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锋
元兴十年八月,皇上诏令,大将军程裕谋逆犯上,程裕及其四子按刑处斩,家产依律查抄,程家妇孺迁往建康城外。
元兴十二年十月,程家救出被私自扣押尚未身死的大将军程裕,秘密将其送往江州历城休养。
1
元兴十三年,清明。
这一日的雨从早到晚下个没停,程明安倚在廊柱边,听着雨声,心中思绪飞转。
一晃眼,离开建康城已经两年多了。
这段日子始终悲苦交杂,处处谋求算计,步步小心,唯恐行差一步就会葬送整个程家。
坚持到现在,唯一庆幸的事情就是父亲还活着,虽然身体孱弱,但只要活着,就会有希望。
府医吴大夫留在江州历城为父亲调理身体。
前段时间收到历城来信,说父亲意志坚强,身体明显有所好转,若此后继续保持,也许五年寿数之说未必是个定论。
明安欣喜之余,这些日子更是加派人手四处去寻找名贵药材了。
虽然四位兄长生死未卜,但是经过了父亲的事情,现在只要未曾亲眼看见尸首,明安就还当他们活着。
只是因为皇上的诏令已经定下他们的罪名,所以在没有翻案之前,不能归家,不能露面。
如今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明安微眯着眼望向远处,眼神落在虚空,嘴角浮起淡淡的笑容。
“小姐。”绿柳走过来,轻唤明安。
明安有些懒洋洋地低声应道:“怎么了?”
绿柳看着明安难得松快,心中有些不忍,但也没法不说:“二皇子又派侍卫过来了。”
“嗯?”明安心不在焉地问道:“又来送东西?”
绿柳低垂着头:“并不是,侍卫今日前来,只是为了传话,他提及了江州。”
明安一听到江州二字,半闭着的眼睛猛地睁开了,身上的慵懒气息一扫而过,眼神也变得凌厉起来。
“还说什么了?”
“他说要面见小姐。”
“带他去外书房见我。”
“是。”
二皇子的侍卫知道自家主子近来对这位程家四小姐很是重视,不管是一时兴起,还是真动了喜爱的心思,都不是他能够轻慢的。
于是恭恭敬敬地给明安行了礼,安静地立在房中等待明安问话。
明安心中隐隐不安,沉声问道:“二皇子要传什么话?”
侍卫仔细回想了一下二皇子的话,原封不动地说给明安:“二皇子说,今日清明,四小姐可有私下祭拜故去之人?若祭拜之人尚在人间,可否会折了他的寿?”
明安如今真正听不得折寿这样的说法,一时之间,火冒三丈,掩在袖中的双手不禁握紧。
一时间心绪翻转,二皇子所言究竟何意,他知道父亲被救出来了?
大司马府过去投靠于他,程家的事情又是大司马府和李德勾结所致,那难保他和李德也有联系,所以他知道了?
明安缓了几息,强忍着心中怒火,尽力平静问道:“二皇子还说了什么?”
侍卫回道:“殿下说,当日与四小姐在栖霞山一见并不愉快,乃心中一大憾事,不知四小姐可不可以给个机会来弥补这一遗憾?”
明安思忖片刻,答应了:“好,何时?”
“三日后巳时,半山亭。”
侍卫离开以后,明安吩咐绿柳,去唤程诺过来。
程诺匆忙赶来。
明安问道:“安排往来历城的人可有异常?”
程诺看着程明安严峻的面色,心中惊诧不已,虽很是不解为何如此发问,但还是先细细回想了一番逐项事宜:“回禀四小姐,并无异常,可是出了什么事?”
明安脸色微微发白,烦躁道:“二皇子大概知道父亲在江州了。”
程诺闻言大惊失色。
当初救下大将军以后,为了隐匿行踪,他们一路上兜兜转转,费了许多精力,就连其中接应的人员大多也不知道最后他们选在历城停留。
而且为保万无一失,知道确切落脚点的人,除了在历城伺候的那几个,满打满算都不超过七人啊,就连他父亲,在府中被绝对信任的程管家都不知道。往来传信送药的几人,都是跟随他多年的程家家生子,他们的家人都在程家,按道理不应该出纰漏的。
这怎么就让二皇子知晓了呢?莫非家里又有叛徒了?
程诺百思不得其解,一时不慎,竟然将心中猜疑念叨了出来。
明安也不知道具体情况,无法给他更多解释。
听到程诺的怀疑,明安倒是不以为然:“不一定是家里的人,也有可能是李德,他很可能早就和二皇子狼狈为奸了。”
程诺咬了咬牙,担心道:“那历城还安全么?我们需要为将军换个地方么?”
明安眸色幽深,摇了摇头:“二皇子约了我三日后见面,等见面以后再决定吧。”
2
上一次与二皇子正面交锋,还是在两个多月前,因着明安的三嫂唐氏娘家的缘故见过一次,地点正是今日二皇子府的侍卫提及的栖霞山半山亭。
当时唐氏的父亲南平侯被构陷与皇室宫殿坍塌有关,二皇子捏着重要证人,想要明安投鼠忌器。
他的本意是看中明安的才能,想收明安做个幕僚。没想到见面之后,就见色起意,动了别的心思。
明安以刑部官员的其他罪证,逼迫二皇子交换证人,得以救出南平侯,暂时保全自己。
然而之后的两个多月,二皇子时不时地派人送来一些贵重精致的物品,吃的穿的用的样样俱全,不可谓不用心。
但是昔日就风闻过几位皇子私下品行的明安,自然知道二皇子此人虽然平日里总是做出一副忠厚老实的模样,但其实是个外强中干、自以为是的阴险小人罢了。
只是程家如今不宜树敌,若非万不得已,明安并不想从明面上开罪这位皇子殿下。
于是明安用一句“无功不受禄”将东西全都退了回去,只是这位殿下始终也不肯消停。
如今这般威胁,是没有耐心了么?
对于江州的事情,他究竟知道多少?
明安一时有些神思不属,心中烦闷不已。
然而二皇子的心情却是前所未有的好。
过去两个月,他都不怎么去后院了。看完程明安,再回来看看自己的这些女人,她们大多都是为了拉拢朝臣才纳进后院的,论颜色竟然没有一个能比过程明安的。
想当初年少时,见到盛宠多年的程贵妃,就知道程家女儿颜色不俗。过去他不是没有对程家的女儿动过念头,但是因为程家长女已经入宫为妃,断没有父子去娶姊妹的道理。
可是今时不同往日,宫中程贵妃已经薨逝,程家现在只是平民。他要是将程明安悄悄藏在府中,即便父皇知道了,他只道是色令智昏也可推脱过去。
而且程家虽然倒了,但它煊赫多年,背后的势力肯定还在,更何况还有崔家这样的姻亲。
细数起来,纳程明安进府的利处远远多于弊端,是一件十分划算的买卖。
二皇子原本的打算是想程明安心悦诚服地顺从于他,因此这段时日,处处小心讨好,但始终没有换来任何回应。
他虽然垂涎程明安的美色,认为如斯美人有点脾气也无妨,但是两个月的时间,他的耐心已经有些用尽了。
既然程明安敬酒不吃吃罚酒,那他就先把程明安收进府中再说。
就在他想着如何成事之际,远在越州武城的李德就送来了办法。
李德与二皇子私交并不深厚,朝中武将众多,李德一个驻守越州燕城的武将,着实没有资格让二皇子注意。
若不是在谋划扳倒程裕的事情中,昔日的大司马周延提起过李德所起的作用,二皇子根本不知道李德此人。
当初二皇子屡次拉拢程裕都以失败告终,恼羞成怒之下和周延说了不少程裕的坏话。
周延当时听了,只说了一句:“若不为我等所用,除了便好。”
二皇子一时目瞪口呆。
周延看着他,只道:“殿下不必烦心,一切交给老臣来办就好,此事就当是老臣给殿下的投名状吧。”
之后不过两年功夫,程家就真的出事了,他当时恨不得将大司马奉为座上之宾。
他知道父皇心中其实也对程裕有很多不满的,但程裕战功卓著,在朝中地位超然,没想到父皇没做成的事情,周延居然做到了。
可惜的是,他还没有来得及好好利用周家,周家就迅速败落下去了。
而李德虽然助他扳倒了程裕,但是对于这样一个背叛旧主谋求上位的人,二皇子并不愿意重用,所以一直未曾多加联络。
如今突然收到李德来信,二皇子也是有些讶异的。
信中提及,程裕没死,还在去年被程明安带人救走了。他们派兵一路追到江州之后,程家众人却消失得无影无踪,如今他们还在江州仔细查找。只是若朝中有人借机生事,还恳请二皇子帮忙周旋一二。
二皇子看着信,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程家的事与他无关,但是李德若是存心攀扯,他与大司马往来久矣,难免会有什么证据,要不然也不会此时来信请他相助。
二皇子心中暗恨李德多事,当初一刀砍了程裕多好,非要生事,如今这是没有办法了,才来找他。
看着周家那落败的速度,就知道程家人不好对付。
去年李德手臂受伤,对朝廷上报是柔然细作夜袭武城将军府所致,他就有些怀疑,柔然人若是真的那么厉害,都能摸到将军府对主帅出手,那武城恐怕早就守不住了。
现在看来,事实很有可能另有隐情。
程裕前脚被人救走,李德随后断臂,二皇子更愿意相信这一切是程家人所为。
那么下一个,程家人要对付的是不是就是他了?
当初周延就跟他说过,宫中淑妃的女儿和亲北凉一事,其中也有程家的痕迹。
这一桩桩一件件摆在二皇子面前,他不得不慌。
趁着程家众人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将程明安纳入后院,也是给自己多一个保命符。
所以在形势未明的情况下,二皇子决定抢占先机,派人去给程明安传话。
想要程裕好好活着,程明安就得乖乖就范。
3
明安只要一想到父亲的下落可能被二皇子得知,就辗转反侧,夜不能眠,两天下来,眼圈都是青的。
韩晏看着心焦,但是想到小姐之前警告过他,未得命令,不得擅自行动。
于是这日趁着小姐看书的时候,韩晏过来请命。
“小姐,我想对二皇子动手。”
明安神色未动,只是问道:“何时?何地?”
韩晏看小姐没有数落他的意思,心中一动:“过几日就是春狩,二皇子必然随皇上一同前往。猎场之上发生任何意外都是有可能的。”
明安沉吟片刻,摇头:“围猎之时,禁军守卫森严,你们如何保证自己全身而退?而且一旦二皇子在猎场出事,牵连的无辜之人太多了,你回去再想想吧。”
韩晏赶忙解释道:“小姐不必担心,我会想办法做成野兽突然发狂所致的意外,牵连的大多是二皇子的侍卫,那些人为虎作伥已久,即便出事了也没有什么可惜的。”
明安仍然不甚赞同:“春狩之时,皇上同往,到时候不管你们行刺的是何人,一旦被抓到,都是谋逆,会被处以极刑,你可知道?”
韩晏踟蹰片刻,诚恳地保证道:“小姐放心,我自有全身而退的办法,我一直记得你说过的话,绝对不会用自身安危去冒险的。”
即便有了韩晏的保证,明安仍然没有觉得放心。
这个念头一起,明安心中不免吃惊,原来韩晏在自己的心中,已经重要到不敢拿他去冒任何风险的地步了么?
明安心中波澜顿起,程家出事以后,韩晏时时陪伴在侧,无论何时,只要她回头,就能在不远处看到韩晏的身影。
而只要有韩晏陪在身边,她就知道自己是绝对安全的。
这份信任,独一无二。
程家出事之前,明安将韩晏看作家人一般。但是这两年的朝夕相处、患难与共,她却发现自己越来越离不开韩晏,只有他在身边的时候自己才能真正安心。
然而直到救出父亲后,韩晏带人返回武城刺杀李德之时,明安时时担心韩晏安危,方才意识到自己对韩晏动心了。
但是今天还是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韩晏在自己心中的分量到底有多重。
她自然知道韩晏的本事,虽还不能做到于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但是像猎场行刺这样的事情,他应该是很有把握的。
只是信任他的能力是一回事,不愿意他去冒险是另外一回事。
如今她了解韩晏,信任韩晏,也……心悦韩晏,但是韩晏是否也有同样的心思?
韩晏对她的言听计从和悉心照料,是从小到大守护的惯性使然,还是同样心悦于她,她尚且不得而知。
一向无所畏惧的程明安,在面对韩晏的问题时,不想有一丝一毫的不确定。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大抵如是。
明安静静地看着韩晏,半晌没有说话。
韩晏自然感受到了小姐落在他身上那意味深长的目光,但却始终低垂着头不敢回视。
这些日子以来,小姐的言情举止让他心中隐隐有一个胆大包天的猜想,但他从来不敢验证,更不敢多想。
那个念头对小姐来说,是极大的冒犯和十分的不敬。
他家小姐是九天星辰上最耀眼的星,即便一朝误落凡尘,也不是他可以肖想的。
他这一辈子,只要能守在小姐身边护她周全,便已经于愿足矣。
良久之后,韩晏察觉到小姐收回了落在他身上的视线,才轻轻吐出一口气,心跳却骤然加速,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停滞的。
明安低声道:“二皇子的事情先不着急,且看三日之后,他究竟想要做什么。”
明安说起了正事,好像刚才落在韩晏身上意味不明的目光不存在一样,韩晏心中有小小的失落飘过,小到他自己都不怎么在意。
他应道:“那我听小姐吩咐便好。”
4
三日后,栖霞山半山亭。
明安在辰时三刻才姗姗来迟,没想到,二皇子竟然已经在了。
明安看着二皇子,心中不忿,于是连向他行礼的步骤都省了,径直走过去,坐在对面,微微一笑,淡淡说道:“没想到,殿下竟然会亲自拨冗前来。”
二皇子闻言,大笑道:“我亲自前来,一则为了表示诚意,再者兹事体大,还是越少的人知道越好,不是么?”
明安见二皇子直接提起了江州之事,便也敛起笑容,正声道:“不知殿下所谓的事关重大,究竟是何事,可否详细告知?”
二皇子睨了明安一眼,哑然失笑道:“你是个聪明人,何必要装傻呢?这些日子你对我避而不见,送到府上的东西一概退回,现在一听人提及江州就同意见面了,其中的猫腻真的需要我细说么?”
明安微微阖眸:“巧合罢了,这些日子殿下所赠之物实在是太过贵重,明安受之有愧,因此退回,并无冒犯殿下之意。承蒙殿下赏识,明安十分感激,只是到底男女有别,虽然殿下一直借用乐昌县主的名义往来,但难免被有心人士利用,会有损殿下威名,所以明安恳请殿下到此为止。”
二皇子暗中咋舌,这还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了,长叹一口气,嗤笑道:“四小姐不必着急否认,我只问你,大半年前你离开建康去了哪里?之后程夫人离开建康又去了哪里?有些事情,只要想查,总能找到蛛丝马迹的。”
程明安心中骤然一紧,母亲离开建康去历城照顾伤重的父亲,为了掩人耳目,用的借口是回崔家省亲。
当初崔氏带着人离开建康后,一行人兵分两路,一路去了清河崔家,一路去了江州历城。
这一去已经大半年,府中不是没有人议论过,祖母更是多次表示过不满,明安想了其他办法搪塞过去,虽然不是长久之计,但能拖一时是一时。
崔家是世家贵族,一般人自然不会冒着得罪崔家的危险,去查一个回家省亲的妇人。
但倘若二皇子执意不顾崔家,非要派人去查,早晚会发现端倪的。
事关父亲和程家安危,明安心中很是不安。
“不知殿下想要什么?”
“你。”
和上回见面如出一辙的话。
明安抿了抿唇:“我不过有些小聪明罢了,担不起殿下……”
明安正准备再次拒绝,没想到被二皇子直接打断了。
“我现在想要的是……你这个人。”
明安猝然抬头,看着二皇子眼中毫不掩饰的欲望,心中厌恶至极:“殿下说笑了,明安母亲外出省亲,亲事无人做主。”
二皇子隔着桌子向明安凑近了一些,明安立刻起身,走到了亭子边上。
二皇子见状,也不甚在意,躲得了一时,也躲不了一世,早晚有一天会乖乖听话的。
他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茶水:“你不要太妄自菲薄了,听说程家出事后,都是你在掌家。程家所有的决定甚至不过崔氏,直接由你来做主,你想做什么,还有其他人来置喙么?”
明安想了一下,犹豫道:“众人皆知,明安还在服丧期间,此事……”
二皇子再次打断了明安的话,不怀好意地笑了两声:“你要不要守父孝,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明安听到二皇子明确提及父亲还活着的事情,心中暗惊不已,他竟然真的知道。
或许还不知道父亲的藏身之地,可是只要有心去查,即便自己查不到,难免不会惊动其他人,那就不妙了。
明安微微阖眸,掩去眼中的杀意:“殿下知道的恐怕只有这么多了吧,李德没有告诉你其他事么?”
二皇子一愣,其他事,李德还瞒着自己什么事?
明安看着二皇子的表情,便知道自己猜对了,果然是李德告密。
没等二皇子发问,明安就冷然道:“殿下既然对我知之甚多,那么便应该知道,周家倒台是我一手所为。我以平民之身,扳倒一位三朝元老,毁了一座一品大员府,断了一个世家的前途,你确定要把这样一个惯用阴谋诡计的人纳进后院么?殿下能够安眠么?”
二皇子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他知道过去的那些事情,可能与程家有关,可是没想到竟然是程明安一手所为。
他诧异于自己听到的消息,也就忘了追问李德的事情。
明安继续说道:“听闻殿下幼时很少见到皇上,皇上即位时,大皇子已经故去经年,你是皇上最年长的儿子,但你的母妃却只被封了一个低等的容华,远低于其他两位皇子的生母。”
二皇子不料程明安突然提及自己的生母,眼神瞬间阴狠起来。如果每个人都有逆鳞的话,那么过世的母妃就是他不准任何人冒犯之处。
明安无声而笑,眼眸中暗含几分轻视:“我随便说几句话,便能让殿下脸色全变,殿下确定以后要过这样的日子么?”
二皇子脸色一僵,若真是随便述说便可以戳痛他,那程明安的运气也太好些了吧。
明安看着二皇子忽明忽暗的脸色,心中暗舒一口气,只要他有顾忌就好:“我与殿下不同,我是府中幼女,自幼受尽宠爱,家中众人都对我格外好,因此性格一贯自我,受不得任何委屈。俗话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样的性子到如今也没有任何改变。”
“正如殿下所言,程家如今大小事宜都是我在做主,因此更加助长了脾性,殿下确定要将这样的我放进自家后院么?殿下当真不怕家宅不宁么?”
二皇子看着程明安当着自己的面,说着什么“江山易改”的鬼话,面部狠狠抽搐了下,她是要造反么?一点都不把自己这个皇子放在眼里么?
恍然间,二皇子突然发现自己的思路完全被程明安带走了,刚见面时掌握在自己手中的主动权,现在已经交到对方手中了。
他冷笑一声:“我既然敢这么做,就有把握不会给你兴风作浪的机会。”
明安目光幽远,轻笑一声:“殿下难道觉得自己才智超群,超过一位三朝老臣,也超过一个驻边大将么?防不胜防的道理,还需要我再给殿下讲讲么?”
二皇子咽了咽口水,心中有些犹豫。
程明安若不肯心甘情愿地入王府,得罪了崔家不说,连静安王府也得罪了。
自己也不可能将程明安锁在密室之中,她太聪明了,但凡给她点机会,恐怕身边之人没有能防住她的。
两个多月以来,二皇子第一次从被明安的容貌晃花了眼的心思中清明过来。
他开始有些后悔了。
在如今诸事不明,太子尚未确立的情形之下,他好像不太应该招惹程明安。
明安没有等到二皇子回答,便继续说道:“程家如今自身难保,我无意与任何人为敌,但是若有人非要来为难程家人,我也不会束手就擒。我与殿下远日无怨近日无仇,若殿下肯放我一马,我自是感激不尽。”
二皇子看着明安诚恳的样子,想要顺势下了台阶,但心中仍有不甘:“你真的不在乎程裕的安危么?”
明安莞尔:“皇上有廷尉府充当耳目,朝堂内外之事,无所不知。殿下入朝听政尚且不到三年,这么重大的事情,竟然比皇上先知情,不知皇上该作何感想?”
二皇子一听,顿时背后冷汗直冒。
当年三皇子只是和藩王有所往来,就激怒了父皇,被贬为了郡王,如今还被勒令不许接触朝政。
前车之鉴就在那摆着。
若是自己的耳目比皇上还灵通,那么他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二皇子自以为抓到了一个大的把柄,但是没有找到程裕本人之前,这就是一个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二皇子心中愤恨不平,也顾不上风度,一甩袖袍,转身就下了山。
明安看着二皇子渐行渐远的身影,眼神晦暗不明。
5
明安回到程家以后,先在书房见了程诺。
程诺今日仍然是带着人守在远处,他只看见最后二皇子怒气冲冲地离开,并不知道具体交谈情况如何。
这两日他又仔细查了府中可能知道大将军安身之处的人,并没有发现可疑之处,心中也很是好奇二皇子究竟从何处得知。
明安为他解答了疑惑。
程诺一听顿时怒不可遏:“又是李德,这个贼人,若不是前线战事离不了他,我定要将他大卸八块。”
说罢,他偷偷看了明安一眼,声音低了几分:“四小姐,你莫要罚韩侍卫了,我觉得在李德这件事上,他做得挺对。”
韩晏听程诺蓦地提及自己,不由微微愣了一下,和明安对视过后,下意识道:“我对小姐的惩罚心悦诚服,绝没有不满的意思。”
明安低头弯了弯嘴角。
程诺咋舌,真是好心没得好报,便也不再多管闲事:“那江州那边,需要转移么?”
明安回来的这一路上都在想这个问题,历城动还是不动?
藏身之地是明安费尽心思去找的,她自信没有人可以轻易查到,此时若是派人安排转移,恐怕才会惹人注意。
一动不如一静。
“不用转移,从现在开始,若无重要事宜,不要与历城联系,找到的药材细心保管。所有的事情等到二皇子不再关注程家的时候,我再做安排。”
程诺离开以后,明安又吩咐程管家,派人去提醒程家姻亲提防二皇子,然后近日多约束程家众人。
二皇子心高气傲,当初为逼她就范,曾发难唐家,以后说不定会老调重弹,再找程家其他人的麻烦。
能救唐侯,是因为她手中尚有可以要挟二皇子的筹码,如果再来一次,她未必能救其他人。
程管家领命后匆忙离去。
韩晏脸色微红,前几天他仗着自己武功高强,便想着杀了二皇子可以一劳永逸,但是现在才发现其中有很多不妥。
今日小姐与二皇子见面,他虽然退守到凉亭之外,但听力一向很好的他,将两人的对话一字不漏地听到了。
周延身居高位多年,虽然死了,但是周家在朝中肯定还有人,很有可能在伺机而动。
大将军刚刚救出来,武城那边风波尚未平息,李德的人也知道程家还有隐藏的势力。
因此不管怎样,此时的程家众人都应该韬光养晦,低调行事,越不引人注目越好。
二皇子行事虽然一直假托乐昌县主之名,但是他府中侍卫幕僚那么多,有心人士必然会知道他与程家有过联络。
若现在出事,即便没有任何证据说明与程家有关,只怕朝中有些人也会将程家当成头号敌人。
那才真是后患无穷。
韩晏有些不好意思,自己确实考虑太不周全,若是因为自己的鲁莽行事给程家带来灾难,那真是万死难辞其咎。
“小姐,我知道错了。”在一旁犹豫半天,韩晏终于还是底气不那么十足地开口说道。
明安几不可闻地叹息一声:“那便好,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担心我被人欺负,以后遇到和我相关的事情,都不要太过心急。否则……很有可能,有朝一日,我会变成你最大的软肋。”
韩晏在心中悄悄说道:小姐不是我最大的软肋,是唯一的软肋。
不过这话他也只敢自己在心里说说罢了。
明安看韩晏不再说话,只道他是不好意思,也就没有再继续说什么。
韩晏见小姐低头开始理事,就静静行了个礼,悄无声息地拎着刀去了院中,发泄一下心中的愤懑。
对于无端觊觎小姐的卑鄙小人,还是要想个办法让他忙一些,没有时间来打扰小姐才好。
6
就这样安静过了十几日,二皇子好像被明安说服了,也不再做派人送礼那样无端讨嫌的事情,韩晏也不再成日总想着怎么弄死二皇子了。
明安因此倒是难得地过了几天清闲日子。
却不料,这一日又出了大事。
二皇子在春狩之时遇刺了。
明安听到消息的第一时间,转头看向站在她身边的韩晏。
韩晏也是大吃一惊,看见明安看他,赶忙摇了摇头,示意这件事不是自己做的。
明安皱着眉头,让程管家将知道的情况详细说来。
春狩第三日,皇上带着众位大臣在林中骑马狩猎,皇子们也随侍在旁。
不知从哪里突然冒出的冷箭,冲着皇上而来,一旁的二皇子反应迅速,扑到了皇上身上,自己中了箭。
听说二皇子伤势严重,一度危及生命,好在太医医术高明,将二皇子救了回来,不过还是昏迷了两日才清醒。
皇上当时龙颜大怒,下令严查,务必要找出行刺之人。
也对二皇子舍身相救十分感动。据当时在场的官员说,二皇子病重之际,皇上曾感慨得子如此,夫复何求,声称此子当为天下人之表率。
话语之中,隐隐有将二皇子立为太子之意。
明安眉头微蹙:“那现在皇上都回到建康多日了,怎么还没下诏?”
程管家嘴角微扬:“这也是有趣的地方,咱们这个皇上最是多心,而且喜欢猜疑。二皇子若是就此丧命,那必然会以太子之礼下葬。但是二皇子命大,侥幸活了下来,事情就变了。”
明安听出了程管家幸灾乐祸的意思,心情也慢慢放松下来:“怎么,皇上后悔了?”
“从二皇子清醒以后就再也没有说过什么,只是安慰他好好养病。朝臣们也在私下猜测,这都十几日了,想来是没有机会了。可怜二皇子的苦肉计。”
“苦肉计?”
“听说事发之际,就连皇上的近卫都没有反应过来,偏偏二皇子这个不擅长武功的人,离得也不是最近的人最先反应过来,二皇子此举当真是过犹不及。看来周延死后,二皇子身边也没有其他好的幕僚了。”
“二皇子不应当如此心急,此时还不至于让他兵行险招啊?”明安有些怀疑。
“听说穆昭仪所出的五皇子,今年刚满十四,但是在这次春狩之时大放异彩,曾被皇上夸赞,说是最有乃父之风的一位皇子,所以二皇子才急了吧。”
穆昭仪,出身世家贵族,是皇上登基之后才纳入后宫的。
单论外家势力,二皇子差了五皇子不是一星半点,好不容易没了三皇子这个强敌,他刚刚看到些希望,转眼就要破碎。
他在背后努力许多年,花费无数心血拉拢来的人可能还没有五皇子背后的母家势力大。
若因此他想放手一搏,倒也说得过去。
程管家笑道:“不过他在众目睽睽之下救了皇上,这是事实,只要一天没有抓到幕后凶手,他就是救驾功臣,皇上也不会把他怎么样。”
这两年,朝堂党争愈演愈烈,随着皇子们长大,站队的情况也越来越多。
五皇子敏而好学,生母在后宫之中仅居淑妃一人之下,但是她要比淑妃年轻十多岁。
如今淑妃已经年老色衰,她还是容色倾城。
而且自女儿和亲北凉之后,淑妃难免对皇上有所怨恨,皇上那样一个喜欢揣摩人心的,又怎么会察觉不到。
几次下来,初时的那点愧疚也就挥霍殆尽,今年新年宴饮之时,皇上特命穆昭仪协理后宫诸事。
自先皇后逝去,皇上并无立后之意,连过去盛宠多年的程贵妃也没有机会,更别提一个年老色衰,还没有子嗣傍身的淑妃。
此次二皇子奋不顾身地救驾,不论真假,穆昭仪也要把他变成是有心为之。
于是皇上心中的三分怀疑,在穆昭仪的枕头风作用下,也变成了七分。
后宫之中有没有母妃在,母妃能不能说上话,效果可见一二。
二皇子大难不死,原本还庆幸会有回报,可是随着内侍官来的次数越来越少,二皇子逐渐开始慌了。
春狩第二日晚上,他在自己的枕头底下发现了一封信,信上说,有人欲行刺皇上嫁祸给他。
他当时大惊失色,和幕僚商量了许久,这样的事情,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而且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说不定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因此转天,他一直紧紧跟着皇上,所以事发之际,才会第一时间救下皇上。
结果自己九死一生,还引起皇上的猜忌,当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二皇子心中怒不可遏,思索半日,认为设下这个阴谋诡计的人,定然非程明安莫属。
他还真以为,当日半山亭,程明安说的愿意与他相安无事的话是真话,没想到竟然是缓兵之计,背后还有这样的算计。
二皇子恨意汹涌,再加上得不到程明安的不甘,一时之间想要将程裕未死的事情揭露到皇上面前。
反正皇上已经对他有了猜忌,他失去一切,也要让程明安陪葬。
幕僚拼死拦着,现在皇上只是有了猜忌,若是二皇子此去,那是坐实了罪名,想要翻身,再无半点可能。
二皇子在府中被气得伤口差点再次崩裂。
明安收到消息的当天,并不知道二皇子将这笔账算到了她的头上。
但是转天就想到了,便提笔写了一封信给二皇子。
此事若是二皇子自己所为,那就当她多此一举。
若是别人有心为之,决不能让二皇子把仇算到程家这里。
7
二皇子的当务之急,是要洗脱皇上心里的嫌疑,想来想去,也只有一条路可走了。
因此他刚刚能够下床的时候,便叫家中侍卫扶着,去向皇上请罪。
他奉上了春狩之时收到的那封信,将事情原原本本地讲给了皇上,因为不辨真假不敢擅自上报,只能自己做了些简单安排。
二皇子在皇上面前痛哭流涕,又说起自幼被人忽视,府中奴才都曾欺负过他,所以这些年才费尽心机想要谋求更大的权力。
但是他对皇上的孺慕之情是真的,当日的舍身相救也是真的。
皇上渐渐动容,他自幼也是个不得宠的皇子,被人冷落的滋味没有少尝。
年轻时,他忙着争权夺势、拉拢朝臣、讨好先皇,算计着生出孩子的都是身份地位不高的庶妃。
当时的他心中根本没有情爱,哪里会在意那几个孩子。
此时听自己的儿子提及过往,心中难得地起了一点愧疚之意。
而且他突然发现,自己这个儿子的心思和他当年竟然如出一辙,便对二皇子的说法信了大半。
太医是他的心腹,当日曾说过伤势确实十分凶险,若是做戏,未免太过。
二皇子的坦诚,意外换来了皇上的和颜悦色,是完全出乎他意料的。
没想到程明安的计策竟然真的有用。
她说,君心难测,唯有坦诚以待,方可解此时之困,
她还说,皇上是君亦是父,自己小时候受过的委屈不妨说说,会让皇上心软的。
当时收到信件,二皇子还以为程明安是看他不死,一计不成,又生一计。
但是众位幕僚那个时候也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
不料却有意外收获,二皇子觉得今日父皇看他的眼神格外慈爱。
几日之后,皇上颁下诏令,加封了二皇子,虽然不是太子,但是却赏了封地,这是众位皇子中的独一份。
穆昭仪白费一番心血,在宫中如何暗恨,暂且不提。
二皇子心情格外舒畅,但是对程明安的心又蠢蠢欲动起来。
程明安虽然如今想要和他和平相处,但是将来呢?
正如当时对程裕,若是这样才智的人不能为自己所用,还是早些毁了才好。
而且他也找到了其他对付程明安的办法。
以他浸淫青楼楚馆多年的经验来看,程明安和她身边的那个侍卫之间肯定有些猫腻。
一时之间找不到程裕的下落,可是若程明安的心上人在自己手中呢,那她还不乖乖地束手就擒。
那个侍卫,据说武功高强、神出鬼没,但是双拳难敌四手。当日的程家长子也是骁勇异常,不还是倒在众人的围攻之下。
二皇子自觉找到了对付程明安的办法,心中十分惬意。
程管家听闻二皇子有了封地,心中很是不痛快。他理解自家小姐这么做是为了给夹缝之中的程家多谋几日安宁,就是便宜了二皇子,实在心有不甘罢了。
明安也没有过多解释,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党争之势愈演愈烈,第一个出头的皇子,怎么可能会有好的下场。
她只需要静静看着便好。
想来之后的一段时日,众位皇子会让二皇子忙起来的。
8
尾声。
皇子们对二皇子得到封地一事,大都十分嫉妒。明明眼看着就要被冷落了,怎么就陡然成了众位皇子中最尊贵的那一个了呢?
只有三皇子对此毫不意外,或者说无论什么结果,他都不会意外。
精心安排的刺杀一局,本来就是为了把诸位皇子都带入局中,将水搅浑,他才能获得机会。
如今这个结果,可以算是最好的了。
他很期待,究竟鹿死谁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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