皇子府,所以能在城外拦截到齐骏。

聪明人不需要多说什么,齐骏只想知道程明安要什么。

“我要他的命!”

齐骏瞠目结舌,但仍然不大明白,二皇子其实没有多少才能,硬要去争那个位置,出事是早晚的,程明安只需冷眼旁观即可,何必非要趟这趟浑水。

只是看着程明安坚定的神色,他便知道对方心意已定,不必劝说什么。

他在二皇子身边多年,知道得不少,手里留着的那些东西,原本就是为了保命的。

齐骏想了想,就将二皇子操纵下臣毁坏皇室宫殿,并让人散播流言的证据拿了出来。

当日构陷南平侯一事,是由他一手经办,因此证据完整。

他对二皇子失望至极,所以反水也没有什么难的,更何况什么都不如自己的小命重要。

韩晏的事情与齐骏无关,于是明安也没有为难他,在他交出证据以后,就放他离开了。

明安思来想去,最后将证据派人暗中交给了五皇子一派的官员。

果不其然,朝廷掀起一片风浪。

南平侯的母亲,新安郡主,联合众位宗亲,恳请皇上责罚二皇子。

皇上也是十分生气,构陷宗亲也就罢了,居然还散播什么“宫室坍塌,是上天预警,乃皇上失德所致”的谣言。

他想做什么,造反么?

证据确凿,又犯了众怒,五皇子的母妃,穆昭仪还在宫中欢欣鼓舞地吹着枕边风。

于是很快皇上下了诏令,将二皇子圈禁在皇家别苑,就是在那座坍塌了一半的宫殿之中。

几个月前还风光无限的人,如今的下场比当初的三皇子还要惨。

若是三皇子还有东山再起的可能性,那二皇子到死都没有那个可能了。

圈禁,说得好听而已,不过是等死罢了。朝廷百年以来,没听说过哪个被圈禁的人能活着放出来的。

这真真是眼看他高楼起,眼看他楼塌了。

8

尾声。

五月二十九,是明安的生辰。

韩晏原本准备的礼物在打斗中遗失了,这些日子一直在家中养伤,也没有办法再去准备新的,心中觉得十分遗憾。

这日晌午过后,明安理事完毕,过来探望韩晏。

一进门,韩晏就看到了明安身上带着的玉佩。

那枚流云百福玉佩是他精挑细选了好久才买的,几乎掏空了这几年存的私房。

但那玉佩确实不俗,玉质极佳,寓意也好,他希望自家小姐能够百福不断。

虽然明安戴的这一枚有金缕在上,但分明就是自己选的那块。

韩晏不解地问道:“小姐,这个玉佩……怎么在这里?”

明安粲然一笑:“之前二皇子派人送过来的,不过拿来的时候碎了,我请人重新镶好了。”

韩晏眼眶发热,他看着眼前笑靥如花的明安,心中一暖。

有人愿意将你的心意这样珍之重之,此生已经别无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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