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深宫微光
景泰宫不再是之前的安静,而是夹杂着一丝极淡的剑意。
洛青阳站在庭院的那棵老槐树下。
抱剑,闭目。像一块沉默的顽石,又像是一尊守门的煞神。
宫女太监们路过时,都要绕着走,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惊扰了娘娘的“师兄”。
易文君坐在廊下,手里绣着一只虎头鞋,针脚细密。
她偶尔抬头,看一眼那个灰色的背影。虽仍身处樊笼,但身边多了一位真正理解她的人。
安全。
甚至有些……久违的惬意,好似回到了未出阁时少时的样子。
“师兄。”易文君轻声唤道。
洛青阳瞬间睁眼,身形一闪,人已到了廊下。速度快得带起一阵风,吹动了易文君鬓角的发丝。
“何事?”声音干涩
易文君指了指石桌上的糕点。“御膳房新送来的桂花糕,不太甜,你尝尝。”
洛青阳低头,看着那精致得像艺术品的糕点。眉头微皱,他不爱吃甜。
练剑之人,口腹之欲最是误事。
但看着师妹那双含笑的眼睛,他伸出手,僵硬地拿起一块。
塞进嘴里,囫囵吞下,“尚可。”
易文君噗嗤一声笑了。
这一笑,如冰雪消融。连带着这沉闷的景泰宫,都仿佛亮堂了几分。
洛青阳看着她的笑脸,握剑的手指紧了紧。值了,只要能护她周全,看她展颜,他就心满意足了。
这剑,还得练,他一定会护住她,让她一直展颜。至于叶鼎之,在姑苏也不知道修为提升没有,他进入姑苏后一点消息都没传来。他与师妹对话时,时刻避免提起他,引起师妹的感伤。
时光如指间沙,漏得飞快,转眼便是一载寒暑。
景泰宫里,多了两个满地乱爬的小肉团子,萧羽与萧瑟。
萧羽生得白胖,像个年画娃娃,见人就笑,口水流得满襟都是。那是易文君的心头肉,她亲自喂养,夜里更是要哄着睡,半点不假手于人。
那是她在这个牢笼里,唯一的骨血,唯一的指望。
而另一个孩子,萧瑟,比萧羽大两个月,却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他不太哭闹,一双眼睛黑得发亮,总是滴溜溜地转,透着股机灵劲儿。
他是错杨姐姐的孩子。或许是出于对胡错杨的承诺与怀念,或许是天性中的良善,易文君将对萧瑟的照拂看得极重。
她把萧瑟接到了景泰宫,同吃同住,甚至连做衣服,都是两份一模一样的。
“宣……娘……娘……”萧瑟抓着易文君的衣角,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奶声奶气地喊着。
发音含糊,这是他学会的第一个词,比“父皇”还要早。
易文君心头一颤,弯下腰,将这个不属于自己的孩子抱进怀里,轻轻擦去他嘴角的奶渍。
“乖。”
“楚河乖。”
萧羽在一旁不干了。
挥舞着胖乎乎的小手,咿咿呀呀地抗议,也要抱。
易文君笑着,将两个孩子一左一右揽在怀里。
阳光洒在三人身上,镀上一层金边。
洛青阳在远处看着,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这一刻。
没有皇权争斗,没有爱恨情仇,只有岁月静好。
然而,这静好之外,是另一个世界。
御书房灯火通明。
已经子时了,萧若瑾还在批折子。
他眼底一片青黑,眼窝深陷,原本俊朗的面容显出几分枯槁。
桌上的奏折堆积如山,户部的钱粮核算,工部的水利图纸,礼部的学堂规划……每一本,都要他亲自过目。
“陛下,该歇了。”瑾萱在一旁小声提醒,手里端着一碗早已凉透的参汤。
“歇?”萧若瑾冷笑一声,把手中的朱笔往桌上一扔,墨汁溅开。
“朕若是歇了,这天下谁来管?”
“那些世家大族,一个个盯着朕的皇位,恨不得朕立刻暴毙!”
“朕不仅要坐稳这个位置,还要做得比谁都好!”
他站起身,在空旷的大殿里踱步,脚步虚浮,却带着一股狠劲。
登基一年,他杀了不少人,清洗了前朝余孽,安插了心腹死士。
骂名滚滚而来。
暴君。
篡位者。
冷血无情。
他不在乎。
只要这江山稳固,只要百姓能吃饱饭,只要国库能充盈。
骂名又如何?史书是由胜利者书写的。
“董祝那个老匹夫,今日又在朝堂上跟朕叫板。”萧若瑾揉着眉心,声音沙哑。
“说朕推行的新政太过激进,伤了士族根本。”
“哼。”
“不伤他们的根本,哪来的银子修路?哪来的钱粮养兵?”
瑾萱不敢接话,只能把头埋得更低。
萧若瑾发泄了一通,情绪稍稍平复。他转头,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那个方向是景泰宫。
“摆驾。”
“去看看宣妃。”
景泰宫的门被推开时。
易文君还没睡,她正在灯下给萧羽缝制一件小肚兜。
听到脚步声,她没有抬头,甚至连针脚都没有乱一下。
直到那明黄色的身影挡住了光线。
“还没睡?”萧若瑾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疲惫。
易文君放下针线,起身,行礼。动作标准得挑不出一丝错处。
“陛下深夜造访,有何贵干?”声音清冷
萧若瑾看着她。看着这张让他魂牵梦萦,却又让他恨得牙痒痒的脸。
这一年。他来得少,不是不想来,是不敢来。怕看到她眼里的冷漠,怕控制不住自己,再次伤害她。
“朕来看看羽儿。”萧若瑾走到摇篮边。看着熟睡的儿子,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像极了易文君,他内心不由生出怜爱之心。
他伸出手,想要摸摸孩子的脸颊,指尖触碰到那温热的皮肤。心里的戾气,莫名散去了一些。
“他长大了不少。”萧若瑾低声说道。
“嗯。”
易文君淡淡应了一声。
萧若瑾转头,看到了另一张小床上的萧瑟,眼神微微一顿。
“楚河这段日子……也辛苦你了。”
“不辛苦。”易文君终于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
“他是姐姐的念想,是用生命也要守护的人,臣妾自会好好待他。”
“朕……推行了新政。”萧若瑾忽然换了个话题,像是在向妻子汇报工作的丈夫,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
“减了三成的赋税。”
“各地都在兴修水利。”
“还建了许多学堂,让穷人家的孩子也能读书。”
“虽然很难。”
“那些老臣天天骂朕。”
“但朕觉得,这是对的。”
易文君微微一怔。
她看着萧若瑾,看着他眼底的血丝,看着他鬓角不知何时生出的一根白发。
这个男人,是囚禁她的狱卒,是拆散她姻缘的恶魔,但他也是这个国家的皇帝。
这一年。
她虽在深宫,却也并非聋子瞎子。宫女们的议论,洛青阳带回的消息。都在说,当今圣上,是个勤政的好皇帝。
哪怕手段狠辣,哪怕背负骂名。
但他真的在做事,在为这个摇摇欲坠的王朝续命。
易文君的心情很复杂,她恨他,恨入骨髓。
可看着此刻疲惫不堪、像个孩子一样求夸奖的萧若瑾。
她竟有些……恨不起来了?
不。
不能心软。
这是他的江山,他的野心。
与我何干?易文君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波动。
“陛下是明君。”
“那是天下之福。”语气依旧清冷。
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萧若瑾眼中的光亮,瞬间黯淡下去。
他苦笑一声,“明君?”
“在你眼里,朕恐怕永远比不上那个人吧。”他忽的有点脆弱。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
转身,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顿。
“洛青阳。”他没有回头。
只是对着空气说道,“护好她们母子。”
“朕……走了。”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显得有些萧索。
易文君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重新关上的宫门,心里五味杂陈。
洛青阳从阴影里走出来,看着萧若瑾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
“他是个好皇帝。”洛青阳忽然开口。
“但不是个好丈夫。”
易文君身子一僵。
转头,看向窗外,天快亮了。第一缕晨曦刺破云层,照在金色的琉璃瓦上,折射出刺眼的光芒。
这皇宫,金碧辉煌,巍峨壮丽,却也是这世间最大、最华丽的笼子。
无论那个男人做得多好,无论他是不是明君,笼子,终究是笼子。哪怕铺满了锦缎,哪怕放满了珍宝,也关不住一颗想飞的心。
易文君伸出手,想要抓住那一缕阳光,却只抓住了满手的虚空。
像是无法逃离的命运。
她看着自己的手掌,眼神逐渐变得空洞。
“师兄。”
“你看这天。”
“亮了。”
“可我的天……”
“什么时候才能亮呢?”
风停了,一片枯叶打着旋儿落下,正好落在萧羽的摇篮边。
孩子翻了个身,嘴角还挂着甜甜的笑,似乎做了一个美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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